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情节存在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1978年春天,朝鲜北部的一个小村庄,被一片贫瘠的土地所覆盖。
潮湿的寒气在空气中肆意弥漫,久久不散。
金英花独自站在村口的小山坡上,望向遥远的地平线。
那里是中国的方向,也是她丈夫李程武当年离开家的方向。
她心里默默数着,这已经是她第3650次站在这里了……
整整十年,十年间没有收到丈夫的任何消息,她每天都盼着能有一封来自丈夫的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可始终没有。
风呼呼地刮过她的脸,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要钻进她的骨头里。
金英花今年三十二岁,可生活的重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十年来的独自支撑,让她脸上早早地爬满了深深的皱纹。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棉袄,那棉袄已经补了又补,补丁摞着补丁。
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满是泥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妈,您又站在这里。”身后传来女儿李美善的声音。
金英花缓缓转过身,看见十三岁的女儿抱着柴火,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轻声说道:“回家吧,天快黑了。”
回到那间昏暗的小屋里,金英花点亮了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在屋里摇曳着,她看着儿女疲惫的脸庞,心里一阵心疼。
儿子李哲九已经十五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因为食物短缺整个人显得瘦瘦弱弱的。
美善虽然年纪小些,但已经能帮着家里做很多家务了。
“妈,我今天在集市上听到消息,说最近边境管得没那么严了。”李哲九一边吃着碗里的稀粥,一边低声说道。
金英花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儿子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哲九放下碗筷,认真地说:“村里的金叔叔说的,他有亲戚在边境工作。”
金英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哲九接着说:“妈,我知道您一直在想爸爸的事,这么多年了,您一直都没放下。”
金英花还是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李程武高大挺拔,一只手搂着年轻的她,另一只手抱着才四岁的哲九。
那时候美善还是个婴儿,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那是1968年秋天拍的,照片里的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半年后李程武就离开了家,前往中国参与边境地区的建设工程。
临行前他紧紧地抱着金英花,承诺说:“一年,最多两年就回来。”
最初几年,家里还能收到丈夫寄来的信和一些钱。
金英花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很多遍,把信纸都摸得起了毛边。
可自1973年后,一切联系都中断了。
金英花找过当地政府,得到的回答总是“可能已经牺牲”,但从未收到任何确切的证明。
可她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丈夫还活着,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妈,您别总是这样。”女儿美善轻声说,“村里人都说您……”
金英花打断她的话:“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确实,村里的人都说她“痴心妄想”,甚至有人劝她改嫁。
可金英花心里只有丈夫,她宁愿守着这份希望,也不愿相信丈夫已经不在人世。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熟了。
金英花把儿女哄睡后,从枕头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丈夫最后一封信。
信纸已经被她摸得褪了色,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有些模糊,但她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英花,这边条件比想象中要艰苦,但工资不错。下个月发了工资,我会寄钱回去。别担心我,照顾好孩子。程武。”
就这样简单的几句话,程了她十年来唯一的精神支柱。
次日清晨,金英花早早地就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
她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定,可还没想好怎么跟孩子们说。
吃过早饭,李哲九拿出课本,准备去学校。
这孩子虽然生活艰苦,但学习一直很刻苦,他总是说只有好好学习,以后才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妈,明天是发粮食的日子,您记得去吗?”李哲九临出门前问道。
金英花点点头,说:“我记得。”
李哲九犹豫了一下,又说:“您昨晚又没睡好吧?我看见您的灯亮了很久。”
金英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送走孩子后,金英花来到村口的商店。
商店的老板金大叔是村里少有知道些外面消息的人,她想从金大叔这里再打听打听。
“金大叔,我想问您点事。”金英花低声说道。
金大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英花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边境现在确实没那么严了,但还是很危险。要是被抓住了那可不得了。”
“我听说……有人见过李程武。”金英花鼓起勇气,把自己听到的传闻说了出来。
金大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谁告诉你的?”
