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晶科能源钱晶：光伏业“大鱼小鱼”各有各的赛道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郑青亭 天津报道

“虽然短期内的供需错配会给企业造成压力，但拥有技术、生态、全球化等核心竞争力的企业还是会逆风成长、强者恒强。”晶科能源副总裁钱晶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在光伏这个行业，大鱼小鱼各有各的赛道，头部企业会按照自己的逻辑、节奏和技术路线走稳自己的路。”

6月24日至26日，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新领军者年会（第十六届夏季达沃斯论坛）在天津举行，探讨了“解读全球经济”“中国展望”“剧变中的产业”“投资人类与地球”“新能源与材料”五大议题。在会议间隙，钱晶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她表示，应当以超越短期的视野深入把握光伏行业的本质。

“光伏作为一个典型的长期发展型行业，尽管短期内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起伏与挑战，但从长远来看，全球对新能源的需求并未减弱。”在钱晶看来，全球能源结构中，光伏的占比尚低，具备广阔的增长空间。“随着各类新型储能技术的推进，以及人工智能在能源电网系统应用方面的深入发展中，光伏市场的潜力将被进一步释放。”

《21世纪》：近年来，光伏产业经历了从高景气到价格剧烈波动的转变。你如何看待当前光伏行业所处的大周期阶段？从需求侧和供给侧两方面来看，光伏企业正面临哪些最主要的挑战？

钱晶：从行业角度来看，本轮调整周期较预期更为持久。自去年下半年起，产能在政策疏导和行业自律双重努力下，初见成效，新增产能的扩张速度得到了显著遏制。上半年“531”政策让需求持续旺盛，第三季度受政策退坡影响，需求会降温，但随着第四季度集中式项目的陆续启动，情况有望改善。

总体而言，行业仍需更长时间进行调整，未来可能出现明显的两极分化。650w功率档将成为一个重要分水岭，650w以上的高效率高功率产能将成为稀缺资源，具备更大的溢价空间；而普通产能则面临更激烈的市场竞争。这一趋势在政策引导和市场调节的双重作用下会逐渐显现。高性能产能与普通产能之间的价格差异将日益突出。对于拥有技术优势或先进产能的企业而言，未来将通过性能差异化来区分产品，从而获得更大的议价空间，进一步拉开竞争差距。

《21世纪》：能否再展开谈谈需求侧的情况？

钱晶：从需求侧分析，过去五年国内市场呈现平稳上升趋势；而海外需求则受多种因素影响，有地区性变化。欧美曾长期主导市场，如今需求正逐步转向拉美新兴市场、东南亚、南亚以及中东、东非等地区。

实际上，新兴市场的需求更多依赖市场驱动。例如，在东非和东南亚，当地电价偏高，大多数国家依赖进口煤炭或燃油发电，因此，光伏以其显著的成本优势，竞争力十分突出。以我们公司的业务为例，今年一季度，国内市场占30%，亚洲市场（含东南亚及南亚）占30%，中东东非占10%-20%。由此可见，新兴市场正逐渐成为公司主要增长驱动。

《21世纪》：2025年一季度，头部企业也普遍大幅亏损，行业盈利能力受挫。在你看来，光伏行业是否正在进入新一轮结构性调整？是否有必要协调减产？

钱晶：我们应当超越短期波动的视角，深入把握光伏行业的本质。光伏作为一个典型的长期发展型行业，尽管短期内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起伏与挑战，但从长远来看，全球对新能源的需求并未减弱。

过去七年间，夏季达沃斯论坛的主题不断演变，唯独“新能源”始终是持续关注的焦点。这充分表明，全球对于清洁能源转型的关注与投入是长期且不可逆的。我们往往高估了短期波动的影响，却低估了新能源特别是光伏产业的长期潜力。

虽然科技不断进步，产业快速迭代，但能源始终是人类社会运转的根基。未来的能源体系不可能由单一形式构成。在当前全球能源结构中，光伏的占比尚低，具备广阔的增长空间。随着各类新型储能技术的推进，以及人工智能在能源系统应用方面的深入发展，光伏市场的潜力将被进一步释放。

