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冰 | 浙学不“绝”，冷门出“新”——评《浙学未刊稿丛编》成果出版

自古及今，浙江一地，人文荟萃，名家辈出，素有“人文渊薮”“文物之邦”之美誉。其地文献著述宏富，既留存下了丰富的文化遗产资源，更形成了优秀的文史学术传统与人文精神传统。如何传承好丰富的文献资料，弘扬好优秀的传统文化，让宝贵的文献资源化身千百，嘉惠学林，浙江学者一直没有停止过探索。李圣华、徐晓军主编的《浙学未刊稿丛编》（以下简称“《丛编》”）影印与研究系列成果，是这一探索过程中涌现出来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承先哲遗志，续地方文脉”的特点，体现了当代浙江学人的责任担当。这套系列成果无论从选题、编目、提要还是刊布，都有许多值得学界借鉴学习之处。

选题：前瞻性

好的选题设计是学术计划能否顺利实施的前提，而选题是否有前瞻性更是学术计划能否圆满成功的关键。2005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亲自谋划实施浙江文化研究工程，同年7月，浙江省《关于加快建设文化大省的决定》正式出台。浙江文化研究工程立项了一批学术项目，更推出了一批高质量学术成果。据统计，截至2020年，十五年间，浙江共立项1160个课题，出版学术著作近1500部，涌现出《浙江文丛》《宋画全集》《龙泉司法档案选编》和《浙学未刊稿丛编》等一批产生了广泛影响力的学术成果。

“浙学”是中国传统学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它起于南宋，绵延至今。学者评价浙学经史并重、主于实学、重于文献、综会兼容，能将该学著述精华荟萃于一编，呈现全貌，不仅是对浙江一地文脉与文化很好的继承，更会为深入挖掘浙江文献蕴含的具有中国普遍性意义的哲学思想、人文精神、价值理念、道德规范提供扎实的基础资料。据《丛编》编者介绍，本编题名“未刊稿”，其义有三：一则浙学文献影印已多，本编专收未影印之珍稀本。二则浙学文献整理本亦自不少，本编力避已整理者。三则专收稿抄本，其书大都旧未梓行或印本已佚。此选题创意充分体现了李圣华、徐晓军学术团队独到的学术眼光，其选题的前瞻性在一定程度上更显示了其学术团队朴实的学术风格。

近些年，大型地方文献结集出版工作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举其要者如《湖湘文库》《山东文献集成》《中原文化大典》《巴蜀全书》《广州大典》《陕西古代文献集成》《江苏文库》《朔方文库》等，浙江文献集成型成果《衢州文献集成》《宁海丛书》《四明丛书》《嘉兴文献丛书》《郴州通典》等也陆续出版。据浙江省古籍普查报告统计，浙江近百家单位藏有稿本5700多部、抄本17000多部。浙江本地士人著述数量丰富，仅嘉兴一地，自汉代至清末，作者6000多人，著述9300余种。按照通行的做法，仅将浙学名家大家的著述汇于一编，便可成体系、成规模、有影响。但李圣华、徐晓军学术团队显然不想走捷径，他们在充分梳理学术史的基础上，大胆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也是一条“未”知的路。未者，没有，不曾。将没有影印过的珍稀文献首次出版，以不曾整理过的文献为刊布重点，更要把世所罕见的稿抄本公开刊布，这样的自我要求不可谓不高，甚至有点儿苛刻，甚至还有学术风险。因为“未刊”，故多数文献具有新材料的意义。而古来新学问大都源于新发现，所以，《丛编》的出版，必定进一步推动浙学研究，进而对中国传统经学、儒学、史学、文学等的研究都有意义。

前文述及，浙学著述丰富，学界关注度高，研究者众，问题探讨已具有相当的深度，但同时也暴露出了一个突出问题，即所用文献的“同质化”。也就是说，学界研究浙学常用的都是易得的、通行的经史子集四部文献，外加数量不多的出土文献，所能研究的文献范围、种类、内容能突破的空间不是很大，这在客观上制约了浙学研究的深度和广度。而许多世所未知的珍稀浙学文献被有意无意地藏之名山，束之高阁，少有人去挖掘去整理，这样的学术富矿一直被“闲置”。李圣华、徐晓军学术团队深入挖掘本土资源，充分发挥自身学术优势，从馆藏普查着手，既积极吸纳学界最新学术成果，更立足自身深入的学术研究，将学术目光锁定在“未”上，欲发前人所未发，言前人所未言，勇于拓路的精神着实令人钦佩。

