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军区大院那特有的、混合着晨露、尘土和隐约机油味的空气,在程铮推开宿舍门时扑面而来。昨夜夫子庙的喧嚣、瓷器碎裂的刺耳、横肉男怨毒的嘶吼,还有老人额角淌下的暗红血迹,都顽固地盘踞在他脑海里,像一层驱不散的阴翳。更沉的是那句毒蛇般钻入耳朵的话:“程铮!杜爷记住你了!”
对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一个警卫排长,名字不该是街头混混张口就能喊出的东西。这疑问像块冰冷的石头,坠在胃里。
他甩甩头,想把杂念抛开,视线习惯性地扫向对面那张靠窗的床铺——空的。被子叠得方正,但透着一股没人气的冷清。赵铁柱,他的老班长,那个嗓门大得像打雷、总能把“铁柱”两个字喊得掷地有声的汉子,昨晚该他轮休,竟一夜未归?这太反常了。赵铁柱是营区里有名的“活闹钟”,从不误点。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程铮脊背。他大步走到赵铁柱床边,手指拂过冰冷的床单。目光锐利地扫视:床头柜上搪瓷缸里的半杯水早就凉透;几本卷了边的军事杂志码得整齐;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零散放着些个人物品,看不出异常。程铮眉头紧锁,视线最终落在床头与墙壁的缝隙处。那里,似乎卡着一点极不显眼的暗色。
他俯下身,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出来。
是半枚军装纽扣。
黄铜质地,上面八一军徽的五角星清晰可见,只是被蛮力生生撕扯掉了一半。更让程铮瞳孔骤缩的是,纽扣边缘和断口处,沾着几点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这血痕像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他一下。昨夜夫子庙的阴霾尚未散去,新的、更浓重的血色阴云已当头压下。
程铮攥紧那半枚带血的纽扣,指节捏得发白,转身冲出宿舍,脚步带着风,直奔警卫值班室。
“看见赵铁柱了吗?”程铮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神锐利地扫过值班战士。
战士愣了一下,显然被排长少有的严厉震住,迅速翻看记录:“报告排长!赵班长昨晚轮休,18点05分登记离营,说是去……去军人服务社买点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后,再没见回来登记入营。”
军人服务社?程铮心头疑窦更深。服务社就在营区边上,几步路的事,赵铁柱买个东西能彻夜不归?他立刻拨通服务社电话,询问昨晚情况。值班员回忆片刻,肯定地说昨晚18点后,没见赵班长来过。
赵铁柱根本没去服务社!他离营后去了哪里?这半枚带血的扣子,意味着什么?程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昨夜那个混混头目怨毒的嘶吼和眼前这枚血扣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科长!”程铮几乎是撞开了警卫科长李卫东办公室的门,将那半枚带血的纽扣重重拍在办公桌上,“赵铁柱昨晚离营未归,下落不明!这是在宿舍发现的!”
李卫东正在批阅文件,闻声猛地抬头。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两道浓眉习惯性地微微蹙着,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目光触及桌上那枚染血的断扣,他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放下笔,拿起纽扣,对着光仔细查看那凝固的血迹和撕裂的断口,指腹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了几下。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口令声。
“确定是铁柱的?”李卫东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大波澜。
“宿舍位置、纽扣型号都对!服务社也证实他没去!”程铮语速很快,“科长,这绝不是意外!昨晚我们在夫子庙……”他迅速将遭遇杜虎手下、对方叫出自己名字的异常情况再次汇报,字字如钉。
李卫东静静听着,眼神越来越沉,像积雨的铅云。当程铮提到“杜虎”这个名字时,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知道了。”李卫东放下纽扣,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他走到程铮面前,拍了拍程铮紧绷的肩膀,力道很沉。“小程,沉住气。铁柱是老兵,经验丰富,也许…是遇到点私人麻烦,暂时联系不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严肃,“但对方公然袭击群众,还敢叫嚣威胁现役军官,这性质极其恶劣!尤其是杜虎这伙人,盘踞地方多年,根子深,手也黑。你立刻去趟保卫处,配合他们提审昨天抓回来的那几个混混!重点挖杜虎的底细,还有,他们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这是关键!”
程铮心头一热,科长的支持让他有了主心骨,立刻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保卫处设在军区大院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灰楼里,气氛森严。程铮在两名保卫干事的陪同下,快步穿过阴冷的走廊,来到一间标着“3号”的审讯室外。隔着门上的小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椅子上铐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混混,正是昨天在夫子庙被打断胳膊的那个,一脸萎靡不振。
负责审讯的保卫处刘干事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铁门上的锁。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股怪异的、带着甜腥的铁锈味猛地窜入程铮的鼻腔,浓烈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审讯室里,那个混混软软地歪在椅子上,脸色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青紫色,口鼻和下巴上糊满了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污血。他双眼圆睁,瞳孔已经彻底散大,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里面凝固着无法言说的惊恐。身体还在极其轻微地抽搐着,嘴角淌下最后一丝粘稠的血沫,滴落在沾满污渍的作训服前襟。
死了!
程铮和两名保卫干事瞬间僵在门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蛇行而上。刘干事脸色煞白,猛地冲进去探鼻息、摸颈动脉,几秒后,颓然放下手,声音发颤:“…没…没救了!中毒!肯定是中毒!”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离开!”程铮厉声喝道,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审讯室冰冷的四壁——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空荡荡。唯一的异常,是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监控探头,指示灯正闪着微弱的红光。
保卫处监控室。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屏幕上,时间轴被一点点往回拖拽。画面无声地流动:铐着的混混萎靡地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似乎在打瞌睡。门外走廊的监控视角里,偶尔有保卫干事匆匆走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画面边缘,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身影出现在审讯室门口走廊。来人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监控不算清晰的画面里依旧醒目。他身材不高,但腰杆挺直,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正是军区副参谋长——李卫东!
