01
秋老虎的威力,一点儿也不比三伏天差。毒辣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把玉米地烤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和玉米秆叶混合的燥热气息,吸进肺里都带着火星儿。
我叫李二蛋,年方二十,是我们李家村土生土长的娃。说起我们李家村,那可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儿,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向外面的世界。村里人祖祖辈辈都靠着这几亩薄田过活,日子算不上富裕,倒也安稳。
九月的天,正是掰棒子的好时候。金黄的玉米棒子沉甸甸地挂在秆子上,像一个个揣着金元宝的胖娃娃,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可这掰棒子的活计,实在不是人干的。你得弯着腰,钻进那密不透风的玉米林子里,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子把风挡得严严实实,汗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额头、脖颈往下淌,不一会儿,身上的粗布褂子就湿了个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别提多难受了。
更要命的是,这玉米叶子边缘跟小锯齿似的,一不留神就能在你胳膊上、脸上划拉出一道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还得时刻提防着地里的长虫(蛇)和各种毒虫子。
我们家人口简单,爹妈前些年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去城里打工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家里就剩下我和爷爷。可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地里的重活儿自然就落到了我肩上。
这片玉米地,足足有五亩,全靠我一个人。从天蒙蒙亮开始,我就扎进了地里,除了中午回家扒拉两口饭,就没歇过脚。眼瞅着太阳要落山了,金色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镶上了一道金边,可我这地里,还有老大一片没掰完呢。
爷爷常说,庄稼人就得跟老天爷抢时间,误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水漂。我咬咬牙,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继续埋头苦干。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咔嚓、咔嚓”掰玉米棒子的声音,和玉米叶子“沙沙”的摩擦声。偶尔能听到几声远处传来的狗叫,更显得这片玉米地空旷而孤寂。
说实话,一个人待在这无边无际的青纱帐里,心里头多少有点发毛。我们这地界儿,自古就有些神神道道的传说。老人们常说,山里的、地里的,有些东西不能惹。尤其是那“黄大仙”,也就是黄皮子(黄鼠狼),最有灵性,也最记仇。村里谁家要是丢了鸡,十有八九就是它们干的好事。但你还不能明着骂,更不能打,不然就可能惹上麻烦。
我虽然年轻,不大信这些,但听得多了,心里也难免犯嘀咕。特别是这黄昏时分,阳气渐弱,阴气渐长,老人们说这是“百鬼夜行”的时候,最容易撞见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玉皇大帝,各路神仙保佑,我就是个掰棒子的,没啥坏心眼……”一边念叨,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着赶紧干完活儿回家。
然而,有时候,你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02
就在我低头猛干,想着晚饭能吃上爷爷做的香喷喷的手擀面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黄色的影子,从我身前的玉米秆子后面,“嗖”地一下闪了过去。
“嗯?”我心里一惊,直起身子,警惕地望向那边。
玉米秆子长得密实,一眼望过去,除了摇曳的叶子,什么也看不见。
“是兔子?还是野鸡?”我心里琢磨着。这地里常有这些小东西窜来窜去,倒也不稀奇。要是能抓只野鸡回去,给爷爷炖汤喝,那可就美了。
我蹑手蹑脚地拨开玉米秆,朝着那影子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嘴里还学着老猎人的样子,发出“咕咕”的声音,想把那东西引出来。
可走了七八步,连根毛都没看着。
“看来是跑远了。”我有点失望,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继续干活。
可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就在我刚才站着的位置旁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一只黄皮子,正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像人一样揣在胸前,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黄皮子!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大,差不多有半人高,一身油光水滑的黄毛,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诡异的金光。它的眼神,也不像普通动物那样浑浊或者惊恐,而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狡黠和灵气,甚至,还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我瞬间就懵了,腿肚子有点发软。脑子里“嗡”的一声,爷爷和村里老人讲过的那些关于黄皮子讨封的故事,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
黄皮子讨封,也叫“黄仙问路”,说是修炼到一定程度的黄皮子,会在某个特定的时机,找个有缘人,问一个问题:“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这个问题,可是个要命的坎儿。
你要是说它像人,那它几百年的道行就全毁了,它会恨你入骨,变着法儿地报复你,让你家宅不宁。
可你要是说它像神,那也不行。你一个凡夫俗子,有什么资格给它封神?它会觉得你在藐视它,或者觉得你德不配位,承受不起给它封神的福分,反过来可能会吸走你的阳气,或者给你带来厄运。
