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盛夏的暑气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龙溪村的上空。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燥热气息。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白天还能跟着父辈下地干点农活,可一到了晚上,那股子无处安放的精力就像没头的苍蝇,在村里乱窜。
我叫阿明,刚满二十二,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也不想跟着村里人外出打工,就这么在家里晃荡着。我脑子活泛,总琢磨着干点啥能“一鸣惊人”的事儿。我最好的哥们叫大壮,人如其名,长得膀大腰圆,力气是村里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就是脑子有点一根筋,对我倒是言听计从。
这天傍晚,热浪稍微退去一些,我和大壮蹲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一人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的火烧云。“阿明,你说这天啥时候能凉快点?热得人骨头都发酥了。”大壮瓮声瓮气地抱怨道,蒲扇般的大手不停地在脖颈间扇着风。
我吐掉嘴里的草茎,眼睛瞟向村西头那片幽深的黑龙潭,心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大壮,你说……黑龙潭里,是不是真有大家伙?”
黑龙潭是我们村的一处禁地,至少在老一辈人眼里是这样。潭水深不见底,颜色墨黑,常年水汽氤氲。老人们说,潭底连着海眼,里面住着龙王爷,谁要是惊扰了,会给村子带来灾祸。年轻一辈虽然不怎么信这些,但潭水确实透着一股子邪性,平时很少有人敢靠近,更别说下水了。
大壮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但也有些犹豫:“黑龙潭?那地方……我爹说邪乎得很,不让咱们去。”
“邪乎啥呀,”我不屑地撇撇嘴,“我看就是他们胆子小。你想啊,那地方没人去钓鱼,水又那么深,里面的鱼肯定又大又多。咱们要是能从里面钓上一条百八十斤的大鱼回来,还不把村里人眼珠子都给惊掉?”
“百八十斤?”大壮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能展现他力气和勇气的挑战,“那敢情好!到时候往村口一摆,看谁还敢说咱们是二流子!”
我见他上钩,趁热打铁道:“就这么定了!今晚月色好,咱们就去夜钓黑龙潭!家伙事儿你准备,我回家跟我妈说一声,弄点干粮。”
“行!我这就去我叔家借他那根海竿,听说能钓鲨鱼呢!”大壮兴奋地一拍大腿,立刻起身朝他叔家跑去,那股子急切劲儿,好像大鱼已经唾手可得。
我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夜钓黑龙潭,想想就刺激。我仿佛已经看到,明天一早,我和大壮抬着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鱼,在全村人羡慕和震惊的目光中,趾高气扬地走过。
02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罩住了整个龙溪村。几声犬吠之后,村子便彻底沉寂下来,只有零星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我和大壮背着渔具,提着马灯,借着朦胧的月色,悄悄溜出了村子。
大壮果然借来了他叔叔那根宝贝海竿,粗壮的竿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还带了一捆据说是特制的鱼线,比小拇指还粗,用他的话说:“别说百斤大鱼,就是头牛也能给拽上来!” 我则准备了充足的鱼饵,是白天特意去镇上买的,混了些鸡肝和秘制药酒,据说对付大体型的鱼有奇效。
去往黑龙潭的路并不好走,杂草丛生,怪石嶙峋。白天都少有人迹,更别说晚上了。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还会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怪叫,听得人心里有些发毛。
“阿明,你说……这潭里不会真有啥不干净的东西吧?”大壮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虽然力气大,但胆子却不成正比。
我心里也有些打鼓,但嘴上却硬撑着:“怕什么!咱们是来钓鱼的,又不是来捉鬼的。再说了,有你这身力气,什么妖魔鬼怪见了不得绕道走?”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故作轻松地说道。
大壮咧嘴笑了笑,似乎被我的话安慰到了,胆气也壮了几分。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来到了黑龙潭边。月光下的黑龙潭,更显得神秘莫测。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残缺的月亮和稀疏的星辰,周围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听不见几声,只有我们脚踩在碎石上的轻微声响。一股阴冷的湿气从潭中弥漫开来,即使是盛夏,也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乖乖,这地方可真够瘆人的。”大壮小声嘟囔了一句,把马灯往我这边凑了凑。
我选了一块靠近水边相对平坦的大石头,示意大壮在这里安营扎寨。“就这儿了,视野开阔,方便甩竿。”
大壮点点头,开始麻利地组装鱼竿,调试渔轮。我则在一旁拌着鱼饵,不时抬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说实话,到了这地方,我心里也有些发怵,总感觉那幽深的潭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我们。
很快,大壮就将带着硕大鱼钩和足量鱼饵的钓线,奋力甩向了潭水中央。“噗通”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块石头投进了无底的深渊。鱼线迅速下沉,很快就绷直了。
我们并排坐在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竿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潭面依旧平静如初,只有微风拂过时泛起的丝丝涟漪。带来的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我有些犯困,眼皮开始打架。
“阿明,你说能行吗?这都快俩钟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壮有些泄气了。
我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急什么,钓大鱼就得有耐心。好饭不怕晚,好鱼不怕等。”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开始犯嘀咕,这黑龙潭该不会真的只是个传说,里面连条小鱼都没有吧?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劝大壮收竿回家的时候,异变陡生!