《丛编》设计的项目实施路线图是，在理清浙学稿抄本存世、收藏、著录、整理情况的基础上，征辑诸本，分类梳理，精选有重要价值者附书目提要，汇刊行世。截至目前，《丛编》已由国家图书馆出版社正式出版了4辑共418册，收入140余人近800种著述，另有书志3册，图录2册。至2030年，出齐全10辑共1000册。

选目：传世性

编辑出版《丛编》第一个难题是选目，如何沙里淘金，如何优中选优，对团队带头人而言是考验，也是挑战。中国古籍传世数量多，种类富，藏地广，从中专选浙学著述，需要沉潜其中的学术勇气和积淀深厚的学术素养。李圣华现任绍兴文理学院资深教授、绍兴文理学院鲁迅人文学院院长，长期从事古典文献、浙东学术、明清诗文研究，躬耕浙江古代学术多年。徐晓军曾任浙江图书馆馆长，对浙江古文献家底了然于心。《丛编》能做到选目精当、版本精良，稿抄本代表性、学术性兼备，“让古籍里的文字活起来”，与李圣华、徐晓军的学术功力和学术积累密不可分。

《丛编》确定的选目原则主要包括：其一，国家和省级珍贵古籍优先选入原则；其二，优先选入国家珍贵古籍名录所收人物的其他著述。将第一批至第五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中浙江图书馆藏未刊印稿抄本全部选入，从而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因各种制度而导致的珍贵古籍看书难问题，完善了珍贵古籍名录保护制度。而优先选入《国家珍贵古籍名录》所收人物其他著述，从学术研究而言是很大的创新。由一人一书，牵连出与其有关的系列书，既做到了对历史人物的著述全集性汇编，更由点及面，通过一位浙学人物的著述编纂，拓展了浙学士人著述的全国性学术研究影响，如影印王绍兰《礼堂集义》等稿本7种，为清代经学研究提供了重要研究文献。

《丛编》更重要的是隐含着传世性的选目原则。《丛编》编选的是浙学文献，如《越中文献辑录》《历朝杭郡诗辑》《杭城坊巷志》《武林文献内外编》等就是特色鲜明的浙江地方文献。此外，选印吴庆坻12种著述，孙峻6种著述，而吴氏、孙氏这两个延续两三百年的文化家族系列著述能关涉浙江文化发展的多个层面，进而为清代江南文化传承研究提供典型样本，其传承地方文脉的特点非常明显。同时，《丛编》选编的浙学文献更大的传世性特点在于其对中国传统学术文化的传承。《丛编》中孤本稿本文献的批量刊布，显然有利于深入认识浙学的源流、特质及成就。如浙东史学从东莱学派至北山学派，从姚江一派到朴学浙派，其内核性的变化到底有哪些，传承如何，师承如何，浙东史学与传统经学间如何互相影响。新材料的刊布，为研究这些具体问题提供了新思路新角度。而朴学浙派一直是清代学术研究的薄弱环节，《丛编》选目显然使得浙江学人对朴学浙派的学术贡献和清代学术风尚也可以据以深入研究。

《丛编》项目组不仅利用书目完成丛编出版，同时，丛编的出版又在一定程度上补充现有书目的不足，更以撰写书志的形式指导浙学研究，传承古典目录学“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优秀传统。以其第三辑为例，共收录明清两代39人撰述，凡稿本167种，抄本18种。其中孤本逾50种，《仰白山房公余草》《游燕诗抄》《游燕诗余》《余姚竹枝词百咏》等孤本系项目组首次发现。学术团队撰写的提要书志匡补订正了《中国古籍总目》等目录书和部分馆藏目录的著录之误。篇篇提要，既有助于了解浙学单种文献，若将提要视作整体来看，书志实际就是一部体系完备、论证精深的浙学文献史，这使得《丛编》的传世价值更加凸显。