金英花回答说:“上个月来村里的那个医生,他说在中国东北的一个医院见过一个很像李程武的人。”
金大叔深吸一口气:“英花啊,别抱太大希望。就算是真的你也不可能过去。那是违法的,要是被抓住不仅你回不来,孩子们可怎么办?”
金英花咬了咬嘴唇,坚定地说:“我必须去。孩子们需要父亲,我也不能没有他。不管有多危险,我都要去试试。”
金大叔望着金英花那坚决得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神,心里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劝说,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子,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张有些皱巴巴的纸条。
“我有个远房亲戚,住在图们江边,叫张三德。你拿着这个地址去找他,他或许能帮上你。但你千万记住,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别把我牵扯进去。”
金大叔一边说着,一边把纸条递到金英花面前,眼神里满是担忧。
金英花赶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纸条,仿佛接过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地说:“谢谢您,大叔。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连累您的。”
回到家中,金英花坐在破旧的桌子前,开始认真计划起自己的行动。
她心里清楚,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必须得为孩子们做好妥善的安排。
而且这一路上盘缠、干粮都得准备齐全,还得想个合适的借口离开村子,不能引起村里人的怀疑。
到了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熟了,金英花把姐姐金英淑叫到了自己屋里。
“你疯了吗?”金英淑一进屋,听到妹妹的打算,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你知不知道,要是被抓到了,那可就全完了!”
“姐,我必须去。”
金英花紧紧握住姐姐的手,眼神里满是坚定,“我已经等了十年了,求求你帮我照顾好孩子们。你就跟村里人说,我去郡里的亲戚家帮忙干活了,最多一个月我就回来。”
金英淑看着妹妹那决绝的眼神,明白自己根本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她轻轻叹了口气:“妹妹,你真的确定他还活着吗?都这么多年没消息了。”
金英花坚定地点点头:“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他。”
金英淑又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好吧,我会照顾好孩子们的。但你得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一定要平安回来,孩子们不能没有你。”
金英花紧紧抱住姐姐,泪水夺眶而出:“谢谢你,姐。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还要带着他们的父亲一起回来呢。”
接下来的几天,金英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她把自己这些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积蓄都拿了出来,去集市上买了些能带在路上吃的干粮,像粗粮饼、咸菜疙瘩之类的。
还准备了一些必需品,比如针线包、手电筒、火柴等。
她特意把丈夫的照片和他们的结婚戒指找了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包好,贴身放在内衣口袋里。
出发前一晚,金英花坐在孩子们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熟睡的面容。
孩子们睡得那么香甜,根本不知道妈妈即将踏上一段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旅程。
金英花心里一阵刺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们的脸,轻声说道:“妈妈去找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你们要听大姨的话,乖乖等妈妈回来。”
说着,泪水还是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三天后的深夜,朝鲜与中国边境的图们江边,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金英花小心翼翼地躲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
按照金大叔给的地址,她好不容易找到了金大叔的远房亲戚张三德。
张三德是个四十多岁的渔民,皮肤黝黑,身材魁梧。
他看到金英花后,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过了这条江就是中国了。”
张三德压低声音说道,“江水最浅的地方在下游那片芦苇荡附近,巡逻最薄弱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到四点。到了中国那边千万不要打听政治方面的事,装作哑巴最安全。”
张三德从屋里拿出一件旧棉袄和一顶男式帽子,递给金英花:“穿上这个,远看会以为你是中国农民,不容易被人怀疑。”
金英花感激地接过衣服和帽子,把所有叮嘱都牢牢记在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江水中。
河水比她想象中还要冷,刺骨的寒意立刻穿透了她的衣物,冻得她直打哆嗦。