03
原本安静地插在石缝里的海竿,竿尖猛地向下一沉,幅度之大,差点把整根鱼竿都拖进水里!紧接着,渔轮开始发出“呜呜”的急促转动声,鱼线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快地向潭水深处冲去!
“上钩了!上钩了!”大壮像是被烫了屁股一样,猛地从石头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剧烈抖动的鱼竿,脸上的困意和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兴奋和紧张。
我也瞬间清醒过来,心脏“怦怦”直跳,赶紧凑上前去。“稳住!大壮,稳住!别让它把线拉断了!”
大壮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死死地攥着鱼竿,与水下的巨物展开了角力。那股力量之大,超乎了我们的想象。大壮一百七八十斤的壮实体格,竟然被一点点地往水边拖拽。他的双脚在布满碎石的岸边犁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
“阿明!这家伙……力气太大了!我快……快撑不住了!”大壮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声音都有些变调。
我心头一紧,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鱼!黑龙潭里,难道真的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怪物?
“顶住!我来帮你!”我顾不得多想,立刻绕到大壮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的腰,双脚死死抵住身后的一块巨石,试图帮他分担一些压力。
水下的巨物似乎被激怒了,开始疯狂地挣扎。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我和大壮两个人,就像拔河一样,与水下的庞然大物僵持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马灯的光芒在晃动,映照着我们因用力而扭曲的面孔。潭水被搅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打破了原有的死寂。
“不行……线快到头了!”大壮嘶吼着,渔轮上的线已经所剩无几。
我急中生智,大喊道:“放一点!别跟它硬顶!消耗它的力气!”
大壮闻言,稍微松了松泄力装置。渔轮的转速稍微减缓了一些,但鱼线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向外拉扯。我们就这样时而收线,时而放线,跟水下的巨物斗智斗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小时,或许是一个小时,水下那股狂暴的力量似乎终于开始减弱了。渔轮出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大壮也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它……它好像没力气了!”大壮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兴奋。
“好机会!收线!慢慢收!”我指挥道。
大壮开始小心翼翼地转动渔轮,一点一点地将鱼线收回。这个过程同样漫长而艰难,每收回一寸线,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那未知的巨物露出水面。
终于,在我们的合力之下,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缓缓地从漆黑的潭水中浮现出来。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线,我们看清了它的轮廓。那是一条我们从未见过的巨型鱼类,通体黝黑,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体型之庞大,远超我们的想象。它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的老天爷……”大壮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声音都有些颤抖,“这……这得有多重啊?”
我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少说……也得有一百斤!”
04
我和大壮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丝后怕。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几乎耗尽了我们所有的体力。现在,看着这条静静漂浮在水面上的巨鱼,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阿明,咱们……咱们把它弄上来!”大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中充满了急切。
“弄上来是肯定要弄上来的,可这么大家伙,怎么弄?”我皱起了眉头。这鱼太大了,别说我们两个,就是再来两个壮小伙,也未必能轻易把它从水里拖上岸。而且,它虽然现在不动了,但谁知道是不是在积蓄力气,万一再来个垂死挣扎,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们围着那条大鱼转了两圈,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它的身躯至少有我大半个人那么长,腰身比水桶还要粗。鱼嘴大张着,露出里面锋利的牙齿,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有了!”大壮突然一拍脑袋,“用绳子!咱们把它绑结实了,一点点往岸上拖!”
