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外有条蜿蜿蜒蜒、流向远方的小河。
那时没有污染,河水清澈见底,一到夏天,什么鱼啊虾啊,泥鳅啊黄鳝啊,就在水里游来游去。
小时候,我记得最有趣的事情就是去河里摸虾捉鱼。
犹记得是1993年7月8日,那天上午,我刚从河里摸完鱼回来,裤腿还湿漉漉地贴着腿,就被大哥堵在了院门口。
"小川——"大哥一把揪住我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我提溜起来。他比我大六岁,在砖厂干活,一双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帮哥办个事,成了给你买《三国演义》连环画。"
我一听连环画,耳朵立马竖起来了。那套连环画在镇上的新华书店橱窗里摆着,我每次赶集都要趴在玻璃上看半天。
可一套要十五块八,够买一百多根冰棍了,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还差得远。
"啥事?"我扭过头,看见大哥黝黑的脸上居然泛着红,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的。
大哥左右看看,确定爹娘都不在附近,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折叠了的黄色信封,塞到我手里:"把这个送到刘家村的刘春梅手里,就说......就说林大山给的。"
我捏着那信封,薄薄的,能摸出里头有张纸。
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情书啊!
顿时,我觉得手心发烫:"哥,你这是要跟春梅姐搞对象啊?"
"小兔崽子胡说什么!"大哥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力道却不重,"记住了,必须亲手交给她,别让旁人看见。要是办砸了,看我不收拾你!"
我撇撇嘴,把情书塞进最里层的裤兜,拍拍胸脯保证道:"包在我身上!不过哥,连环画得是整套的,不能缺本儿。"
"行行行,赶紧的!"大哥推了我一把,"春梅今天在村东头玉米地里锄草,你从后山小路过去近。"
我撒丫子就跑,心里美滋滋的。
刘家村离我们村有三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要是走大路,得绕过一个水库,起码多走二里地。
大哥说的后山小路是条羊肠小道,穿过一片松树林,再翻过一个小山坡就到了。
那时的日头已经毒得很,我跑了一会儿就满身是汗。
裤兜里的情书随着我的跑动一下下拍打着大腿,让我心里直痒痒。
大哥写的啥呢?我见过他记账,字写得跟鸡扒似的,春梅姐能看懂吗?
春梅姐是刘家村的村花,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到腰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5月份村里放电影《少林寺》,她还分给我半块芝麻糖呢。
正胡思乱想着,我忽然听见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拐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溪从山涧里流出来,清澈见底,几尾肥硕的鲤鱼正在水潭里悠闲地游动。
我的脚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了。这鱼太肥了!要是能抓两条回去,娘肯定高兴。
我来不及多想,立即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脱下汗衫放在岸边,小心翼翼地下水。
溪水凉丝丝的,顿时驱散了满身燥热。那些鱼精得很,我刚一靠近就四散逃开。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里,等它们放松警惕。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一条胆大的鲤鱼终于游到了我脚边。
我猛地一扑,水花四溅——
"抓到了!"我欢呼一声,双手死死掐住那条拼命挣扎的鱼。可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裤兜里一轻,那个黄色的信封飘了出来,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慢慢沉了下去。
"糟了!"我手一松,鱼"扑通"一声逃走了。
我慌忙去捞那封信,可水流已经把它冲到了深水处。
我扑腾着游过去,好不容易抓到了信封,但已经湿透了。
我跌跌撞撞爬上岸,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已经成了一团浆糊,蓝色的钢笔字晕染开来,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喜欢"、"想你"之类的字眼。
我瘫坐在岸边,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大哥非揍我不可。那套朝思暮想的连环画肯定泡汤了不说,说不定还得挨顿狠揍。
我盯着那团烂纸,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我重新帮他写一封?
说干就干!
