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之战一开始,局势对马谡而言就已十分凶险。
在列柳城的高翔被郭淮击破后,马谡的后勤补给线便被截断。
马谡由此成为孤军。
先被断粮,然后会被张郃郭淮两面夹击,就算死守,马谡又能守得住吗?既然如此,马谡不得不主动出击。
假设马谡主动出击击败张郃,接下来就能前往列柳城反击郭淮。这样街亭的这盘棋是不是就会被重新走活了?
出击或许会失败,死守必定会失败,同样是失败,为何不赌一把?
当然主动出击并不等于以卵击石。用好计策,则能事半功倍。
马谡翻遍兵书,找到了一计:背水一战。
当初韩信不就是背水列阵,让处于绝对劣势的汉军找回了反击的勇气吗?
韩信派一万军队故意背靠河水,排成一字阵势引诱赵军;同时又派两千轻骑兵,每人拿一面汉军旗帜,连夜绕到井陉口山背后,待第二天汉军和赵军展开激战,趁赵军军营空虚的时候,两千汉军突袭赵营,拔掉赵军旗帜,换上汉军的旗帜。从而瞬间让赵军军心大乱,溃不成军。汉军趁乱发起反击,一举获胜。
从这当中,我们也能看出韩信获胜的关键因素:
1、韩信在军中颇有威望。汉军对韩信高度信任,即便他们被逼到河边,也没有质疑韩信的指挥,更没有溃败,而是能够拼死反击。
2、汉军的将领极其出色。两千轻骑兵能够在敌后埋伏,然后迅速穿插占领敌营,这一切都显示出汉军将领高超的作战指挥水平。
3、情报系统极为给力。韩信之所以敢于背水一战,是因为得知了赵军后方空虚的信息,这也证明了韩信派出的细作很有两把刷子。
只是马谡完全具备这些成功的条件吗?
失街亭
马谡一心求胜,他快速按计划推进部署:
街亭在山谷中,两侧的山都很高大,其中南山顶部平缓,向下三面都极为陡峭。
根据一些网友的实地考察,如果马谡屯兵山上,魏军前来攻打,前排只有不到50人能够投入进攻,并且山坡还能让曹魏骑兵丧失冲锋的能力,这应该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佳防守地形。在这里,马谡将可以挫败魏军的攻势,让魏军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中。
这南山,不就是马谡的河水吗?如此有利的地形,不比当道下寨更靠谱?
难道就仅有这个布置而已吗?
不不,韩信有骑兵绕后,那马谡也得安排一支奇兵:黄袭和李盛率军埋伏在街亭附近的清水河上游。
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明白马谡的设想:他先率主力孤悬在南山上,吸引张郃率兵去攻。
不攻克南山,张郃就不敢继续前进和郭淮会师,否则他的补给线和退路都可能被截断。
在几番血战后,张郃军队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接着黄袭和李盛渡过清水河,对张郃的后方发起攻击,迫使张郃军阵脚大乱。最后马谡指挥两军合围,将张郃军彻底击溃。
这么看来,整个计划很合理不是吗?
以身犯险,吸引魏军进攻,诸葛亮在第四次北伐的卤城之战中也这么干过,也算不得冒失。
只是卤城之战时蜀军有诸葛弩和八阵图的加持,战斗力大幅超过魏军。
八阵既成,自今行师,庶不覆败。
王平率领无当飞军挫败了张郃的进攻,配合诸葛亮取得了卤城之战的胜利。
卤城战败后,张郃追击诸葛亮,在木门谷死于诸葛弩之下:
(诸葛亮)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郃。
如果马谡获得这些装备和阵法,别说成功撤退,就是击溃张郃都有可能。
目前来看,马谡的整体布局极为精细,也与背水之战极为相似,暂时挑不出任何问题。肯定远远强过在街亭破烂的城墙里死守。
那在实施过程中出现了哪些问题呢?
街亭之战地形图
马谡的战略其实存在两个巨大的短板:
1、水。在这干燥的西北岗地,水是多么重要的战略资源。现在它竟然成为了卡住马谡脖子的致命问题。王平分兵驻守山下,也碰巧没有守住水源地。
2、士兵。蜀军士兵,在骁勇善战的魏军面前,是如此地不堪一击!而他们的韧性也极差,稍稍遇到困难阻碍,士气便一落千丈。这都说明他们的战斗素养实在是太差了。
这两个短板,让马谡周密计划出现严重变形。
狡猾的张郃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十分敏锐地发现了水的问题。
郃绝其汲道,击,大破之。
张郃直接派兵断了马谡的水源,蜀军陷入全面被动。
当然有人就会有疑问了:说赵括是被白起用孤军引诱进了埋伏圈,那是因为经验不足被骗。
但马谡会忽略粮草和水这种事关生死的基础问题?作为蜀军的高级将领,真的会草包到如此地步?
