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峰：血洒滇缅公路的黄埔军人——一个华侨家庭的抗战回忆

口述：伍珠明 记录整理：黄柏军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为铭记历史、缅怀先烈、珍爱和平、开创未来，这也是我作为一名侨务工作者、侨眷侨属代表的最大心愿。我的家乡江门五邑是中国第一侨乡，我是广东台山籍在北京乡亲，也是美国侨眷，我的这个华侨家庭百年侨史也蕴藏着感人的抗战事迹，我决心响应江门市侨联举办“华侨与抗战”专题纪念活动的号召，把我所知道的先辈的抗战故事与一个华侨家庭在抗战中的悲惨遭遇口述成文，希望通过我的口述点滴展示江门五邑侨乡群众在抗日战争中的英勇事迹和贡献，弘扬伟大的抗战精神，增强民族自豪感，激发侨界群众健康向上、积极进取的精神风貌。

抗日烈士李卓峰与他的华侨家庭

广东新会籍抗日烈士、黄埔军人李卓峰是我的舅舅。我自小听父母讲述卓峰舅舅不怕牺牲、英勇抗战的事迹，令人无限敬仰。可以说，我对当年全国人民之所以能够同仇敌忾、不屈不挠、满腔热血地投身抗战，更多的理解还是源自于卓峰舅舅以及新会李家这样一个华侨家庭在八年抗战中亲见、亲闻、亲历的“三亲”记忆。我认为，个人、家庭、民族、国家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为大家舍小家，有大家才有小家，没有每个中国人的付出就没有抗战的最后胜利。我们中国抗战胜利的取得正符合了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正义必胜！和平必胜！人民必胜！”。

我的舅舅、抗日英烈李卓峰，1912年出生于广东省新会县沙湾村龙胜里一个华侨世家。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早年去美国谋生的华工，据说父辈在美国做洗衣工人，一家妇孺老幼在村里靠微薄的侨汇寄回来维持生活，生活甚是困苦。李卓峰的父亲李圣琴1922年通过“卖猪仔”的方式出洋做洗衣工，想不到如此一去就是永诀，家乡的亲人们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李卓峰与母亲、兄弟姐妹在村里相依为命，成为侨眷，依靠海外不定期寄回的微薄侨汇维持生活。李卓峰的父亲在美国劳碌一生，最后于1963年孤独终老在美国纽约。我还清楚记得，李卓峰烈士亲属接到“报丧”美国家书时悲伤哭泣，当时我母亲从信封里拿出两朵小白花，默默地戴在我的头上以寄托哀思。这也是我对老一代华侨群体悲惨命运的第一次认知。所以李卓峰烈士在这样一个华侨家庭长大，忧患意识与家国情怀很早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图为马英九为李卓峰先生签署颁发的抗战胜利纪念章证明书