我急急忙忙跑回村里,找同学赵攀借来纸和钢笔(为啥不敢回家?因为害怕被大哥发现后挨揍),再从他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就绞尽脑汁地写道:
"春梅:
俺喜欢你。你长得好看,心地也好。俺想跟你处对象。你要是同意,就让小川捎个话。
林大山"
写完后我读了一遍,觉得太直白了,又加了一句:"俺会对你好的,挣的钱都给你花。"然后把纸折成原先的样子塞回信封。
湿透的信封已经皱巴巴的了,我用手捋了半天也没法恢复原状,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上路。
不久,我翻过了山坡,刘家村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村东头果然有一大片玉米地,几个戴着草帽的人影正在田间劳作。
我蹲在田埂上观望了一会儿,认出其中一个弯腰摘棉花的正是春梅姐。
我正琢磨着怎么避开其他人把信交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挎着个竹篮子,看样子是来送饭的。
"喂,你是哪个村的?鬼鬼祟祟在这儿干啥呢?"那姑娘警惕地看着我。
我认得她,是春梅姐的妹妹刘小菊,在镇上的初中念书,比我高两届。她不像姐姐那么温婉,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的,村里人都叫她"小辣椒"。
"我、我来找春梅姐。"我结结巴巴地说,手不自觉地捂住裤兜。
小菊眼睛一亮:"你兜里藏的啥?"
“没,没啥!”我紧张得不行。
“没啥才怪!”没等我反应过来,小菊忽然上前一步,伸出一手就往我裤兜你掏起来。
这一掏,就把那封信掏出来了!
"信?谁写的?给谁的?"小菊一脸诧异。
"还给我!"我急得跳脚,伸手去抢道:"那是给我哥送的信!"
"你哥?林大山?"小菊撇撇嘴,闪了下身子。
我扑了个空。
"他喜欢我姐啊?"小菊拿着信封看了好几眼,笑嘻嘻道:"这都湿透了,你该不会是掉河里了吧?"
我红着脸点头,伸手又想把它抢回来。
小菊再次灵活地躲开,并麻溜地拆开了信封:"我看看写的啥......哈!这也叫情书?跟打欠条似的!"
我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菊忽然不笑了,盯着信纸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我:"这真是你哥写的?"
"当、当然!"我硬着头皮撒谎。
小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把信塞回我手里:"行吧,我给你送去。不过我姐今天心情不好,你哥这信写得又这么差劲,估计没戏。"
我如释重负,连连道谢。
小菊摆摆手,朝玉米地走去。
我躲在树后看着她把春梅姐叫到一边,两人说了几句话,春梅姐皱着眉头看了看信,摇摇头说了什么。然后小菊又说了几句,春梅姐突然笑了,拍拍妹妹的肩膀。
我正纳闷呢,小菊已经蹦蹦跳跳地回来了,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喂,小同志,你哥除了写'俺喜欢你'还会写点别的吗?"
"啊?"我一头雾水。
"你回去告诉你哥,"小菊一本正经地说,"信我姐收到了,写得真够烂的。不过看在他诚心诚意的份上,礼拜天镇上赶集,让他在供销社门口等我姐。"说完她转身就跑,两条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跳跃。
我撒腿就往家跑,心砰砰直跳,既兴奋又忐忑。
小菊姐的话是什么意思?春梅姐这是答应和大哥见面了?可她说信写得烂,会不会嫌弃大哥?
回到家时,大哥正在院子里劈柴,汗水顺着他结实的后背往下淌。见我回来,他立刻放下斧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我拽到墙角。
"怎么样?送到了吗?"大哥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信是送到了,但是......"
大哥脸色一变:"但是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抓鱼时信掉水里的事说了,当然略过了自己重写那段。
大哥听完,一张脸黑得像锅底,扬起巴掌就要揍我。
我赶紧抱住头,飞快地说:"但是春梅姐说礼拜天赶集时在供销社门口等你!"
大哥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真的?"
"真的!小菊姐亲口说的!"我使劲点头,"她说信虽然写得烂,但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上......"
