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自荣：致敬凌爱珍

老前辈演员让戏迷们有口皆碑的，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德艺双馨。

凌爱珍这个名字，或许年轻人，包括沪剧界年轻从业者都挺陌生的。但对我们这些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戏迷朋友来说，却是如雷贯耳，对她的艺术十分着迷。我太太那时还在读中学，便经常跟着她老外婆到剧场去观摩。多少年过去了，现在一提到她，我太太还津津乐道，对她极为欣赏和推崇。

这位老前辈演员究竟在哪些地方让戏迷们有口皆碑呢？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德艺双馨。

先说说凌爱珍本人的艺术造诣和业务特色给我们留下的深刻印象。

凌爱珍的嗓音富有特色。不是亮堂堂的那种，而是朦朦胧胧，带有些许沧桑磁性，所包含的那份温婉、深情和复杂心绪，只能意会而难以言表了。她的唱腔也自成一派，朴实而简洁。但作为一个沪剧演员自然不能光有赖于声音条件或唱腔的别致，归根结底，还要看其能否活灵活现地塑造角色。凌爱珍最迷人之处是她的高贵优雅的气质，这是骨子里的，演不出来的。所以她能塑造好《雷雨》中的女主角，有“活繁漪”之美称。还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台步赏心悦目，看她穿着旗袍，舞台上向你款款走来，如同仙女下凡，这一招，看似外在的技能或扎实的基本功，实际上是和她迷人的风度分不开的。万分可惜，这一切没有影像资料保存下来。

说到人品，那就值得好好说说后半辈子的凌爱珍如何当“伯乐”且做到极致的了。50年代初，凌爱珍决意牵头组建爱华沪剧团。招兵买马，她很自然把目光转向沪剧界多年好友王雅琴。王雅琴那里人才济济，多是刚满师的小学徒。凌爱珍慧眼识宝，一眼相中了袁滨忠。然袁滨忠嗓音条件实在太出色，一时令王雅琴不舍得放人。凌爱珍千方百计三番五次向王雅琴发动“进攻”，最后以一句承诺：“相信我，拼了老命也要让袁滨忠成才！”打动了王雅琴，如愿以偿把这棵难得的好苗子拿到了手。

凌爱珍自己是个有经验的演员，因此懂得如何来调教一个初来者。她深知电台对推广沪剧、培育观众的特殊作用，所以一开始除了安排一些小角色让袁滨忠打磨，还安排他和搭档韩玉敏到电台去演唱、去录音。这一招果然见效，在上海的沪剧戏迷中袁滨忠很快便有了一些知名度。这小家伙聪明、用功，又善于动脑筋，富有艺术创造性，不过短短几年，他便在凌爱珍的密切关注引导下，迅速成长起来。凌爱珍感到火候已到，便大胆起用新人，在一些情感易去接近的城市剧，如《苗家儿女》《少奶奶的扇子》等剧中，让他挑担子。到后来，凌爱珍索性把团里男青年为主角的戏统统都交给了袁滨忠，而袁派唱腔的雏形也渐成规模。

这时，沪剧界一次盛大的活动——沪剧各流派代表人物大汇演名剧《雷雨》开始筹备了。照理说，以凌爱珍的资历、特色和影响，女主角繁漪非她莫属。谁也没想到，凌爱珍竟放弃参演，同时竭力举荐袁滨忠出演二少爷周冲。有关部门十分通情达理，很痛快地落实了凌爱珍的心愿。凌爱珍告诉袁滨忠好消息，不料遭到当头一棒，袁滨忠干脆地表态：你不去让我去，我不同意这么做，决不同意！师徒一时竟陷入无言的尴尬。凌爱珍一字一句地问：“滨忠，我们有缘做师徒亦有些年份了吧。你掏心窝子说，我对你好不好？”“当然好！”袁滨忠毫不迟疑地回答，“在我的心里，我是把你当作我的亲娘的。”凌爱珍说：“那么好，我现在就想听你叫我一声妈妈。”袁滨忠随即响亮地叫了一声：“姆妈！”凌爱珍欣慰地应承了：“那么你再好好听我说。我已上了年纪，而你正年轻，正需要这样的机会把自己的唱腔进一步推到社会上去。对自己的儿子，一个做母亲的，还有什么可舍不得的！”一席话，说得袁滨忠泪流满面。他上前一把握住了恩师的手，此时，任何语言都已多余，他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点头……

沪剧《红灯记》，左起：凌爱珍饰李奶奶，袁滨忠饰李玉和，韩玉敏饰李铁梅

大汇演轰动整个上海滩，人们奔走相告，袁滨忠的表演也同样一鸣惊人。袁派艺术和站在他背后的爱华沪剧团从此在戏迷中牢牢扎下了根。但师徒俩都未沾沾自喜停下脚步，而是执意要让业务更上一层楼。凌爱珍绞尽脑汁寻找合适的剧本。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敲定了一个现代戏剧本，这就是后来风靡全国的《红灯记》。然凌爱珍又是很清醒的，她知道，让有沪剧王子之称的袁滨忠来出演主角李玉和还是有相当的难度，因他缺乏有关的生活，与刚强、成熟的工人典型有不小的差距。于是，凌爱珍诚邀电影界大导演应云卫来剧团指导，并细致地在表演上调教袁滨忠。在大家齐心协力帮助下，袁滨忠塑造的李玉和又一次获得了成功，他所扮演的角色有血有肉，朴实动人，十分有光彩，且完全见不到他“王子”的影子。当时爱华沪剧团公演这出戏，连演连满，且一票难求。一个朋友亲口对我说，那时候，他迷得不得了，一连十七场进剧院去欣赏袁滨忠的杰出表演。

是啊，如果不是英年早逝，这位沪剧王子还能给沪剧、给戏迷献出多少杰作啊！而“白发人送黑发人”，对母亲般的伯乐精神上又是多大的一个打击，凌爱珍自感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岁……

对德艺双馨的老艺人，我怀有深深的敬意。我做不到他们那样，但我可以做到的是，老老实实向他们致敬，向他们学习。写下此文，希望大家能了解这个罕见的伯乐，当作学习的榜样。同时，我更想把这篇小文献给今天的年轻朋友，让他们看看从前的演员是怎样工作，怎样生活的。能把他们的事迹和精神听进去一些，有一些触动，那就意味着我的文章达到了目的。

致敬，凌爱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