图为李卓峰烈士生前写给妹妹李容星的手迹遗墨（1937年）

图为在黄埔军校读书期间的李卓峰

图为李卓峰烈士遗孀袁月对女士生前亲笔撰写关于烈士事迹的回忆文章手稿

图为《黄埔军校同学录》关于李卓峰烈士的有关记载

抗日烈士李卓峰与他的华侨家庭
广东新会籍抗日烈士、黄埔军人李卓峰是我的舅舅。我自小听父母讲述卓峰舅舅不怕牺牲、英勇抗战的事迹，令人无限敬仰。可以说，我对当年全国人民之所以能够同仇敌忾、不屈不挠、满腔热血地投身抗战，更多的理解还是源自于卓峰舅舅以及新会李家这样一个华侨家庭在八年抗战中亲见、亲闻、亲历的“三亲”记忆。我认为，个人、家庭、民族、国家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为大家舍小家，有大家才有小家，没有每个中国人的付出就没有抗战的最后胜利。我们中国抗战胜利的取得正符合了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正义必胜！和平必胜！人民必胜！”。
我的舅舅、抗日英烈李卓峰，1912年出生于广东省新会县沙湾村龙胜里一个华侨世家。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早年去美国谋生的华工，据说父辈在美国做洗衣工人，一家妇孺老幼在村里靠微薄的侨汇寄回来维持生活，生活甚是困苦。李卓峰的父亲李圣琴1922年通过“卖猪仔”的方式出洋做洗衣工，想不到如此一去就是永诀，家乡的亲人们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李卓峰与母亲、兄弟姐妹在村里相依为命，成为侨眷，依靠海外不定期寄回的微薄侨汇维持生活。李卓峰的父亲在美国劳碌一生，最后于1963年孤独终老在美国纽约。我还清楚记得，李卓峰烈士亲属接到“报丧”美国家书时悲伤哭泣，当时我母亲从信封里拿出两朵小白花，默默地戴在我的头上以寄托哀思。这也是我对老一代华侨群体悲惨命运的第一次认知。所以李卓峰烈士在这样一个华侨家庭长大，忧患意识与家国情怀很早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一个华侨家庭在抗战中的悲惨遭遇
李卓峰的父亲出洋时，家里只剩妇孺老幼，家乡沙湾村遇上特大旱情，田地一片荒芜颗粒无收；其母亲眼见种地也无以为生，加上新会古兜山土匪多如牛毛，掳人质以勒赎。李卓峰10岁时，就不幸被土匪绑架了，家人火急火燎倾尽所有才把人质赎回。经此一事，李家老少马上逃离沙湾龙胜里。举家迁到广州东山，在平民区瓦窑后街租了一间木屋，成为一家六口的栖身之处。李卓峰在羊城度过他的少年和青年时代。全面抗战前两年的1935年，李卓峰在美国做侨工的祖父李希积回国了，这时李希积已经是花甲之年、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他倾尽父子俩多年来在美国谋生省吃俭用积累的全部家财，在广州东山郊区盖起一座二层楼的砖瓦房，命名为“积园”，期盼着自己能够在此含饴弄孙安度晚年。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乐极生悲好景不长，美国归侨李希积与后辈们居住新式楼房不到两年，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随着日寇悍然南侵，广州这座南国美丽花城也遭遇日寇惨无人道的狂轰滥炸；李希积老人不愿坐以待毙、不甘当亡国奴，随同全家老少走向“返乡自救”的道路。就这样，李希积老人耗尽毕生积蓄，希望可以安度晚年的安乐窝“积园”，在日本人铁蹄下沦陷了，一个美国归侨的“回国养老”梦想从此彻底破灭了！回到新会乡间的几年里，兵荒马乱侨汇断绝，李家经济困难，李卓峰的母亲带领儿女靠种地和走南闯北卖故衣挑起全家人生活的重担，食不果腹时全家人只能以菜叶充饥。抗战时期的广大侨眷侨属忍辱负重、承担苦难，无数华侨家庭徘徊挣扎在死亡线上。
李卓峰：血洒滇缅公路的黄埔军人
据李卓峰烈士夫人袁月对女士、烈士胞妹李容星等生前回忆，抗日烈士李卓峰早年在广州培正中学读书，1932年培正中学高中毕业。毕业后，曾在新会县杜阮乡宣德小学当过乡村教师。1934年，李卓峰考进南京中央军校（黄埔军校），1937年黄埔军校第十一期交通科毕业，马上被派往抗日前线，投身滇缅公路的军用物资交通运输工作。