大哥的表情由怒转喜,又由喜转忧:"等等,她怎么知道信写得烂?你不是说信掉水里看不清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正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时,娘在屋里喊大哥去帮忙搬粮食,我这才逃过一劫。
接下来的几天,大哥像变了个人似的,干活特别卖力,还破天荒地洗了三回澡,把唯一一件白衬衫用米汤浆得笔挺。
我偷偷观察他,发现他时常对着小镜子练习微笑,那模样既滑稽又让人感动。
礼拜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大哥就起床了。他穿上浆好的白衬衫和唯一一条没有补丁的裤子,用梳子蘸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抹了点娘的雪花膏。
"小川,"临出门前,大哥突然塞给我两毛钱,"去买冰棍吃。"我乐得差点蹦起来,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天大哥回来时已是傍晚,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他悄悄告诉我,春梅姐比电影里的女主角还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还夸他实在。
两人约好了下个礼拜再见面。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成了,没想到更大的波折还在后头。
一个月后,两家长辈知道了这事,决定正式安排相亲。
相亲那天,我们家杀了鸡买了肉,还请了村里最有威望的赵大爷做媒人。
大哥紧张得坐立不安,不停地整理其实已经很整齐的衣领。
"放松点,"爹难得地和颜悦色,"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你人品好,肯吃苦,刘家不会嫌弃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春梅姐一家到了。
我趴在窗边偷看,只见春梅姐穿着淡粉色的确良衬衫,两条大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比平时更加漂亮。她低着头跟在父母身后,看不清表情。
大人们寒暄过后,按规矩让两个年轻人单独相处。
我们其他人退到院子里,但都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起初还能听到大哥结结巴巴的说话声和春梅姐轻柔的回应,突然,春梅姐的声音提高了:
"大山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其实,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娘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爹的脸色变得铁青,赵大爷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完了,大哥该多伤心啊!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大哥平静的回应:"能告诉我是谁吗?"
"是......是镇上的一个老师。"春梅姐的声音有些发虚,"我们......我们认识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答应来相亲?"大哥的声音依然很稳,但我听得出里面的颤抖。
"父母之命难违......"春梅姐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大山哥,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院子里,刘家父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刘父刚要起身进屋,被我爹拦住了:"让孩子们自己说清楚吧。"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终于,大哥开口了:"春梅,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想告诉你,我是真心喜欢你。如果你改变主意,我随时等你。"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么体面的回应,完全不像只读过三年书的大哥能说出来的。后来大哥告诉我,那段时间他偷偷看了不少书,就为了能和春梅姐有共同话题。
相亲不欢而散。
刘家人匆匆告辞,临走时春梅姐看了大哥一眼,眼神复杂。
大哥站在门口,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那天晚上,大哥一个人坐在河边抽了半包烟。
我悄悄跟过去,坐在他身边。
月光下,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动。
"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没事,"大哥揉了揉我的脑袋,"感情强求不来。不过小川,哥不信春梅有什么镇上的老师。"
我惊讶地看着他:"为啥?"
"她说话时不敢看我的眼睛,手指一直绞着衣角。"大哥吐了个烟圈,"她在撒谎,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找小菊姐问个明白。
在刘家村口,我正好碰见她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干活。
"小菊姐!"我拦住她,"春梅姐真的有对象了?"
小菊神色慌张地看了看四周,把我拉到一棵大树后:"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相亲时她自己说的啊!"我急得直跺脚,"把我哥难受得一晚上没睡!"
小菊咬了咬嘴唇,突然笑了:"傻瓜,那是我姐考验你哥呢!"
"考验?"我瞪大眼睛。
"嘘——小声点!"小菊压低声音,"我姐其实挺喜欢你哥的,说他老实可靠。但她想看看你哥是不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是听父母之命来相亲的。"
我恍然大悟:"所以春梅姐是故意的?"
小菊点点头:"我姐说,如果大山哥就此放弃,说明不是真心;如果他坚持,那......"她脸一红,没往下说。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马上又想到一个问题:"那现在怎么办?我哥虽然说不放弃,但他不知道这是考验啊!"
小菊想了想,问我带纸和笔没。
我摇头说没有,她说,“那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她将锄头丢在我旁边,飞快朝她家里跑去。
差不多十分钟以后,小菊拿着一个黄色信封塞到我手里道:"给你哥。记住,只能他一个人看!"
我估计这封信能让大哥重新燃起爱情的希望,于是郑重点头,“好勒!”
说罢我像捧着宝贝似的把信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家。
大哥正在院子里磨镰刀,见我气喘吁吁地跑来,皱眉道:"又去哪野了?"
我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掏出那封信:"小菊姐让我给你的,说只能你一个人看。"
大哥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镰刀"咣当"掉在地上。他接过信,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还把门关上了。
我在门外焦急地等了足足十分钟,门才重新打开。
大哥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小川,"他蹲下身,双手按在我肩上,"哥得谢谢你。"
"为啥?"我一头雾水。
"要不是你帮哥送信,哪有这些事。"大哥笑得见牙不见眼,"春梅她......哎,不跟你说这些。走,哥带你去镇上买连环画!"
我欢呼一声,突然想起什么:"全套的?一本不落?"
