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马前泼水 这一次覆水能收

◎水晶

综合性、写意性、程式化，是中国戏曲几个主要的艺术特征，它被脸谱、唱念做打等表达方法包裹着，让人物角色和他们的情感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唯有戏中人在舞台上真正活了，程式也好，唱腔也罢，那些苦练多年的功夫和手段，才有了意义。

近日，第四届全国戏曲会演（南方片）在湖北举行，20多个戏曲剧种的剧目集中亮相。其中，由梨园戏表演艺术家曾静萍主演的《朱买臣》，便是一出让戏中人“活过来”的好戏。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梨园戏代表性传承人、中国戏剧二度梅花奖获得者，曾静萍以灵动精湛的演技和郁郁深情，让赵小娘这个角色从古本中跃然台上，与历史人物朱买臣执手相看，与观众嬉笑对谈，让人对她又爱又怜。

从理解朱买臣到理解崔氏

朱买臣在历史上实有其人，班固在《汉书》中对其生平有颇为完整的记载：会稽县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中年贫困，尤喜读书，还喜欢在砍柴卖柴的路上大声吟诵诗文，令妻子深感羞耻；看他人到中年出头无望，妻子提出离婚，但改嫁后还不时向潦倒的朱买臣施以援手。后来朱买臣因友人引荐，为汉武帝重用，一度回到家乡会稽任太守，路遇前妻和她现在的丈夫在修路。朱买臣为二人安排住所和饮食，但过了一个月，他的前妻就上吊自杀了，朱买臣还出钱让她丈夫将其安葬。

关于朱买臣休妻和“马前泼水”的故事，民间多有流传，前妻不明原因的自杀，也让古代的戏曲创作者有了很大的想象空间，不同时期产生大量与之相关的戏曲文本。

京剧、昆曲及众多地方剧种的经典版本和传统演法，都将崔氏塑造成一个好吃懒做、嫌贫爱富的反面女性形象，而将同情的目光投向被迫写下休书的朱买臣，表现他贫穷时默默坚守却不被理解的委屈，被妻子逼休时的无奈愤怒。甚至在他后来得志之时，将讽刺和嘲笑等手法加诸崔氏身上。特别是当崔氏得知朱买臣已身居高位今非昔比，当街拦驾央求与他复合，朱买臣命人在马前泼水，告诉崔氏若能将覆水收回，则可破镜重圆。崔氏不堪其辱自尽的结局，多少年来都被看作是罪有应得的报应。

当然，对崔氏这个角色的看法，随着时代的变迁也在发生变化。戏曲人纷纷重新思考这个经典的传统道德故事，以当代视角、女性视角重述“马前泼水”，产生了小剧场京剧《马前泼水》、川剧《马前泼水》等新意之作。人们开始理解崔氏求一纸休书是对物质生活和情感都完全绝望的选择，朱买臣并非这个故事里唯一值得同情的人，而“马前泼水”这一报复举动对崔氏来说是多么残忍。

这种对人物的共情，有时是通过以现代戏剧手法解构戏曲实现的，或者干脆改写经典情节，让情感的砝码向崔氏倾斜，让她最后的死亡获得更多同情。而梨园戏《朱买臣》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有别于以上各剧种和版本的悲剧结局，以“覆水能收”大团圆结局；它完全依据梨园戏的传统表演方式，演的故事完全按照老艺人口述整理而来，依靠符合人性的真挚情感和演员细腻的表演，产生让观众重新认识朱买臣妻子的效果，甚至对今人的婚姻情感关系有所思考。

原谅赵小娘更疼爱赵小娘

梨园戏《朱买臣》以《逼写》《训董》《扫街》《托公》《说合》五折戏简洁明快地勾勒出剧情。落笔处，突出朱妻赵小娘娇憨泼辣的性格特征，更多地强调她为贫困所迫、被媒婆挑唆的具体生活困境，同时辅以离婚后未再嫁，且独居“纺棉织苎度日”的剧情，为最终的大团圆铺垫出合理的逻辑。