在烈士胞妹、我的母亲李容星的记忆里，哥哥的军人生涯与抗战紧密相连。李卓峰刚从军校毕业就面临着抗日战争的全面展开，他回到家里没有住上几天就奔赴前线，李容星清晰记得，哥哥离家那天是1937年10月12日（农历九九重阳节），爷爷、奶奶和母亲亲自送别长孙（长子）奔赴战场，家人们殷殷叮嘱，依依不舍。李卓峰离家前，专门为自己最心爱的妹妹李容星书写了“和气致祥”的题词作为留念。李卓峰烈士牺牲后，这幅题词被李容星珍藏至今，成为弥足珍贵的抗战纪念文物，也是李家最珍贵的传家之宝。
在抗战前线，李卓峰在黄埔军校学习的专业就是交通科，上级给他的任务就是在滇缅公路担任军用物资运输工作。滇缅公路被称为“死亡之路”，不少运输兵在这里丧命，尤其是这里山道盘缠，有令人“谈虎色变”的“24道拐”。所谓“24道拐”，是指滇缅公路的三个特点：险、阻、难。但是滇缅公路是中国坚持抗战的生命线，极具军事战略意义。抗战初期，中国几百万军队所需的武器装备、维持经济运转所需的各种物资、内迁到大后方的民众所需的基本消费品，都依赖这条生命线运进大后方。这条被誉为“抗战输血管”的滇缅公路，全长1146公里，由昆明直达缅甸腊戌，行程需要6、7天。沿途要翻越众多高山，穿过澜沧江、怒江等大河，经过烟瘴之地，毒蚊恶虫的袭击没有间断。疟疾时常发生，再加上日本轰炸机经常来盘旋攻击，如此这般的艰苦可想而知，负责开车运输的军人随时有生命危险。甚至有人描绘滇缅公路上的车队奔驰在“风花雪月”之中——下关的大风、上关的茶花、苍山的积雪、洱海的明月。由于避免被敌人发现，同时要突击运输大量的汽车和军用物资，大多时候滇缅公路上的运输司机是开夜车。最考验司机和技术工人的是莫过于著名的贵州晴隆“24道拐”。“24道拐”始建于1935年，全长5公里左右，是滇缅公路在贵州省境内的延伸部分。它是中国西南抗战运输史上一个重要的节点，从云南昆明方向来的运输物资车辆必须经过这里送到前线和重庆。“24道拐”成了中缅印战区的交通大动脉，承担着国际援华物资的运输任务。头顶上是日军的轰炸机，车轮下是崎岖颠簸的山路。然而，李卓峰等黄埔军人，没有一个人提出停止运输，没有一个人在敌机面前弃车逃跑，他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许多刚刚走出军校的青年战士，在这一轮又一轮的空袭中，壮烈牺牲！根据相关资料记载，抗日战争期间，从1939年到1942年的三年时间里，滇缅公路，一共抢运了50多万吨军需物资、15000多辆汽车，以及其他无法统计的各类物资。抗战时期中国军队的武器装备中，至少有一半是从滇缅公路运进来的。滇缅公路的修筑，增强了民族凝聚力，提高了中国人民坚持抗战的信心和决心。也凝聚着那些血洒滇缅公路的黄埔军人的伟大牺牲和贡献，这其中就有长眠于此的李卓峰烈士的一份功劳。
亲人回忆李卓峰烈士牺牲经过
据李卓峰烈士夫人袁月对女士生前回忆，烈士牺牲过程概况如下：1938年，李卓峰请假返广州与袁女士成婚，婚后不久广州沦陷，李卓峰夫妇没有回乡躲避，而是逆行进入湖南、贵州、云南等地方，寻找一方可以抗战报国的用武之地。后来，李卓峰恢复军职，被派赴滇缅公路，先担任驾驶兵团教导连排长，负责教导新兵驾驶技术和修理汽车技术；一年后，升任汽车兵团第五团第四营第五连上尉连长，他的任务主要是在滇缅公路担任军用物资运输工作，每天面对的是日本战机肆无忌惮的狂轰滥炸，每个运输兵都是命悬一线，随时做好了为抗战事业而牺牲的心理准备。1941年夏，李卓峰奉军部命令率领车队运输军用物资，为要赶程日以继夜行车，满载物资的军车因为拐弯失灵，在崎岖的滇缅公路上翻车，堕入深谷里，牺牲时年仅29岁。烈士牺牲后，其遗孀住在黔滇交界的盘县，其大女儿女孩刚满一岁，而男孩在母亲肚里怀孕三个月尚未出生成为遗腹子。烈士遗孀本想马上返回广东老家，但当时南下交通线早被日寇封锁，作为侨属又遭遇内汇和外汇都不通的困境，流落异乡生活悲惨。后来在朋友介绍下，到镇宁县三民学校担任教师，艰难困苦中抚养烈士的两个儿女长大。直至1945年抗日胜利后，得到亲友由广东汇来旅费，烈士遗孀才得以带着两个小孩返回广州。
重访抗战遗址，告慰烈士英灵