所以有些人就提出了新的猜测:马谡其实是考虑了水的,王平就是被派去保护水源地。后来王平早早撤退,导致马谡在山上因缺水而败。
这种可能性实际上也不大。导致街亭之败的人,没一个得以幸免。
丞相亮既诛马谡及将军张休、李盛,夺将军黄袭等兵。
和马谡一起被杀的,还有蜀军将领张休和李盛。
而王平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反而因为表现突出,被诸葛亮拜为参军,统领无当飞军,进位讨寇将军,封亭侯。
由此可见,马谡根本没有给王平下达守水源的命令。
还有一种猜测:马谡是南方人,南方山上一般都有水,但北方的山上可能情况就大不相同,马谡犯了经验上的错误。
但即便是南方的山也不见得有水。古人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其实是指植被涵养水源的能力,显然街亭的南山没什么植被,土壤根本就不具备保水的条件,查明这个情况对于马谡而言应该不难。
马谡是襄阳人,襄阳附近的区域比如保康多山,而保康有些高山居民点生活用水都是靠囤积雨水,直到千年后的今天才通过打深井获得清洁水源。对这些南方的山上也难打井取水的生活常识,马谡不可能没有耳闻。
事实上,三国将领打仗普遍都很注意水源问题。比如邓艾抵御姜维北伐时,就非常小心地将营地建在渭水旁。
望、艾傍渭坚围,维数下挑战,望、艾不应。
何况马谡手下将士,如王平等人都是北方人,他们不可能全都对当地取水的情况一无所知。
由此可得知:马谡没有理由因为大意的原因忽略掉水,也不大可能因为缺乏找水的常识而误判,同时也没专门派王平或者任何将领去守住水源。
并且就算山上无水,后勤部队可以提前带水,甚至引水上山囤积。《后汉书·张让传》中毕岚“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所以解决缺水的问题,绝非无计可施。
这样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马谡是刻意放弃了水源。
大家都知道项羽在巨鹿之战破釜沉舟的故事。
公元前208年,项羽率领全军渡过黄河,过河之后他就命令全军破釜沉舟,烧掉帐篷,只带三日粮,以示不胜则死的决心。
在项羽的鼓舞下,一帮装备破烂、士气低迷的楚军,竟然重振士气。他们将秦将王离的军队包围起来,经过九次激烈战斗终于打退强悍的秦将章邯,之后又活捉了王离。最后以5万人战胜了精锐的40万秦军。
马谡即便守住了街亭阵地,还得想办法反击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虽然人数都是一万,但怎么用蜀军的炮灰打败魏军的精锐?
马谡想到的就是破釜沉舟,用断水绝境,模仿项羽断粮的绝境,从而让置身于死地的蜀军将士能够拼死一搏。
街亭之战形势图
那么拼死一搏的胜率大不大呢?
客观来说,不仅有,而且把握还不小。
这至少体现为两个方面:
1、由山上向山下发起冲锋应该是占据很大优势。蜀军将士可以利用从上往下冲的势能,形成不可阻挡的冲锋,足以抵消山下魏军的骑兵优势,让其难以招架。
2、埋伏在清水河的黄袭、李盛,可以趁机配合袭击张郃后方。两面夹击进一步增大胜算。
唯一的变量就是士气。
也许此前蜀军还存在战斗力不强,士气不高的问题。马谡相信现在这些问题都不复存在:都没粮可吃,没水可喝了。不豁出命来打一仗,更待何时?
但在这里马谡手下军队的情况和韩信、项羽都截然不同:
韩信的军队,主要由关中新兵和汉军精锐组成,虽然关中新兵经验不足,但是这些秦人凶悍善战,且向心力很强。至于汉军精锐更不必说,彭城之战的失败,让汉军士气有所下滑,但战斗力依旧不低。
项羽的军队,是项梁留下来的老部队,所以战斗力和组织力一直维持在较高水平。但项梁因为冒进兵败身死后,其手下部队也是战斗力不变,只是士气出现下滑。
所以他们手下军队的特点,就是原本战斗力都很强,只是因为遭遇一次失败导致士气不高。
通过背水一战和破釜沉舟的方式,将军队带入困境之中,从而用求生欲激活将士的战斗潜力,从而实现战斗力的大幅反弹。
但马谡的军队就不同了,其中有各地新兵,有降兵,以及临时拼凑的人马,其本质是炮灰,其战斗力没法保证。
同样被逼到困境,这支军队很可能就不堪重负,出现全面崩溃的情况。
强者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而一些弱者则是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好。
他们的应对方式本就没有对错可言,错在不切实际的要求。
陷入绝境的马谡
指望老油条和炮灰组成的军队,能爆发出精锐所具有的战斗力,这个可能性就算存在也是微乎其微。
所以现实给马谡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
当蜀军陷入缺水缺粮的困境时,倘若蜀军中有一员虎将站出来,奋不顾身地带领蜀军殊死一搏,事情或许有很大可能会出现反转。
可问题是,蜀军将领和士兵都不勇猛,黄袭、李盛占据了有利位置却也没能对张郃后方形成威胁,蜀军士兵则从毫无斗志变成了被吓破了胆。
马谡肯定试图指挥蜀军士兵对司马懿发起反击,但根本无法撼动魏军。这个炮灰军团的战斗力水平之低,简直令人词穷。
逆境之中,战斗力本就低下的蜀军不仅没有爆发,反倒开始为了保命而划水。
但这也还不足以导致蜀军溃败。
真正危险的短板还在后面:缺水的问题,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蜀军不战自乱,陷入崩溃之中。
众尽星散。
这是一支战斗力低下,且组织水平、战斗意志都堪忧的炮灰队。
马谡若想靠这样的队伍实现背水一战,其难度堪比登天。
一番苦心谋划,竟然变成了一地鸡毛、落花流水。
在一瞬间,马谡感觉自己变成了纸上谈兵的小丑。
遭此惨败,究竟是谁之过?
对于蜀军而言,街亭之战是在赌。
诸葛亮在赌自己能断陇拿下陇右,马谡在赌自己能够反杀张郃逃出生天。
只可惜事不如人愿,诸葛亮和马谡都赌输了。
诸葛亮损兵折将不得不自降三级,而马谡则最终赔上了前途和性命。
其实明眼人都清楚,在蜀军缺乏如汉中之战一般投入的前提下,街亭很难守住,陇右也很难占领。
很显然马谡和诸葛亮明知胜率极低,但他们仍旧满怀希望地去搏了一把。
这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
或许这就是蜀军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为了改善敌我形势,屡战屡败仍旧不断发起北伐的精神动力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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