程铮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
只见屏幕上的李卫东在审讯室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他微微弯下腰,伸手在靠近门框下方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自己锃亮的军靴鞋带。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整理完毕,他直起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审讯室铁门,然后步履沉稳地离开了监控范围,消失在走廊尽头。
就在李卫东离开后不到五分钟,审讯室内的监控画面里,那个一直萎靡低头的混混身体猛地剧烈痉挛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痛苦地扭动、挣扎,口鼻中喷涌出大量暗红色的血液,然后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动静。时间点,与程铮他们开门发现尸体的时刻严丝合缝!
“是李副参谋长…他…他在门口待过…”刘干事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程铮死死盯着屏幕上李卫东弯腰整理鞋带的定格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中放大。那动作看似随意,但时机、位置…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李卫东,他的顶头上司,警卫科长,在赵铁柱失踪、血扣发现的敏感时刻,在唯一能开口指证杜虎的关键混混毒发身亡前,出现在了这扇死亡之门的门口!是巧合?还是…精心策划的灭口?
他猛地想起昨夜李卫东办公室里,对方听到“杜虎”名字时手指那微小的蜷缩,想起他拍在自己肩上那沉甸甸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手掌,想起他命令自己来保卫处提审时那严肃的神情…这层层叠叠的画面,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疑云。
监控屏幕幽幽的光映在程铮脸上,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绷紧如刀锋,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更深沉的、刺骨的寒意。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将他,将失踪的赵铁柱,将死去的混混,甚至将整个军区看似平静的表面,都疯狂地吞噬进去。而漩涡中心那只若隐若现的手,指向了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上级——李卫东!
程铮没有在混乱的保卫处久留。他像一头压抑着风暴的猎豹,沉默地离开灰楼,脚步沉重却目标明确——档案室。赵铁柱的失踪和混混的暴毙,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心头,而李卫东在审讯室门口那鬼魅般的身影,更是将不安推向了顶点。他需要答案,需要任何能刺破这迷雾的线索。牺牲战友王建军那张刚毅而永远定格在年轻时代的脸庞,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一个模糊的念头攫住了他:建军牺牲前,追查的是什么?
军区档案室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对程铮这个警卫排长的突然造访有些意外,但还是按规定核验了他的证件和调阅申请(他用了追查旧案线索的模糊理由)。王建军的档案袋很快被找了出来,厚厚的,记载着一名年轻军人短暂而炽热的一生。
程铮深吸一口气,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解开了档案袋上的棉线。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泛黄的文件:入伍登记表、嘉奖令、训练考核记录…一张张翻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和照片将王建军英气勃发的形象重新勾勒,也像钝刀子割着程铮的心。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页,那是关于王建军牺牲前调查工作的内部报告附件。
突然,一张夹在报告页之间的、略显突兀的白色纸片滑落出来,轻飘飘地掉在桌面上。
程铮下意识地伸手捏住纸片一角,将它拿起。
目光触及纸片内容的刹那,程铮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不是什么报告附件。
那是一张清单的复印件。
纸张边缘有些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内容,程铮刻骨铭心!
“办公用品采购清单”几个手写的粗体字印在最上方。下面,一行行罗列着:稿纸十刀、墨水蓝黑各两瓶、订书机钉十盒……而在清单的最末尾,单独一行,用稍显潦草却异常清晰的笔迹写着:
**“老式钢笔(仿派克51型) – 1支”**
嗡——!
程铮的脑子里像引爆了一颗震撼弹,巨大的轰鸣瞬间淹没了档案室里所有的声音,眼前一阵发黑。他死死攥着这张轻飘飘的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这张纸!这张该死的纸!
它和昨天警卫科长李卫东亲手交给他、让他去夫子庙采购的那张清单,一模一样!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包括那支该死的、司令员点名要的“老式钢笔”!
王建军的档案里,怎么会有这张清单的复印件?!
一个冰冷、恐怖、足以颠覆一切的念头,如同深渊里伸出的利爪,狠狠攫住了程铮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王建军,他亲如手足的战友,牺牲在半年前一次针对地方走私团伙的联合行动中。行动前夜,王建军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焦虑对他说:“铮子,感觉不对…线索太顺了,像有人故意喂给我们…那批货,还有他们走货的路线、时间…背后好像有…更大的影子,在军区里…”
当时程铮只当他是压力太大。不久后,噩耗传来,王建军在抓捕现场遭遇“意外”猛烈交火,身中数弹牺牲。案子最终以击毙主要走私分子、缴获部分物资草草结案,王建军追查的那些疑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未泛起一丝涟漪。
而现在,这张本该由李卫东保管、只交给他程铮执行采购任务的清单,却诡异地出现在半年前牺牲战友的绝密档案里!
时间、地点、人物…所有散落的碎片,被这张薄薄的纸片猛地串连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程铮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向档案室紧闭的铁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钢板,看到外面那片被阳光照耀、却暗流汹涌的军区大院。那张采购清单此刻就揣在他贴身的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这根本不是一张简单的购物单!
它是饵。
是钓他程铮上钩的饵!
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