深夜的江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对岸隐约可见几处昏黄的灯光。
水逐渐深了,很快没到了她的胸口。
金英花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着,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河流的冲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好几次都差点让她失去平衡,被江水冲走。
“程武,我来找你了。”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给了她继续前进的力量。
终于水变浅了,金英花艰难地爬上了岸。
她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变程了青紫色。
但她知道不能停下,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上岸后,她迅速躲进附近的灌木丛中,换上张三德给她的干衣服。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周围是一片荒凉的农田,远处有几户农家的灯光。
金英花不敢贸然接近人家,决定先找个隐蔽的地方等到天亮。
一夜的寒冷和紧张让金英花几乎没有睡意。
天刚蒙蒙亮,她就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朝着最近的村子走去。
这是一个中朝边境的小村庄,村民们的生活看起来也很艰苦。
房子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盖着茅草。
金英花装作路过的行人,低着头,眼睛却不停地观察着村子的状况。
她的朝鲜语和中国东北的方言有些相似,但还是能听出明显的区别。
所以她尽量不开口说话,只是用手势跟人交流。
她在村口看到一位老奶奶在卖馒头,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的金英花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钱,用手比划着买了两个馒头。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老奶奶用浓重的东北口音问道,眼睛上下打量着金英花。
金英花心里一紧,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只是摇摇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和耳朵,又摆了摆手,暗示自己又聋又哑。
老奶奶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还多给了她一个馒头:“吃吧,吃饱了路上小心,现在管得严,别惹上麻烦。”
金英花虽然听得懂老奶奶的话,但还是装作茫然的表情,接过馒头感激地朝老奶奶点了点头。
村子里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年轻人估计都出去干活了。
金英花小心翼翼地前行着,留意着路边的标识。
根据张三德的指示,她需要先到达延吉市,那里有去沈阳的火车。
一个上午的步行后,金英花累得双腿发软,脚底也磨出了水泡。
就在这时,她遇到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
车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他看到金英花走得那么辛苦,主动问道:“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金英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开口,用蹩脚的中文说:“延吉...火车站。”
老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多问:“上车吧,我正好去那边送货,捎你一程。”
三轮车上放着几麻袋土豆,金英花坐在袋子中间,显得十分局促。
她双手紧紧抓住麻袋,身体随着三轮车的颠簸而晃动。
“别紧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有检查我会叫你。”老人善意地说。
金英花感激地点点头,这是她到中国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帮助她的人。
她靠在麻袋上闭上眼睛,但心里还是绷得紧,根本无法放松。
她知道这段旅程才刚刚开始,前方还有无数未知的危险在等着她。
“姑娘,你这样很危险啊。”行驶了一段时间后,老人突然说道。
金英花惊讶地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老人,不确定老人是什么意思。
“我在边境住了一辈子,一眼就能认出你是从对面过来的。你过来是找亲戚?还是有什么别的事?”老人叹了口气问道。
金英花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诚实回答:“找丈夫。他十年前来这边工作,后来就失去联系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十年前...那时候边境的情况很复杂,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修桥筑路的工人。”金英花说着,从怀里掏出丈夫的照片,递给老人看。
老人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摇头说:“没见过。但听说过类似的事。当年有一批外来工人在一次事故中受了伤,有些被送到了军方医院治疗。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金英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仿佛抓住了一线希望:“军方医院?在哪里?”
