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微小说：斩钉截铁

30多年前，老张还是 “小张”的时候，勤快，随和。

单位上，打水扫地生炉子，全包！回到家，洗衣做饭开玩笑，热闹！

活得那真是一个自在、阳光。

20多年前，老张成了“张主任”。单位上的大会儿小会儿，桌上桌下，迎来送往都离不开老张。刚开始的时候，业务生疏，有点儿不适应，干起活儿来漏洞百出，有一次还差点儿捅了大娄子。

那天，上面儿检查工作的领导一时心血来潮，临时召开中层及中层以上干部会议。时间紧，人员多，老张把手里一大叠入会人员的牌子看也没看就摆上了，结果悲催了。

“老板”批评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儿不服气：正的副的，左边右边，不就是个位置吗，坐在哪里不一样。

还真是不一样！不服归不服，老板的话还是要听的。等老张废寝忘食，搞调研，查资料，认认真真研究了三天三夜后，得出的结论让老张不由得吓了一跳：小到家庭大到社会，其他的都好说，但有一样东西绝对不能乱——位置！

老张，奥，不！应该是张主任！终于明白了。于是拉上老婆孩子在家里把各种场合，各种对象，各种情况，模拟演练了一遍又一遍。客厅里，摆满了局长，科长，贵宾，小姐……当然，里面还有一个张主任！直到他和他们秩序井然，各自端坐在自己应该坐的位置上。

症结找到了，位置摆正了，问题解决了。张主任的工作干的得心应手，顺风顺水。

于是，10多年前，老张也成了“老板”。平时，在单位，老张时刻提醒下属：摆正自己的位置！回到家，立下规矩，老伴儿子儿媳一律统一称呼：老板。偶尔逗逗孙子也是：“来，叫，叫老板！”。后来还为此出了一本专著，名字就叫《摆正你的位置》。

今年，老张退休了，不管老张高不高兴，儿子儿媳早就改口喊爸爸了，小孙子也一口一个爷爷地叫着。只有老伴儿人前人后，家里外头还管老张叫老板，因为老伴懂老张，改了称呼怕他一时不习惯，想不开。

工作的时候，从早到晚，“老板”不绝于耳，现在只有老伴时不时地叫声老板，老张还真是有点儿别扭。于是，编了个理由，回了两次单位，偷偷溜进会议室，在老板的位置上坐了坐，找了找感觉。后来，再想回去吧，一是实在拉不下脸来，二是老张听得出每次回去的时候，原来嘴特甜的下属，那一声“老板”叫得也相当勉强，没了滋味。

老张抑郁了。老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儿哄老张高兴，可老张就是高兴不起来，只好背后央求儿子儿媳和小孙子组织了一个小型的家庭会议：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四个马扎。桌子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老板。

当老张坐上“老板”位置的的时候，突然变得精神起来。尤其当老伴喊了声：“下面请老板讲话！”的时候，老张的眼睛都亮了！

这次会议，老张从国际到国内，从单位到家庭，围绕“位置”这个主题，旁若无人，滔滔不绝，讲了足足四个小时！期间，小孙子想喝水，悄悄地告诉奶奶，不料被老张听到，老张严肃地警告道：“摆正你的位置！”。

一次，仅此一次，再商量儿子儿媳，儿子儿媳说什么也不干了。怎么办？总不能花钱雇几个人吧！可把老张的老伴儿难坏了。

“回趟老家，到祖坟上上上香吧。”巫婆装模作样捣鼓了一番后说。从不信神的老伴儿瞒着家人求上了。

“三伢子回来了。”一个苍老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祖坟在老家的一个小山坡上，刚上完香，旁边转出了本族的老爷爷，说是老爷爷，其实比老张大不了多少。别看老张官大，辈却不大。

“三伢子，三伢子……”老张喃喃着，多久没人这么叫了？没有摆正位置以前，长辈这样叫过，老伴儿这样叫过，一起长大的玩伴儿这样叫过……老张猛然清醒了。

“老爷爷，我的位置在哪儿？”老张指着那一片祖坟问道。

“在那儿！”老张的老爷爷指着后面一块低洼的，长满杂草的，毫不不起眼的位置说。

一阵山风吹来，凉凉的。

“回吧，老板。”老伴儿的声音低低的。

“不！三伢子！”老张把老伴儿紧紧抱在怀里，盯着自己的那块“位置”斩钉截铁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