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当英雄有什么用?你能给我买红色桑塔纳吗?」
二十年前,未婚妻这句刻薄的话,
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送我踏上了从军路。
二十年后,我作为见义勇为的英雄荣归故里,
她却跪在我面前,
求我这位“英雄首长”动用关系,
捞出她那个犯了事的儿子。
我刚从表彰大会的台上下来,胸口沉甸甸的。
那枚金光闪闪的一等功勋章,隔着崭新的军装,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分量。
市里的领导挨个跟我握手,闪光灯亮得我有些睁不开眼,记者们的话筒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
「陈英雄,您在拆除‘世纪广场’那枚炸弹时,心里在想什么?」
「陈首长,听说您在部队二十年,九死一生,是什么支撑着您?」
我对着镜头,说了几句早已准备好的话,无外乎是军人的职责,是使命,是荣誉。
这些话,我说得问心无愧。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支撑我的,除了这些,还有一份不甘。
一份被踩进泥里,二十年都未曾消散的不甘。
回到后台休息室,我解开风纪扣,想透口气。
秘书小王端着茶杯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
「首长,外面……有位女士想见您。」
我正准备脱下外套,闻言动作一顿。
这些年,随着我的事迹被报道,想见我的人不少,大多是来表达敬意或者寻求帮助的。
「让她去接待室等一下吧,我换了衣服就过去。」我随口说道。
小王却没动,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说她叫刘翠,」小王压低了声音,「还说,是您的……故人。」
刘翠。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我心脏最深处的锁孔,狠狠一拧。
刹那间,眼前闪过的不是刚刚的鲜花和掌声,而是1988年那个夏天,那场倾盆大雨,那张冰冷决绝的脸。
我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骨节发白。
二十年了,我以为这个名字早就在我无数次的任务和汗水中蒸发掉了,没想到,它只是沉淀在了心底,一碰,还是会搅起满池的泥沙。
小王见我脸色不对,更加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我们跟她说您在忙,请她留个联系方式,可她不肯走……就在走廊尽头,」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她……跪下了。」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跪下了?
那个当年为了进城当老板娘,昂着头对我说“当英雄没前途”的刘翠,如今,跪在了我这个英雄的面前?
这世事,真是荒诞得让人想笑。
我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小王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
我必须去见她。
不是因为还念着什么旧情,而是因为,这是我与自己过去和解的唯一机会。
我这二十年,从一个被她断言“没前途”的农村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胸前挂上了这枚用命换来的一等功勋章。
我需要一个终结。
需要亲眼看看,当年那个用“前途”审判我的人,如今,要用一个怎样的姿态,来面对我用血汗挣来的“前途”。
我重新扣好军装的扣子,将那枚勋章扶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很长,灯光有些昏暗,尽头处,果然围了几个人在低声议论。
我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然后,我看见了她。
刘翠。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当年那个爱美的村花,早已被岁月和生活磋磨得看不出半分影子。
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的眼神里,先是看到我这张脸时的震惊,随即,目光下移,死死地定格在了我胸前那枚闪着光的勋章上。
那道光,仿佛刺痛了她的眼睛。
震惊,悔恨,羞愧,不甘,最后,全都化作了乞求。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去扶她。
我就这么平静地站着,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用一句话将我打入深渊,又在此刻用最卑微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的女人。
我不是在审判她,我只是在审视我那段,被她亲手撕碎,又被我一针一线重新缝补起来的青春。
终于,她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二十年来的第一声呼唤,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陈……陈浩……求你,救救我儿子!」
她的哭喊声,像一把铁锹,瞬间挖开了我记忆的坟墓。
1988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那时候,我叫陈浩,不是“英雄”,也不是“首长”。
我是我们老陈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是全村唯一一个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准状元”。
在那个年代,考上大学,就意味着跳出了农门,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祖坟冒青烟。
我爹为了供我读书,把家里那头老黄牛都卖了,整日里弓着背,在地里刨食,见人就说:「等俺家浩子考上了,就出息了!」
全村人都等着我金榜题名的消息。
刘翠也等。
她是村长的女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就私下里定了终身。
她总是在我挑灯夜读的时候,悄悄塞给我两个煮熟的鸡蛋,红着脸说:「浩子哥,你可得争气,将来我跟你进城,过好日子。」
我把这话,当成了我拼命的动力。
高考那天,天还没亮,我爹就煮好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揣着准备了三年的准考证,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意气风发地往十里外的县城考场赶。
可命运,偏偏就爱开这种天大的玩笑。
路过村口的石桥时,我听到了呼救声。
是村东头王寡妇家那个最淘气的半大小子,为了抄近路,掉进了刚下过暴雨、水流湍急的河里。
我没多想。
真的,一秒钟都没犹豫。
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衣服都没脱就跳了下去。
河水冰冷刺骨,那小子在水里瞎扑腾,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上岸。
等我把他交给闻讯赶来的村民,自己累得瘫在泥地里时,才猛然想起,我的考试。
我疯了一样爬起来,骑上车就往县城赶。
链条蹬得嘎吱作响,我的心跳得比链条还快。
可当我浑身湿透,满身泥浆地赶到考场大门口时,迎接我的,是紧闭的铁门,和那阵刺耳的,宣告考试结束的铃声。
叮铃铃——
那铃声,一直响,一直响。
从1988年,一直响到了今天。
它敲碎的,不只是一场考试,是我爹的期望,是全村的指望,是我和刘翠约定好的“好日子”。
我回到村里时,天都黑了。
我爹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没说一句话,但一夜之间,他的背似乎更驼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等着刘翠来。
我想,她会安慰我的,她会说“没关系,浩子哥,你是个英雄”。
她来了。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她的脸,我看得异常清晰。
没有安慰,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冷静,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心里的火苗一点点熄灭。
