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饲虎员,我们园里的人都叫我疯子。
因为我爱老虎,爱到骨子里。我养的每一头老虎,从断奶的小崽到威风凛凛的成年虎,我都当自己的孩子看。
可就在几天前,我亲手把102斤颜色不对的肉,喂给了它们。
今天,警察和防疫部门的人踏平了我们动物园的门槛,在我眼前,给我最心爱的“霸王”和它的家人们,执行了安乐死。
他们说,这是为了公共安全。
我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霸王”庞大的身躯缓缓倒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失去光彩前,最后看了一眼我。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不解。
它不明白,为什么最爱它的我,会害了它。
故事的核心,是虎园里即将迎来的新生命。
我一手带大的母虎“明月”,“霸王”的配偶,怀孕了。这是我们动物园十年来第一次有望成功繁育东北虎。我把这件事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每天都亲自为“明月”调配营养餐,记录它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也正因为此,当采购科长——老王,通知我要为了“降本增效”,把合作多年的“绿原牧场”换成一家报价便宜三分之一的“利丰农场”时,我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王科长,‘明月’现在是什么时期?它的食谱是经过专家论证的,不能有丝毫差池!换供应商,万一肉有问题怎么办?”
老王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对我唾沫横飞的劝说置若罔闻,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小李,你这是在质疑组织的决定吗?”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分量却很重,“合同已经签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要是觉得干不了,可以打报告,园里多的是人想接你的班。”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明白,我只是个合同工,每个月背着八千多的贷款,工作是我唯一的指望。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阴影。
周一,灾难如期而至。
“利丰农场”的破旧货车带来了第一批肉,和我一起验收的,还有新来的实习生小陈,一个刚从农大毕业、对所有事都充满热情的姑娘。
“李哥,这肉……颜色怎么这么淡?”小陈刚把一个袋子划开一道口,就皱起了眉。
不用她说,我也闻到了那股极淡的、和正常牛肉完全不同的腥气。我撕开整个袋子,里面的肉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粉白色,肉质松弛,毫无弹性。
“这肉不能用。”我立刻对送货司机说。
司机是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他眼皮一翻,有恃无恐地笑了起来:“哥们,我只管送货,收不收你得问你们领导。”
我当着小陈和司机的面,立刻拨通了老王的电话。
“王科长,‘利丰’的肉有问题,颜色和气味都不对,我不能收,特别是‘明月’,绝对不能吃这个!”
“小李!你是不是存心给我找不痛快?”老王在电话那头咆哮,“我告诉你,今天这批肉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别拿那头母老虎当令箭,它就是个畜生,没那么娇贵!”
“嘟……嘟……”电话被他狠狠挂断。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老王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就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我们面前。他怒气冲冲地从车上下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
“李峰,你长本事了啊?敢耽误我工作?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这批肉给老虎喂了,你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其他园区的同事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小陈吓得脸色发白,想替我说句话,却被老王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王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诡异的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沉默,在旁人看来,就是懦弱和屈服。
“好,我喂。”
在老王和众人鄙夷的注视下,我吐出了这三个字。
老王满意地笑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这才对嘛,小李。按规矩办事,大家都好。”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小陈却急得快哭了:“李哥,怎么办啊?这肉真的不能给‘明月’吃,会出事的!”
“我知道。”我面无表情地回答,开始动手搬运那些肉,“你去把食草区的草料分一下,这里我来处理。”
“可是……”
“去吧。”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支开小陈后,我把那批肉全部推进了处理间。我找来一个精准的电子秤,将其中颜色最不对、质地最差的肉单独挑了出来,不多不少,正好102斤。
做完这一切,我快速地从那102斤肉上切下了一小块样本,用无菌密封袋装好,藏进了口袋。
午休时间,我没有去食堂,而是骑着电瓶车飞快地离开了动物园。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我去做什么。
一个半小时后,我回到了园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打扫虎舍,给水槽换水。
只是从那天下午开始,我变得异常沉默,并且时不时地就会看一下手机,仿佛在等一条重要的信息。
下午四点,是老虎的晚餐时间。
小陈一直忧心忡忡地跟在我身边,看着我清洗食槽,看着我准备投喂工具,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李哥,求你了,我们用备用的冻肉吧,哪怕让它们少吃一顿……”
我没有理她。
就在我准备去冷库取肉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没有内容,只有一个句号。
我的身体在那一刻僵住了。我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圆点,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我删掉了短信,抬起头时,眼神里最后的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我推着推车,径直走向了那堆被我单独分出来的、颜色诡异的浅色肉。
在小陈惊恐的注视下,我将那102斤肉,一斤不差地,全部搬上了投喂车。
“李哥!你疯了!”小陈冲过来想拦住我,声音都在发抖,“你不能这么做!你会害死它们的!‘明月’!还有它肚子里的宝宝!”
我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推开了她。
“让开。”
我的声音很冷,像处理间里的冰。
我不再看她,推着那辆满载着“毒药”的推车,一步一步,走向虎山。
“霸王”和“明月”看见我,亲昵地靠了过来,用头蹭着笼子的铁栏杆。我甚至能感受到“明月”喉咙里发出的满足的咕噜声。
我面无表情地打开投喂口,将第一块浅色的肉扔了进去。
小陈在我身后,发出了绝望的哭声。
之后的三天,风平浪静得可怕。
老虎们没有任何异常,甚至比平时更有活力。“明月”的胃口也出奇地好。
小陈看我的眼神,从惊恐和不解,逐渐变成了困惑。她几次想问我什么,但都被我冷漠的样子逼了回去。
第四天清晨,我最担心的事,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了。
我刚到园区,就看见虎山那边乱成一团,兽医和同事们惊慌地跑来跑去。
我冲过去,看见“明月”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身下一片血污。其他的几头老虎,包括“霸王”,也都萎靡不振地趴着,眼神涣散。
“明月”流产了。
紧接着,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彻底击碎了动物园清晨的宁静。
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员封锁了现场,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消毒水味。
我被当场控制,成为了第一嫌疑人。
最终的审判结果很快下来:为防止不明病源扩散,所有老虎,全部执行人道主义销毁。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老王坐在我对面,正对着警察痛心疾首地控诉我,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说他早就警告过我,是我一意孤行,是我不听指挥,才酿成如此大祸。
负责审讯的国字脸警察一直沉默地听着,翻阅着手里的文件,其中一份,是实习生小陈含着泪录下的口供。
直到老王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终于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老王,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脸上。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突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
“李峰,我们调取了四天前下午四点到五点,虎山饲养区的所有监控录像。”
老王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国字脸警察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也拿到了你当天的全部通话记录。”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在你把那102斤肉喂给老虎之前,你打出去的那通一分三十二秒的电话,是打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