“有几个地方都有,沈阳有一家最大的。但这都是传闻,不一定准确。而且军方的地方,不是随便能进去的,你可得小心点。”
老人想了想,又补充道。
金英花紧紧抓住这一线希望,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不管有多难,我都要去试试。”
“姑娘,我劝你还是小心点。现在虽然没以前那么紧张了,但外国人没有证件到处走动还是很危险的。要是被抓住了,那可就麻烦了。”老人提醒她。
没多久三轮车驶入了延吉市郊。
这里的建筑明显比农村多了起来,街上的人也多了。
金英花感到一阵紧张,下意识地把帽子拉低,遮住自己的脸。
“前面就是火车站了。”
老人指着不远处的一栋灰色建筑说,“但你没有证件,恐怕买不了票。现在查得可严了。”
金英花的心一沉,她没想到这一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人见她发愁,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说:“这是我侄子的工作证明,上面有公章,拿着也许能帮上忙。你就说是我侄媳妇,从农村来找他的。但能不能行,我也不敢保证。”
金英花站在原地,双手局促地揪着衣角,满心的感激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深深地弯下腰,朝着面前的老人鞠了一躬:“太感谢您帮我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这份恩情。”
老人赶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说道:“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有孩子在外地工作呢。将心比心,要是我的孩子在外面遇到难处,我也盼着有人能拉他们一把。”
说完老人又摆了摆手催促道:“快去吧,希望你能顺利找到你丈夫。”
金英花下了三轮车,按照老人指的方向,脚步匆匆地朝着火车站走去。
站前广场上人潮涌动,人们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吵得她脑袋有些发晕。
等进了火车站,金英花才发现这里比她想象中大了太多。
宽敞的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家都拖着行李,神色匆匆。
金英花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挤着,好不容易才挪到了售票窗口前。
她深吸一口气,用不太流利的中文结结巴巴地说:“一张……去沈阳的票。”
售票员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她抬头看了金英花一眼,语气平淡地说:“证件。”
金英花赶忙从包里掏出老人给她的工作证明,递了过去。
售票员接过证明,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金英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说道:“这不是你本人的证件。”
金英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是来找丈夫的。这……这是我丈夫叔叔的证件。”
就在售票员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快点儿啊,别耽误大家时间!”
售票员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出一张票递给金英花,说:“57块钱,明天早上六点的车。”
金英花长舒了一口气,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钱付了,小心翼翼地接过人生中第一张火车票,仿佛握住了找到丈夫的希望。
夜幕渐渐降临,火车站里的人少了很多,但候车室里还是有不少人。
金英花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靠着墙缓缓坐下。
她看了看周围,有背着大包小包准备去外地打工的年轻人,有提着大包小包探亲的大爷大妈,还有挑着担子做小生意的小贩。
她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努力适应着这里的语言和氛围。
“妹子,看你这样子,是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啊?”身旁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主动搭话道。
金英花点了点头,尽量用简单的中文回答:“嗯,我是出来找人的。”
“一个女人家单独出门可不容易啊。”
大姐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煮鸡蛋递给金英花,说:“吃点东西吧,晚上车站冷,可别冻着了。”
金英花感激地接过鸡蛋,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路上,陌生人的善意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给了她继续前行的勇气。
天刚蒙蒙亮,广播声就在候车室里响了起来。
金英花被吵醒后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到候车室里的人们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上车了。
她也赶紧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跟着人群朝着站台走去。
站台上人山人海,金英花紧紧地跟着人流,生怕走丢了。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车厢,这是一列普通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和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金英花好不容易挤到自己的座位前,这是一个靠窗的硬座。
她坐下后,忍不住转头往窗外看去。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离开家乡这么远,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火车缓缓启动,金英花的心情也跟着起伏不定。
窗外的风景像幻灯片一样飞速后退,她心里明白,每一分钟的流逝都让她离家乡越来越远,但也可能让她离丈夫更近一步。
“姑娘,你去沈阳干啥呀?”对面坐着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好奇地问道。
金英花想了想,简单地回答:“我去找人。”
“是亲戚吗?”妇女接着问。
金英花点了点头,说:“是我丈夫。”
“哦,原来你丈夫在沈阳工作啊。”
妇女了然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转而和怀里的孩子逗乐起来。
车厢里的乘客大多是农民和工人,有些人提着简单的行李,有些则抱着鸡笼子,或者大包小包地装着各种东西。
大家操着不同的方言,热烈地讨论着家乡的趣事或者工作上的事情。
金英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竖着耳朵听着大家的谈话,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火车行驶的节奏让她感到一丝困意,但她不敢真的睡着,生怕坐过站或者被小偷偷了东西。
中午时分,列车员推着小车在车厢里叫卖盒饭。
金英花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份最便宜的面条。
她坐在座位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这是她到中国后吃的第一顿热乎饭。
虽然面条很简单,但吃到嘴里,却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和安慰。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从山区变程了平原,又从农田变程了郊区。
列车一路向南,穿过一个又一个小站。
终于在傍晚时分,广播里传来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沈阳站。”
金英花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她赶紧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眼睛紧紧地盯着车门,准备下车。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金英花跟着人群下了车,第一次踏上了这个陌生的大城市的土地。
沈阳站比延吉的火车站大了不知多少倍,高大的站房宽阔的广场,还有站前林立的高楼大厦,让金英花看得眼花缭乱,心里一阵眩晕。
这里的人说着她听不太懂的方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她这个穿着金素的外乡女人。
金英花站在火车站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老人说的军方医院在哪里呢?她该怎么打听呢?
