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诉那个心理咨询师

小时候的葛菲。葛菲家属供图，澎湃新闻记者 陈媛媛 翻拍

如何不让每个迷茫的灵魂，成为行业野蛮生长的祭品。

“女子进行心理咨询11天后自杀”，上了微博北京热搜第一名。

自杀女子名叫葛菲，本硕毕业于国内名校，后进入国家级博物馆工作。2017年，葛菲经北京安定医院诊断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即躁郁症）。

2015年5月起，葛菲开始接受粟超的持续心理咨询，粟超是于天一的督导师。2021年9月27日及10月11日，葛菲在于天一的会面中，尽管已表现出强烈的自杀倾向并有过实际的自杀尝试，于天一仍采用“脱敏治疗”方法，强迫葛菲回忆与父亲之间的痛苦经历，导致其情绪极度负面。

两次脱敏治疗的次日，葛菲分别给心理咨询师粟超、于天一发送信息求助，称自己感觉绝望，有强烈的自杀想法和冲动，认为自杀冲动与脱敏治疗有关，觉得脱敏治疗不适合自己。

2021年10月22日早上8时许，葛菲被发现从小区单元楼18楼天台“自主高坠死亡”。一个月后，葛菲的母亲杨敏将粟超、于天一所在的北京明心咨询有限公司告上法庭。2023年11月13日，该案一审宣判，葛菲自杀死亡系外在因素与其内在病症相互作用的结果，其中案涉咨询行为即两次脱敏治疗是次要原因，被告应对原告因葛菲死亡产生的合理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

一审判决结果公布后，双方对判决结果都不满意，分别提起了上诉。2024年3月和6月，二审两次开庭审理，判决结果尚未公布。

据新浪“爱问医生”等多个平台显示，粟超自称曾被中国心理学泰斗沈德灿教授誉为“新一代天才咨询师”，自创了“混合实效主义疗法”，“至今保持100%咨询成功率和行业最高的签约率，累积数千个案”，并成为“中国第一位敢于承诺保证效果无效退款的咨询师”。

居然还能自创疗法？真把精神疾病当心灵鸡汤疗愈了？而且100%咨询成功率？精神医院的专业医生也不敢这么吹吧？

不对个案多做评论。具体等法院二审判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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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师在中国是一个基本没什么门槛的工作，2017年9月起，心理咨询师国家职业资格证书已被取消，什么阿猫阿狗拿个证都可以成为心理咨询师，给那些有自杀风险的精神疾病患者充当人生导师。

葛菲的案例揭示了精神医学与心理咨询的边界失守。2017年北京安定医院将其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

双相障碍的核心疗法是心境稳定剂（如碳酸锂）配合心理干预，而创伤修复需要更精细的情感重建技术。但涉事心理咨询师粟超、于天一却选择系统脱敏疗法，这种本用于特定恐惧症的行为疗法，在葛菲案例中如同用灭火器扑救化学火灾——强行激活创伤记忆却不提供情感支撑，最终引发情绪海啸。

系统脱敏疗法在葛菲案例中的应用，暴露了心理治疗技术的滥用风险。该疗法要求严格的分级暴露与情绪安抚，但记录显示，葛菲首次脱敏10分钟即崩溃，咨询师却以"降低难度"为由强行推进第二次治疗。这种操作违背了美国心理学会（APA）的临床指南——当来访者出现自杀意念时必须立即终止暴露疗法。

明心公司门店。澎湃新闻记者 陈媛媛 摄

更讽刺的是，咨询机构在声明中强调"治疗经本人同意"，却回避了精神障碍患者知情同意能力受损的医学事实。

据澎湃新闻报道：

“医生跟我说过几次，心理咨询没什么用，所以我心里完全没有底，但我怎么敢停下来呢？不管怎么说，我看到女儿更轻松走出咨询室，我肯定舒心呐。所以我才那么信任他，他让我提醒孩子每天记录18 项记录，不让我去做专业事情以外的事情，我乖乖地听话。”

杨敏尽管陪同女儿咨询六年了，但杨敏对心理咨询有很多疑惑。她自问：我真的了解心理咨询吗？

不听专业医师的话，被心理咨询师忽悠的一个典型案例。

每小时2000元的收费，最终换来女儿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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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国内对心理治疗技术的监管停留在"江湖时代"。

欧美早已建立疗法有效性数据库（如APA的EST标准），而中国仍充斥"100%成功率"的虚假宣传。涉事咨询师粟超的"天才咨询师"人设，正是这种野蛮生长的产物——用权威头衔替代科学循证，用营销话术掩盖技术缺陷。

葛菲案折射出中国心理咨询行业的系统性溃败。

心理咨询师资格证考试曾出现”七天拿证"的速成班，与欧美动辄6000小时临床督导的训练体系形成荒诞对比。

这种乱象的根源在于监管的"三不管"状态：卫健委管医疗机构心理咨询，却管不到商业机构；市监局只管营业执照，不懂专业技术；行业协会缺乏强制约束力。当"心理咨询"变成法律盲区里的商业狂欢，悲剧便成为必然。

对比新加坡类似案件，新加坡一名 31 岁的年轻人阿文（化名）因长期精神病困扰跳楼自杀。他的父母将其私人精神科医生告上法庭，指医生医疗疏忽，做出错误诊断和没有正确配药，导致儿子走上绝路，并索赔 330 万新元。

双方本应在 2023 年 9 月开庭正式开审，但在 8 月以 33 万新元（约 174 万人民币）达成和解。（相关报道见：新加坡《Channel NewsAsia》2023 年 8 月 25 日的报道《Parents settle with IMH, psychiatrist for S$330,000 over son's suicide; ex - lawyers press for 'unpaid' fees》）

借鉴国外经验，至少有以下数条：

心理咨询行业应建立技术准入监管。譬如建立心理治疗技术白名单，禁止对重性精神障碍使用暴露疗法等高风险技术；

医咨协同机制，要求商业机构咨询必须出具精神科评估报告；

建立心理咨询师执业保险与黑名单制度，重大过失案件永久禁业；

针对精神障碍患者设立”动态同意"机制，每次治疗前需监护人及主治医生双重确认

葛菲的悲剧不应止于个案追责。我们更需要思考：如何不让每个迷茫的灵魂，成为行业野蛮生长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