这独特的大团圆结局能够令人信服，还要靠演员的细腻表演，让观众接纳这个先前逼丈夫写休书的妻子，最终又心甘情愿与之复合。曾静萍用她浑身上下的鲜活能量和真功夫，完成了这一挑战。

虽然已经年过六旬，但曾静萍一出场仍宛如少女，在渴望拿到休书重获新生时，一派天真；和前村的张公斗嘴，以及趁行礼时搞小动作，又表现得顽皮淘气；《扫街》一场，她被孤苦生活捶打、遭官役驱使，穷困屈辱，还被前夫朱买臣以当街泼水的方式为难，那种绝望与痛苦，又令人心酸。

在《托公》和《说合》这两场戏中，曾静萍对赵小娘这个角色的细腻诠释和精彩呈现抵达了全剧的顶峰。她想托张公前去说合又羞于启齿，想对张公的帮助略表谢意，却囊中羞涩无钱沽酒，等到有机会当面向朱买臣确认复合的可能时，又被刻意冷淡对待，还要面对只能做“二房”这突如其来的冷酷现实，内心种种百折千回，由她无数个眼神、微表情和形体动作串接描绣，其密其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在舞台上纷纷撒下，令人目不暇接。

即使对剧情已经相当熟悉，也多次看过其他演员的演出，在看曾静萍的表演时，心仍然高高地悬起来，无时无刻不被赵小娘的情感与命运所牵动，为她担忧，为她不甘，心疼她，怜惜她。看到她不堪羞辱想要离去，被张公劝“岂不强过你再配那村夫俗子，三顿食二顿饿，四顿有五六顿无”，才又勉强转意留下来，求一个座位。那一刻，在经历了大量的喜剧元素和笑点冲击之后，我的泪水忽然奔涌出来——不过是为了吃一口饱饭而已！古代女性但凡能有一点点自己谋生的可能，又何须这样屈尊求活啊！

也许正是基于这样的共情，曾静萍给了赵小娘这个角色很多的“爱”，用相隔两千多年的深情对话，让历史上连名字都没有的朱买臣的妻子，得以在舞台上以“赵小娘”的身份被理解，被怜爱，被疼惜。而曾静萍的同班同学——饰演朱买臣的林苍晓、饰演张公的李辉逸，则与她珠联璧合，令这三个角色都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相互支撑相互成就。

好演员让规矩变成加持

梨园戏距今已有800余年历史，被誉为“古南戏活化石”，有一整套表演程式规范。《朱买臣》是梨园戏上路流派（梨园戏分为上路、下南、小梨园三大流派）传统代表剧目，于1953年根据何淑敏等艺人口述，完成了剧本的抢救性整理，林任生、苏彦硕等人进行文字校勘，2017年完成复排。演出版本严格遵循老艺人口述本，采用“咀白戏”表演形式，念白占比达七成以上，包括大量闽南俚语，完整保留了原生态的戏曲文本，即南宋时期南戏传入泉州时的风貌。

这次的《朱买臣》演出亦有许多创新之处，如开场前的后台准备片段，以非常现代的方式在舞台渐亮的灯光中闪现，呈现于观众面前；谢幕时，赵小娘和朱买臣边走边拌嘴的设计，又仿佛是个彩蛋，让观众看到了这个戏的续篇。这些轻盈的点缀，也成为这出古戏的新亮点。

相当一段时间以来，在我看过的一些戏曲作品中，传统留下来的程式、剧情和价值观，常常成为隔在古代与现代、作品与我之间的障碍，许多修炼不够的演员也如同披挂着重枷在身。这常常使我心中生疑——这些“陈旧”的表演方式、古老的故事，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但梨园戏《朱买臣》却令我心中的疑惑一扫而空！原来，好戏、好的表演是可以这么圆满且动人的。只要演员足够好，那些手段程式及百般的“限制”与规矩都会成为支撑与加持，如千锤百炼织成的彩衣，让好演员与舞台角色像破茧的蝴蝶般一起在舞台上自由飞翔，从心所欲不逾矩。

供图/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