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姑娘,需要住宿不?我家旅店便宜又干净。”
金英花犹豫了一下,心想自己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再慢慢打听医院的事情,于是便点了点头。
中年人带着金英花穿过几条小巷子,来到了一栋两层的砖房前。
这栋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的石灰都有些脱落。
中年人打开门,带着金英花走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
“一天三块钱,先付钱。”中年人说道。
金英花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钱,数出三块递给中年人。
“你一个人来沈阳啊?”中年人接过钱,随口问道。
金英花点了点头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啊?也许我能帮上忙呢。”中年人好奇地问道。
金英花想了想,觉得多一个人打听也许会多一份希望,于是便决定冒险一试说道。
“我找我丈夫,他十年前在这边工作,后来去了军方医院。”
中年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说:“军方医院?那可不是随便能进去的地方。”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有个熟人在附近的医院当护工,也许他知道一些情况。明天我可以带你去问问。”
金英花感激地点了点头,说:“太感谢您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金英花躺在床上,疲惫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已经两天没好好睡过觉了,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但即使这样她的心还是难以平静。
她想起了家中的孩子们,哲九和美善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知道妈妈去了多远的地方吗?姐姐一个人在家能不能照顾好他们?
种种担忧在她心里翻涌,让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但一想到可能马上就能见到丈夫了,金英花心里又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十年没见了,李程武变了多少呢?
他还记得她和孩子们吗?
如果他已经……金英花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他平安无事。
夜深了小旅店里逐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
金英花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梦里她看到丈夫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她激动地跑了过去……
金英花站在医院的公告板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逐行逐字地仔细查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公告板上轻轻划动,心里盼着能快点找到外科或者专门收治外籍人员的部门。
正当她看得全神贯注,连周围的人来人往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冷不丁地响了起来:“你在找什么?”
金英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过身就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我……我找人。”金英花紧张得舌头都有点打结,结结巴巴地说道。
“找谁?”医生又追问道。
金英花犹豫了一下,手伸进衣服口袋,小心翼翼地拿出丈夫的照片,递到医生面前:“我丈夫,叫李程武。听说十年前在这里治疗过,我想找找他的消息。”
医生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来这家医院工作呢。你要是想查,应该去档案室问问。”
“档案室在哪里呀?”金英花一听有了线索,眼睛里立刻燃起了希望,急切地问道。
“在五楼,不过档案室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医生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金英花,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是怎么进到医院里来的?”