老人们说,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啥也别说,低着头赶紧走,或者说“我看你像个大老鼠”,把它贬低下去,让它知难而退。但谁知道哪种说法管用?传得神乎其神,也没人真正见过。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这档子事了?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想跑,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想喊,可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我和那只黄皮子,就在这寂静的玉米地里,大眼瞪小眼。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我的心跳声,“怦怦、怦怦”,擂鼓一样响。
03
那黄皮子歪了歪脑袋,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感兴趣。它那双小眼睛眨了眨,然后,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尖细,有点像捏着嗓子说话的老太太,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腔调,在这空旷的地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小伙子……”它叫了我一声。
我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瘫坐在地上。妈呀!真他娘的开口了!这下坐实了,我这是真撞上“黄大仙”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怎么办?怎么办?说像人?说像神?还是说像老鼠?哪个都不是好下场啊!我李二蛋年纪轻轻,还没娶媳妇呢,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折在这儿!
那黄皮子见我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它不是跑,也不是跳,而是像人一样,迈着两条后腿,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那姿势别扭又吓人,看得我头皮发麻。
它离我越来越近,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扑鼻而来,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小伙子,你别怕……”它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想装得和善一些,但那尖细的嗓音怎么听怎么瘆人,“我没恶意,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它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再次人立而起,那双小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这句传说中的“讨封”问话,像一道催命符,在我耳边炸响。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爷爷说过,这种时候,你的回答,决定了你的命运,也决定了它的命运。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说像人,它道行尽毁,必报复我。 说像神,我承受不起,必遭反噬。 说像老鼠,激怒了它,恐怕当场就得遭殃。
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我看着它那双充满期待,又带着一丝威胁的小眼睛,忽然想起村里的老光棍王瘸子。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黄皮子讨封,他当时吓傻了,脱口而出:“我看你像个毛茸茸的东西!”结果呢?那黄皮子没再找他麻烦,但他从此就瘸了一条腿,一辈子穷困潦倒。
还有邻村的赵寡妇,据说她说的是:“我看你像个要饭的!”结果她家里的粮食莫名其妙地就少,养的鸡鸭也总是丢,最后疯疯癫癫地死了。
这些故事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此刻,面对着这只近在咫尺,能说人话的黄皮子,我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我不能胡说,也不能不说话。我得想个万全之策,既不得罪它,又能保全自己。
04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激发出了一股子邪劲儿。我李二蛋虽然只是个乡下小子,但脑子还算灵光,平时也爱看些杂书,知道些歪门邪道的点子。
看着黄皮子那张既像老鼠又有点像狐狸的脸,还有那双人性化的眼睛,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突然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它不是问我吗?我干嘛非要回答它?我为什么不能反问它呢?
对!就这么干!
传说中,黄皮子虽然有灵性,但脑子有时候是一根筋。它们修炼多年,就为了这“讨封”的一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别人怎么回答,恐怕压根就没想过,要是别人反问它,它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胆气壮了几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学着那黄皮子歪脑袋的样子,也歪了歪头。然后,我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它那尖细的嗓音,虽然学得不像,但那股子怪腔怪调的味道,我还是拿捏住了几分。
我看着它的眼睛,也一字一顿地,把它的问题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就打起了鼓,紧张地盯着黄皮子的反应。这招要是没用,我今天恐怕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果然,那黄皮子听到我的话,明显愣住了。
它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揣在胸前的前爪也放了下来,一脸的难以置信。它似乎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子,居然敢不回答它的问题,还反过来问它。
它的表情从惊讶,到疑惑,再到一丝……迷茫。
它低着头,两只爪子挠了挠脑袋,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琢磨什么深奥的问题。
“你……像人……还是像神?”它喃喃自语,好像在问自己,又好像在问我。
我一看有戏!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但脸上还得绷住了,继续装出一副高深莫测,或者说,傻乎乎的样子。
我继续学着它的腔调,不紧不慢地重复道:“对啊,你看我,到底是像人呢?还是像神呢?”