这倒是个办法。我们带来的绳子虽然不是特别粗,但足够结实。说干就干,我负责照明,大壮则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条大鱼。他先用鱼竿轻轻拨弄了几下,确认它没什么反应后,才慢慢地将绳子从鱼鳃下方穿过,然后在鱼身上缠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阿明,搭把手!”大壮喊道。
我把马灯挂在一旁的树枝上,也加入了拖拽的行列。我们俩喊着号子,使出吃奶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把那条巨鱼往岸边拉。鱼身上沾满了滑腻的粘液,又湿又重,每移动一分都异常艰难。岸边的石头湿滑,我们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汗水浸湿了我们的衣衫,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一想到能把这条“黑龙潭鱼王”带回村里,我们就浑身充满了干劲。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那条庞然大物终于被我们成功地拖上了岸。它沉甸甸地躺在草地上,巨大的身体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壮也好不到哪里去,撑着膝盖,汗如雨下。
“阿明……这鱼,我看……不止一百斤!”大壮喘匀了气,走上前去,用手比划了一下鱼的长度和宽度,咂舌道。
我点点头,也觉得自己的估计保守了。这条鱼的重量,恐怕要大大超出我们的预期。我们没有称,但凭经验判断,至少也得有一百一十斤往上!一百一十斤的大鱼!这在龙溪村,不,在整个镇上,恐怕都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短暂的休息之后,新的难题又摆在了我们面前:怎么把这条鱼运回村里?
黑龙潭离村子还有一段不近的山路,靠我们两个人抬着这么个大家伙回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要不,我先回去叫人?”大壮提议道。
我摇了摇头:“不行,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天都快亮了。而且,万一你走了,这鱼再缓过劲来……”我看着那条鱼,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我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就地取材,用粗壮的树枝做个简易的担架,轮流抬着走。虽然辛苦,但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了。
说干就干,我们找了两根相对结实的树枝,把大鱼用绳子牢牢地固定在中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在晨曦中闪烁。我们顾不上疲惫,一人抬着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回村的路。
一百多斤的重量,加上山路的崎岖不平,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我们走走停停,汗水湿透了全身,肩膀被粗糙的树枝磨得火辣辣地疼。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荣耀和村民们震惊的表情,所有的辛苦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05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薄雾,照在龙溪村的屋檐上时,我和大壮也终于抬着那条巨大的黑鱼,出现在了村口。
起得早的村民,正端着饭碗,或者扛着锄头,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当他们看到我们抬着的那条硕大无朋的“怪物”时,一个个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原地。
“那……那是什么?”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太太,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天啊!是阿明和大壮!他们……他们抬着的是什么?”
“鱼!好大的鱼啊!”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呼。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涌了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场面,比过年唱大戏还要热闹。
我和大壮虽然累得快要散架,但看到村民们震惊又羡慕的眼神,心里别提多得意了。我们把大鱼放在村中央的打谷场上,那黝黑发亮的庞大身躯,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震撼。
“阿明,大壮,你们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大的鱼?”村里的会计李婶挤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大壮挺了挺胸脯,声音洪亮地宣布:“黑龙潭!我和阿明昨天晚上去黑龙潭夜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给弄上来的!”
“黑龙潭?!”人群中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黑龙潭在村民心中积威已久,敢去那里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别说从里面钓上这么个大家伙了。
“这鱼……怕不是有上百斤吧?”有人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鱼身,滑腻冰凉的触感让他又缩回了手。
“何止一百斤!”我故作轻松地摆摆手,“我们估摸着,至少也得一百一十斤往上!”
“一百一十斤!”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了锅。村民们看我们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敬佩,甚至带上了一丝崇拜。一些半大的孩子,更是围着大鱼又蹦又跳,兴奋得满脸通红。
我和大壮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我们要让全村人都知道,我们不再是游手好闲的毛头小子,而是能干出一番“大事”的英雄!
就在我们被村民们簇拥着,得意洋洋地讲述着昨夜惊心动魄的搏鱼过程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都让让!让让!”
村民们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只见村长孙老头背着手,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孙老头是我们村年纪最大、也最有威望的老人,平时不苟言笑,村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他说了算。
他走到大鱼面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发出惊叹,而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条鱼,眉头越皱越紧。他先是看了看鱼的头部,又翻开鱼鳃瞅了瞅,最后目光落在了鱼尾那几片形状奇特的鳞片上。
打谷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村长身上,等待着他的评价。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村长会对我们这“壮举”作何感想。
突然,孙老头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他指着那条大鱼,声音都有些发颤,对着我和大壮厉声喝道:“你们……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紧!赶紧把它放生!这是‘地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