眨眼之间，抗战胜利80周年来临了，我的卓峰舅舅也为国牺牲84年了，我们这个华侨家族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他为国捐躯，他是我们家族的光荣与骄傲。舅舅为抗战而牺牲，一直没有拿到一纸证明，这也成为我们后辈最大的遗憾。为了弥补这一遗憾，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求证之路。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李卓峰烈士子女的申请，2015年7月7日，中国台湾时任领导人马英九亲自为烈士亲属签署颁发《中华民国抗战胜利纪念章证明书》。该证明书标注：抗胜字第1040401665号。证明书内容如下：“李卓峰先生曾参与对日抗战，牺牲奉献，功在国家，特颁发抗战胜利纪念章一座，以昭尊崇。” （详见附图）
千辛万苦，日夜盼望，卓峰舅舅的牺牲证明书终于拿到了；烈士亲属又策划了一次重访抗战遗址告慰烈士英灵的追寻之旅。2019年7月，我陪同烈士子、媳、女、等后代亲属一行5人组成“寻根团”，踏上了前往贵州“李卓峰烈士牺牲地”的寻根之旅，去感悟、寻觅昔日先辈走过的艰辛足迹和重温抗战烈士的感人故事！
在贵州，我们首先找到烈士遗孀抗战期间工作过的镇宁县原“三民中学”，“寻根团”经过一番实地查看和访谈，确认这里就是昔日烈士遗孀一家三口的生活所在地。烈士女儿还记得：这三民中学后面有很高的石台阶路通往庄严的寺庙，烈士年幼的儿子经常在寺庙高台那里玩耍至睡着，善良的和尚马上去通知烈士遗孀过来抱回熟睡的儿子，如今当年的寺庙已经不复存在，但高台遗址依旧，烈士儿子旧地重游，看到眼前情景不禁触景生情、思绪万分，一下子就回到了自己稚嫩的童年记忆和烽火漫天的家族记忆。而昔日的“三民中学”也已经搬迁到新址开学，并旧貌换新颜申请升级示范高中，听闻这个喜讯，“寻根团”一行深感高兴深感安慰。在当地寻访的第二天，镇宁中学廖兴贵副校长代表学校负责接待了来访的客人，廖副校长同时也是该校毕业的校友，熟知校史。据他介绍，1942年开办的“三民中学”，其办校的初衷就是为了解决一批抗战烈士、抗战老兵的家属子女的生活，所以当时李卓峰烈士遗孀及其子女可以得到照顾在该校安顿下来。随后，廖副校长带领烈士亲属前往新落成的镇宁中学校区参观，并向大家详叙了该校所取得的成绩和远景规划，大家为该校的崭新面貌和飞速发展而感到自豪。
随后，李卓峰烈士亲属一行还前往晴隆县抗日之路：昔日夺走无数生命的死亡之路“二十四拐”，实地体验艰苦卓绝的战争环境。最后，大家前往盘县凭吊李卓峰烈士的牺牲地。虽然带着烈士遗孀当年口述的安葬地点，但是导航上无法显示该土名；沧海桑田，又眼见红果体育场附近的山头已经被劈开一半用于道路建设，昔日抗日英烈坟墓已经踪影全无；但是烈士亲属还不死心，他们在当地老百姓的指点下，冒着酷暑跑了两座尚未开垦的小山包，拨开杂草、逢碑必看，依然一无所获。最后，“寻根团”经过商议，一致决定，李卓峰烈士全体后代亲友集中列队站在盘县县城的高坡上面，大声呼喊着：爸爸（舅舅），我们后代来看望您老人家啦！希望您在九泉之下英灵安息吧！此时此刻，我们作为李卓峰烈士的后代，大家一起先向东拜三拜、再向西拜三拜，看到舅舅的遗腹子、当时已经78岁的表哥，以这样的方式，平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呼唤祭奠父亲的英灵，不禁令人潸然泪下！
上面的血泪回忆，就是黄埔军人李卓峰血洒滇缅公路的故事，也是新会沙湾村李家，一个华侨家庭的抗战回忆。它是一段历史，也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给予我们教诲和启迪。回忆往事，抚今追昔，我想告诉今天的年轻人几句话：抗日战争的硝烟虽已远去，但血淋淋的历史痛感仍在眼前，曾经的苦难不能忘，无数的牺牲不敢忘！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我们当代的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一代，一定要牢牢记住：缅怀先烈，珍视和平；铭记历史，吾辈自强！
（注：本文口述伍珠明，女，广东台山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侨联副主席；记录整理黄柏军，广东新会人，广东省华侨历史学会常务理事、江门市华侨历史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