虽然短期内的供需矛盾会给企业造成压力，但拥有核心竞争力、能够经受周期考验的企业将在产业洗牌中脱颖而出。在光伏这个行业，大鱼不会吃小鱼，大家各有各的赛道和使命。

《21世纪》：国际能源署（IEA）预测，2024-2030年全球清洁能源装机容量将增加超5500GW，其中约80%来自太阳能。你如何展望中长期全球光伏需求的增长趋势？

钱晶：在对光伏行业进行预测时，我们必须认识到，无论是从产能供应端还是需求端出发，都存在大量不确定因素。例如，政策方向的突变、电网容纳能力的变化等，都会直接影响预测结果的准确性。

以新加坡为例，尽管土地有限，光伏装机存在潜在上限，但该国通过跨国输电方式来实现其2030年清洁能源目标。目前，新加坡已批准引进来自印尼、澳大利亚等地的低碳电力，包括 Sun Cable 项目的1.75 GW澳大利亚海缆电力方案。因此，预测的真实意义远低于各国的战略意图、政策雄心与决策执行能力。如中东地区拥有丰富沙漠光照资源，地区内多国正积极布局光伏及储能项目，它们有在新能源时代再次成为能源中心的愿景，通过政府、资本和企业层面的密切合作，对外输出光伏等绿色能源。

《21世纪》：近年来晶科持续推进全球产能和销售布局，目前海外业务在整体营收中的占比大致是多少？哪些市场是你最看重的战略重点？今年在海外布局方面是否会有新的举动？

钱晶：在我们的整体营收结构中，海外业务占比为68.6%。以今年一季度为例，国内市场贡献约30%，亚洲市场（含南亚和东南亚）约30%，而中东非占10-20%。我们重点布局的地区包括中东非、东南亚等地。

我们今年不会新增产能，而是做现有产能的升级，540～650w以上的产能占比要提升到40%以上。海外方面，将持续推进沙特工厂项目，同时密切关注美国市场及其相关政策。尽管美国政策存在波动，但当地对光伏需求依旧强劲，公司将根据政策变化灵活调整对美市场策略，以确保市场开拓与风险防控同步推进。

《21世纪》：你曾说沙特工厂对晶科能源来说像一个实验基地，请展开谈谈这个项目的意义。目前项目进展情况如何？在推进过程中有哪些预期之外的挑战？晶科能源如何看待中东市场的前景？是否有意在其他中东国家建厂？

钱晶：截至目前，沙特工厂的建设与推进整体上符合既定计划，但海外建厂相较于国内仍面临效率及不可预见问题的挑战。

对于海外建厂，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个现有工厂都能顺利高效地运营起来，而不是盲目扩张。我们希望通过沙特工厂的模式，积累更多全球合作经验，为未来的布局打下基础。

《21世纪》：全球能源转型势头愈加明确，但不同地区对技术路线的选择存在差异。你如何看待光伏在全球能源结构中的角色？未来五年，你认为技术进步将如何改变光伏行业的格局？比如N型电池、钙钛矿、储能结合方案等会成为主流吗？

钱晶：从技术视角来看，N型（N-type）电池可视为一个平台技术，能够结合多种新型工艺进行升级，例如双面工艺（bifacial）、BC（背接触技术）、HJT（异质结）等。随着技术不断进步，这类电池的效率有望趋近平面单晶硅电池的物理极限（约 28%–29%）。

尽管钙钛矿电池单体商业化尚面临稳定性和寿命等挑战，其与 N 型电池叠层的 Tandem 结合却可能成为下一代商用光伏产品的主流路径。目前晶科在 N 型 TOPCon 底电池基础上的钙钛矿叠层电池实验中已实现效率突破，实验室认证效率已创造世界纪录达 34.22%，是钙钛矿叠层方向商业化的重要技术信号。

储能技术则是另一条关键技术路径。储能可以有效解决光伏发电的间歇性问题，使其与电网配合更加友好、运行更加稳定，未来光伏+储能一体化方案将成为常态。对此，晶科也在积极布局，储能业务今年实现同比增长6倍，预计明年将在此基础上，持续翻倍增长，成为公司第二条增长曲线。我们的目标是让光储融合达到平价上网，使光储与火电成本持平。

（实习生穆荣萱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