刊布：示范性

《丛编》主要收录明代以降浙籍人士以及外省人士有关浙学的未刊稿抄本著述，该项目从2013年筹备，到2018年首批成果出版，再到2024年第4辑成果问世，至今历时已12年，其刊布体现了深度整理古籍的理念，具有很强的示范价值。

表面来看，《丛编》从选题、选目，到成果正式出版，主要环节上遵循了学界通行的一些做法，但仍有其独到的示范性。比如，选题方面，不重复出版，避免资源浪费。该团队不重出已有影印成果的浙学文献，力避著述已整理者，且结合最新出版动态不断完善入选书目，即使像浙学大家名家吕祖谦、陈亮、叶适、黄震、王应麟、金履祥、许谦、宋濂、方孝孺、王阳明、刘宗周、黄宗羲、万斯同、全祖望、邵晋涵、章学诚等人，其书若已影印或整理，也不复采录。浙学名著如张岱《石匮书》、谈迁《国榷》等，虽有珍稀稿抄本传世，亦缘此不录。

选目方面，基于公共图书馆有组织高水准的古籍普查成果选目，会相对全面地掌握浙学文献家底，防止丛书编目出现遗珠之憾。优选有公认学术价值、文献价值、版本价值、艺术价值的著述，很好地保证了《丛编》收书的整体质量，让这一文化工程经得起时间和学术的考验。而努力呈现代表性历史人物著述全貌，应收尽收，这就进一步提高了《丛编》的资料利用价值，增强了其传世性。

版本方面，《丛编》除优选优本外，对编选的残本文献，也想方设法，尽可能收集补配完整。如清代浙江镇海人姚燮被称为“浙东杜甫”，其《复庄今乐府选》是一部重要的戏曲选集，汇集了大量的元至清的戏曲作品，被评价为“历来曲丛之最盛者”，惜其稿本168册分藏于浙江图书馆（110册）、天一阁博物院（56册）、国家图书馆（2册）三家藏书机构。《丛编》第四辑专题出版《复庄今乐府选》稿本，三家合璧，学界得以窥其全貌，这是真正的嘉惠学林的做法。同时，《丛编》在出版形式上不拘定式，充分考虑到文献自身特点，从利于学界利用研究的角度出发，有的以专题文献汇辑形式出版，如《复庄今乐府选》，有的则以专人文献汇辑形式出版，如影印王绍兰、傅以礼、傅云龙等人著述合集，体现了相当的灵活性，较好解决了所谓“体例统一”问题。

《丛编》学术合作方面也有一定的示范性。“图书馆+高校+出版社+社科联”的丛书出版模式，一定程度上让文献收藏单位、学术研究单位、图书出版单位和学术管理单位各施所长，多方协同，提升了《丛编》的学术价值、社会价值和社会影响。浙江图书馆等单位丰富的藏书为《丛编》提供了丰富的底本资料，也体现了图书馆既重藏也重用。绍兴文理学院等高校为《丛编》提供了有力的学术力量支持，而出版过《重修金华丛书》《衢州文献集成》《嘉兴文献丛书》等浙江文献丛书的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则提供了专业的出版保障。浙江社科联充分发挥桥梁纽带、组织协调、宣传普及、咨询服务的作用，顶层设计建设当代浙学，为《丛编》的宣传推广提供了有力的组织保障。

浙学虽是地域学术名词，但其学术内涵具有全国性影响。《丛编》阶段性学术成果的不断推出和学术计划的顺利推进，代表着浙江学人在弘扬传承优秀传统文化方面由“浙江探索”到“浙江实践”再到“浙江经验”的质的跨越。浙江学界在实现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方面做出的独到的、不可替代的贡献充分说明，浙学不“绝”。古籍整理研究学科，在国内算是冷门学科，但李圣华、徐晓军等浙江同仁的学术实践表明，冷学科能够不断出“新”。

■ 文章来源：图书馆报

编辑 | 邓旭欣

监制 | 张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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