金英花被医生问得心里直发慌,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
只见一队士兵抬着一个担架,脚步匆匆地朝着急诊室的方向奔去。
担架上的人似乎伤得不轻,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医生见状,立刻转身朝着担架迎了上去,大声问道:“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
“训练的时候出了意外,腿部受伤了。”
一个士兵简短地回答道,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医生顾不上再和金英花说话,赶紧跟着担架快步走进了急诊室。
金英花看着医生走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趁着这个机会,悄悄地离开了医院大厅,朝着楼梯口走去。
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都要试试能不能上到五楼看看。
楼梯间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金英花不敢耽搁,加快脚步,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终于到了五楼。
五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安静多了,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着的办公室。
金英花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走着走着,她看到一扇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档案管理室”。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声音有些沙哑。
金英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文件。
“有事吗?”老人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金英花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
金英花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嗫嚅着说道:“我……我想查一个人的资料。”
“你有介绍信吗?”老人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金英花问道。
金英花摇了摇头,心里一阵失落:“没有。”
“那可不行,档案查询是要有相关部门的介绍信才能进行的,这是规定。”老人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金英花一听,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带着哭腔说道。
“求求您了,我丈夫十年前在一次事故中受了伤,被送到这里治疗。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点线索,您就帮帮我吧。”
老人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道:“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李程武。”金英花赶忙从口袋里再次拿出照片,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戴上老花镜,把照片拿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又看,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嘴里嘟囔着:“李程武……这个名字……”
金英花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地盯着老人,问道:“您认识他吗?”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1968年,他离开家之前拍的。”金英花回答道。
老人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说道:“你跟我来。”
金英花心里既紧张又忐忑,但还是跟着老人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较大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军区医院历史资料室”。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打开了门锁:“进来吧,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金英花跟着老人走进资料室,只见里面摆满了高高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各样的档案盒和相册,看起来很有年头了。
老人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前,踮起脚从顶层取下一个灰色的档案盒。
他拍了拍档案盒上的灰尘,然后把它拿到办公桌上说道:“这是1969年至1970年间的特殊病例记录。我记得里面有一个外籍工人的案例,当时在医院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金英花的心跳陡然加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人翻阅档案,双手不自觉地握程了拳头,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找到了。”老人从档案盒里拿出一份文件,上面清晰地写着“李程武”三个字。
金英花激动得双手不停地颤抖,声音也带着哭腔:“这……这是我丈夫吗?”
她接过文件,虽然她识字不多,但还是能认出丈夫的名字和照片。
“这是……他?”老人指着照片,又看了看金英花,问道。
金英花确认地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是他,是我丈夫!他现在在哪里?”
老人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缓缓说道:“根据记录,他在1969年10月的一次边境施工事故中受了重伤,被紧急送到这里。头部外伤导致他失忆了,没办法提供个人信息。”
金英花感觉自己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声音带着哭腔:“他……还活着吗?”
“据我所知,他康复后被安排到了一个军工厂。”
老人思索着说道,“因为他的技术很出色,又是特殊时期,没人敢轻易送他回去。”
“军工厂?在哪里?”金英花迫切地追问道,眼睛里满是焦急。
老人摇了摇头:“具体位置是机密,我也不清楚。但是……”
老人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有个人可能知道更多情况。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张将军,他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城西的军干所。”
金英花紧紧地抓住这条线索,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请问怎么才能见到张将军?”
“这不容易,张将军现在很少见外人。”
老人皱着眉头,想了想,又说,“除非有人引荐。”
正当金英花不知所措,感觉希望又要破灭的时候,老人叹了口气,说道:
“算了,看你这么诚心寻夫,我就帮你写封介绍信吧。我和张将军年轻时共事过,也许他会给我这个面子。”
金英花一听,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连忙鞠躬:“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老人拿出纸笔,坐在办公桌前,认真地写了一封简短的介绍信,然后封进信封递给金英花。
“拿着这个去城西军干所找张将军。但我必须提醒你,即使见到了张将军,也不一定能找到你丈夫。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情况可能已经有很大变化。”
金英花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好,郑重地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谢您的帮助。”
离开档案室的时候,老人又叮嘱道:“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帮你的。现在情况虽然比以前好了,但涉及到这种跨国的事情还是很敏感的。”
金英花点点头,向老人保证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小心行事的。”
回到一楼时老张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不停地转圈,看到金英花下来,又气又急地说道:
“你跑哪去了?我到处找你,都快把医院翻遍了!”