"全套!"大哥豪气地一挥手,"再加两根冰棍!"
后来我才知道,小菊姐的信里写明了春梅姐的真实想法,还说如果大哥能经受住考验,证明自己的真心,春梅姐就愿意和他在一起。
从那天起,大哥开始了他的"考验期"。
他不再提相亲的事,但每逢赶集,总会"偶遇"春梅姐,帮她提东西;刘家修房子,他第一个去帮忙,干最重的活;春梅姐的父亲生病,他连夜背着去镇上看医生......
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说林大山死皮赖脸缠着人家姑娘。
大哥听了只是笑笑,继续他的"追求大业"。
而春梅姐呢,虽然表面上还是保持距离,但我好几次看见她偷偷给大哥补衣服,还在他干活时"恰好"送上一碗凉茶。
秋收过后,地里的活计渐渐少了。大哥的"考验期"也进入了第三个月。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响动吵醒了。
透过窗户,我看见大哥正在往板车上装粮食,足足有五六袋。
"哥,你这是干啥?"我揉着眼睛走出去。
大哥抹了把汗,压低声音道:"刘家今年收成不好,我匀些过去,别声张。"
我这才明白,大哥是要偷偷帮刘家度过难关。
这事要是传出去,村里人肯定又要说闲话,但大哥显然不在乎。
"我跟你一起去。"我麻利地穿好衣服。
我们赶着板车,抄小路来到刘家后院。
大哥轻车熟路地翻过矮墙,打开院门,把粮食一袋袋扛进去。
正干着活,突然听见"吱呀"一声,里面的门开了。
春梅姐披着件单衣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眼,顿时愣住了。
"大山哥......"她的声音像夜风一样轻。
大哥僵在原地,手里的半袋粮食差点掉在地上。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春梅姐先开口:"我都看见了。这几个月,你帮我家修房顶、照顾我爹、现在又......"她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不说?"
大哥放下粮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没啥好说的。我喜欢你,就想对你好,不需要你知道。"
春梅姐泪眼婆娑,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最后站在大哥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傻子......考验结束了。"
大哥愣了几秒,突然明白过来,一把将春梅姐搂进怀里。躲在板车后面的我赶紧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偷看。
第二天,大哥又和春梅姐相亲了。
春梅姐穿着崭新的红格子外套,两条大辫子上扎着红头绳,羞答答地站在父母身后。大哥则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硬的白衬衫,紧张得同手同脚。
两家长辈在我们堂屋里喝茶谈事,我和小菊姐蹲在院子里嗑瓜子。
"你哥真行,"小菊姐吐着瓜子皮,"我姐那么难搞的人,硬是被他拿下了。"
我得意地昂起头:"那当然,我哥可是......"
话没说完,屋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赵大爷洪亮的声音传出来:"好!那就这么定了,腊月十八,宜嫁娶!"
婚期定下后,大哥干活更卖力了。他白天在砖厂上班,晚上回来还要打家具——他要亲手做一套新婚用的衣柜和床。木屑沾满他的头发和衣服,手掌磨出了新茧,但他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过。
腊月十八转眼就到。那天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大哥穿着崭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在一群小伙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去刘家迎亲。
我跟在队伍最后面,怀里揣着大哥给我的红包——足足十块钱!这够买好几本连环画了!
刘家院子里挤满了人。按照习俗,新娘的姐妹们要为难新郎一番。小菊姐带着几个姑娘堵在门口,非要大哥唱首歌才放行。
平日里木讷的大哥,这天却出奇地大方。他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虽然跑调得厉害,但胜在感情真挚。连向来严肃的刘叔都忍不住笑了。
春梅姐穿着大红嫁衣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低垂着头,脸颊比嫁衣还红。大哥看呆了,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牵住红绸带另一端。
拜天地时,我注意到大哥的手一直在抖。当司仪喊"夫妻对拜"时,他的头低得太猛,差点撞到春梅姐。众人哄堂大笑,春梅姐也忍不住笑出声,悄悄掐了大哥一把。
喜宴上,大哥挨桌敬酒,脸喝得通红。有人起哄让他讲讲恋爱经过,他挠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就是......就是真心换真心呗。还有,特别感谢我弟弟——要不是他帮我送信,我也娶不到春梅——"春梅姐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着大哥兑现承诺给我买的全套《三国演义》连环画,听着远处新房传来的隐约笑声,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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