黄皮子被我彻底搞蒙了。它修炼了几百年,一心向道,就想着找人讨个封,好脱胎换骨。可这“讨封”的规矩里,可没说自己还会被反问啊!
它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它的脑子显然不够用了,陷入了一个逻辑的死循环。
它想:“我要是说他像人,那他就是凡人,凡人怎么能问我这么有深度的问题?他肯定不是凡人。可我要是说他像神,他明明就是个掰棒子的乡下小子,身上一点仙气都没有,我这要是封错了神,岂不是要遭天谴?”
它越想越乱,越想越糊涂,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像人?像神?像人?像神?”
看着它那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我心里差点笑出声。没想到这招还真管用!这“黄大仙”看起来道行不浅,可这脑子,确实有点不够使啊!
我决定再加一把火。
我挺直了腰杆,双手背在身后,故意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沉声说道(当然,还是尽量模仿那怪腔调):“此事关乎天机,不可不察。你若连我都看不透,又如何能看透这世间大道?又如何能修成正果呢?”
这话半文不白,是我从村里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那黄皮子一听,更是慌了神。它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甚至还有一丝……崇拜?
它可能觉得,我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又能说出这么“高深”的话,肯定不是一般人,说不定是哪个神仙下凡来考验它的!
想到这里,它不敢再纠缠下去了。它冲着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那姿势,跟村里人去庙里拜菩萨一模一样。
然后,它用那尖细的声音说道:“小仙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上仙,还望上仙恕罪!小仙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说完,它转身就跑,四条腿跑得飞快,一溜烟儿就钻进了玉米地深处,再也看不见了。那股骚臭味,也随之消失了。
05
看着黄皮子仓皇逃窜的背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了。
刚才那一番斗智斗勇,虽然时间不长,但对我来说,简直比掰一整天地棒子还要累。那可是跟传说中的“黄大仙”打交道啊,一个不小心,小命就可能没了。
回想起刚才的情景,我既觉得后怕,又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我李二蛋,居然也有把“黄大仙”忽悠瘸了的一天。这事儿要是说出去,村里人肯定不信,非说我吹牛不可。
不过,这黄皮子也真是够笨的,被我这么一反问,居然就信了。看来,这修炼成精的东西,脑子也不一定就好使。
我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缓过劲儿来。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起了绚烂的晚霞。地里还剩下一点活儿没干完,但我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也不敢再在这地里多待。谁知道那黄皮子会不会反应过来,杀个回马枪?
我赶紧爬起来,把掰好的玉米棒子装进背篓里,虽然没装满,但也顾不上了。保命要紧!我背起背篓,抄起镰刀,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片让我心惊肉跳的玉米地。
走在回村的小路上,我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舒服极了。刚才的恐惧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今天虽然受了惊吓,但好歹是有惊无险,还戏弄了一下传说中的“黄大仙”,这经历,也够我吹嘘一阵子了。
想着回家就能吃上爷爷热腾腾的手擀面,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家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村里人家开始做晚饭了。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那么安宁。
很快,我家那熟悉的篱笆小院就出现在了眼前。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爷爷可能正在厨房忙活呢。
我心里充满了回家的喜悦和轻松,刚才那场离奇的遭遇,仿佛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我哼着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口,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爷爷,我回来啦!饿死我了……”
我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却瞬间僵在了原地。
开开心心回了家,可刚推开家里院子门,我就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