“对不起,我……”金英花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老张摆摆手,叹了口气:“先走吧,待得越久越危险。以后可别再这样乱跑了。”
回程的路上,老张没有多问金英花去了哪里,只是反复叮嘱她以后一定要小心,不要再单独行动。
回到旅店,金英花迫不及待地拿出老人给她的介绍信和写着地址的纸条,仔细地研究起来。
“城西军干所……”她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地名,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去寻找张将军。
夜里,金英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到李程武站在一片迷雾中,身影模模糊糊的,似乎在向她招手,又似乎在慢慢远去。
她拼命地追赶,大声呼喊着:“程武!等等我!”可是不管她怎么跑,就是追不上他。
“程武!”金英花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枕头都被泪水浸湿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
金英花擦干眼泪,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出发去寻找张将军。
军干所是一片被高高的围墙围起来的居民区,大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哨兵,表情严肃,进出的人都需要登记。
金英花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心里既紧张又着急,不知道该如何进去。
她心里清楚,直接上前肯定会被拦下,但她又不能放弃这个关键线索。
正当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小姑娘,在等人吗?”
车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蔬菜,看起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金英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点头:“我想见张将军,但不知道怎么进去。”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张将军?你找他有什么事?”
金英花拿出老人给她的介绍信,递到老太太面前:“我有介绍信,是关于我丈夫的事。”
老太太沉吟片刻,说道:“你跟我来吧。”
金英花心里有些犹豫,不确定是否应该相信一个陌生人,但此刻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老太太把自行车推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给哨兵:“这是我侄女,来看我的。”
哨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金英花,点点头,挥手放行。
就这样,金英花跟着老太太进入了军干所。
“谢谢您。”金英花感激地说道。
老太太笑了笑,说道:“不用谢。我看你站在那里这么久,猜到你可能有困难。张将军住在7号楼3单元,你自己去吧。”
金英花再次向老太太道谢,然后按照老太太的指示,找到了7号楼。
这是一栋四层的楚式楼房,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的石灰都有些脱落。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三楼,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张志国”。
金英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轻轻地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身形挺拔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的眼神锐利,表情严肃。
“找谁?”张将军的声音有些严厉。
金英花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说道:“张将军您好,我叫金英花,是从朝鲜来的,我有王老给您的介绍信。”
"您请进。"他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示意金英花进屋。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墙摆着张老式木桌,桌上摞着几本翻旧的军事书籍;
另一侧的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旁边还钉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六七十年代的军装,正对着镜头微笑。
张将军指了指墙边的旧沙发:"您先坐这儿吧。"
他自己则转身从墙角拖了把椅子过来,面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王老在信里说,您这次来是为了找丈夫?"张将军说话时眼睛直视着金英花,语气沉稳。
金英花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我丈夫叫李程武。"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像,"十年前他跟着工程队来中国工作,后来工地出了事故,听说被送到了军区医院。"
"当时事故是我负责处理的。"张将军接过照片,眉头微微皱起。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个牛皮纸封面的旧相册。
相册边角有些卷边,封面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
"您看看这张。"张将军翻到相册中间,指着一张集体照。
照片里七八个人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背景是座正在修建的桥梁。
他手指点着第三排左数第二个男人:"这是您丈夫吗?"
金英花立刻凑近了些,呼吸都变得急促。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比她记忆中瘦了一大圈,但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的眼角,左眼尾有颗小痣,分明就是李程武。
"是他!就是程武!"
她声音发颤,眼泪"啪嗒"砸在相册封面上,"他……他现在在哪儿?身体还好吗?"
张将军没立刻回答。
他合上相册,沉默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肩章的金星上晃出一片光斑。
"您能再说一遍您丈夫的名字吗?"张将军突然转身,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李程武,朝鲜平安北道人。"
金英花攥紧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们结婚那年他二十八,现在该三十八了。"
张将军的喉结动了动,眼神突然变得很深。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深处摸出个铁皮盒子,盒盖上还留着把生锈的小锁。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听得金英花心口一紧。
盒子里躺着个泛黄的档案袋,封口处盖着暗红色的"绝密"印章。
张将军抽出最上面那份文件,纸张已经发脆,边角处还沾着几块暗红色的污渍。
"1969年10月15日,边境地区发生特大山体滑坡。"
张将军一字一句念着报告,"当时施工队正在抢修被洪水冲毁的桥梁,李程武同志为抢救三名被困工友,被落石击中头部……"
金英花突然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想起结婚那年冬天,李程武蹲在煤油灯下给她修收音机,手指被烙铁烫出个水泡还笑着说"不疼"。
"送到医院时他颅骨骨折,颅内出血。"
张将军的声音有些沙哑,"抢救了三天三夜才脱离危险,但醒来后……"他顿了顿,"完全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那后来呢?"金英花声音抖得厉害,"他……他去哪儿了?"
"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身体倒是养好了。"
张将军抽出另一份文件,纸张上印着"军工厂入职登记表"的字样,"有天医生查房,发现他能背出整台机床的电路图。我们正缺技术员,就……"
他忽然不说了,低头盯着档案袋上的裂口。
那是被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裂口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他现在还在那个厂里?"
金英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求您告诉我他在哪儿!我找了整整十年啊!"
张将军抬头看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他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您知道为什么刚才听到名字时,我会那么震惊吗?"
他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个信封,信封上印着"嘉奖令"三个红字:"1972年冬天,这位朝鲜同志设计的新型轴承,让我们整个坦克团的战备演习……"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低头清了清嗓子,"当时我们被困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是他的设计让装甲车重新发动。"
金英花感觉眼前发黑,扶着桌子才没跌倒。
她想起结婚第二年,李程武总在夜里画图纸,说要设计个"能让拖拉机跑得更快的东西"。
"他还活着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去年厂里技术比武,他设计的液压系统拿了特等奖。"
张将军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个笔记本,翻开某页递过来,"这是他最近的设计图,您看这签名……"
泛黄的纸页上,"李程武"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习惯分明和结婚时墙上挂的"百年好合"横幅一模一样。
金英花突然笑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可是……"
张将军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这十年他始终没恢复记忆。现在厂里人都叫他李工,没人知道他本名,更没人知道他在朝鲜还有家人。"
金英花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我不在乎他记不记得我。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只要……只要能看他一眼……"
张将军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都飞走了三只。
最后他突然起身,从墙上摘下军帽扣在头上:"三天后早上八点,我在招待所后门等您。"
"真的?"金英花猛地站直,后腰撞到桌角疼得直吸气,"您……您愿意带我去?"
"但有件事必须说清楚。"
张将军扣好风纪扣,军装笔挺得像堵墙,"军工厂是保密单位,您进去后不能拍照,不能打听工作细节,更不能……"
他停顿了下,"不能突然冲上去认人。"
"我懂!我都懂!"
金英花拼命点头,"这三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招待所等着!"
张将军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他现在的身份是保密人员。见到面后……"他喉结动了动,"先别急着说你们的关系。"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黑了。
金英花坐在床边,就着昏黄的台灯给姐姐写信。
信纸被泪水洇湿了好几处,她不得不重新换纸:"姐姐,我找到程武了!他还活着,在辽宁当工程师……"
接下来的三天,金英花连房门都没出过。
每天天不亮就坐在窗边等,听见汽车声就扑到窗台上看。
送饭的服务员都认识她了,有天特意多给了她个馒头:"大妹子,吃这么少可不行啊。"
第三天下午,吉普车准时停在招待所后门。
张将军还是那身军装,只是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两颗:"准备好了?"
金英花攥着帆布包带子,指节都发白了:"好了。"
车子开出市区后,路变得颠簸起来。
金英花数着路边的电线杆,数到第七十三根时,铁丝网围墙突然出现在眼前。
三米高的围墙上缠着带刺的铁丝,大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证件。"张将军摇下车窗。
经过三道检查站,车子终于停在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前。
张将军下车前突然说:"待会见到人,别太激动。他这些年……"
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金英花的肩膀。
三楼走廊里飘着机油味。
张将军在某扇门前停下,抬手要敲门时,金英花突然按住他的手腕:"等……等一下。"
她感觉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
"就按我们说好的。"张将军压低声音,"先观察,再找机会说话。"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金英花站在走廊里,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转过身,左手还握着把银色的游标卡尺,袖口沾着几点机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