然后,她开口了。
「陈浩,我听说了,你救了人。」
我点了点头,等着她的下一句。
「你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眼神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那盏跳动的煤油灯上。
「可好人,能当饭吃吗?」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没看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高考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亲手把它扔了!我爹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个穷山沟里。」
「我不想将来我的孩子,也跟你一样,连命运都抓不住。」
最后,她终于把视线转回我脸上,一字一句,像是用钉子往我心上钉。
「陈浩,我们……算了吧。你是个英雄,可我不想当一个英雄的穷老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凉,比刚从河里爬出来时还要冷。
“英雄的穷老婆”,这七个字,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十八岁那年的灵魂上。
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被硬生生地掰成了两段。
一段,是充满希望的过去。
另一段,是看不见光的未来。
刘翠走后,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
我爹没骂我,也没劝我,只是每天把饭菜放在我门口。
第四天,我爬了起来,做了一个决定。
「爹,我想去当兵。」
我爹正蹲在门槛上卷烟叶,手抖了一下,烟丝撒了一地。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村里人都说我疯了,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偏要去吃那个苦。
我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议论我,说我是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我不在乎。
那时候的我,只想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错过高考,没人知道我被未婚妻抛弃的地方。
走的那天,我爹把我送到村口,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旧衣服,还有他东拼西凑来的二十块钱。
「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老陈家丢人。」
我点了点头,不敢回头看他,怕眼泪掉下来。
在乡镇的火车站,我等那趟绿皮火车。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红色桑塔-纳轿车,像一团火,刺眼地开到了站前广场。
在那个自行车都算大件的年代,一辆桑塔纳,不亚于今天看到一架私人飞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也一样。
车门开了,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油光满面,脖子上戴着一根粗金链子。
我认得他,是县城里最大饭店的张老板。
然后,他绕到另一边,殷勤地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一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先伸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的身影,被他搂着腰扶下了车。
是刘翠。
她好像瘦了些,但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化着我从未见过的浓妆。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站台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当她的视线和我相撞时,我看到她先是猛地一愣,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撞破的慌乱。
但那慌乱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和一丝……轻蔑。
仿佛在说:你看,这才是我要的生活。
她迅速地转过头去,挽住了张老板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再也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我只听见自己心脏被碾碎的声音。
屈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紧紧攥着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入伍通知书,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辆红色的桑塔纳,和她那个轻蔑的眼神,像两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记忆里。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提着帆布包,头也不回地挤上了那身绿色的铁皮车厢。
新兵连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五公里越野,我跑到吐;单杠双杠,我一个都拉不上去。
因为我是高中生,识文断字,班长让我负责出黑板报,这又招来了其他战友的嫉妒,说我偷奸耍滑。
晚上熄灯后,我常常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想着我爹驼下去的背,想着那辆红色的桑塔纳,想着刘翠那张脸。
委屈和迷茫,几乎要把我压垮。
有一次实弹射击,我因为走神,脱靶了,被班长罚跑了十圈。
他把我叫到一边,吼道:
「陈浩!你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你要是不想干,就趁早滚蛋!部队不养废物!」
我看着班长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怒火,我没有反驳。
我只是站得更直了。
从那天起,我变了。
别人跑五公里,我跑十公里;别人练一百次投弹,我练二百次。
手上磨出的血泡,变成了老茧。
晚上别人睡了,我就着走廊的灯光,一遍遍地研究战术理论。
脑子里支撑我的,不再是委屈和不甘。
而是那辆刺眼的红色桑塔纳,和那句冰冷的“当英雄没前脱离了关系,如今却来求我。
我告诉自己,我不要当别人口中的英雄,我要当自己的英雄,我要用这身军装,挣一个无人敢轻视的前途。
三个月后,新兵连考核。
我,总分第一。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我的思绪被刘翠撕心裂肺的哭声拉回了现实。
我让小王先把周围的人都劝走了,只留下我们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
「你先起来说话。」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她仿佛没听见,依旧跪在地上,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她的遭遇。
原来,她当年跟着那个张老板进了城,确实过了几年风光日子。
她给他生了个儿子,也就是她口中的那个孩子。
可好景不长,那个姓张的后来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欠了一屁股债,前几年扔下她们母子俩,自己跑路了,至今杳无音信。
她一个女人家,没文化,没手艺,只能靠打零工把儿子拉扯大。
「我儿子他……他很懂事,高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想让我过上好日子……」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上个月,他在的那个工地上,塔吊倒了,砸伤了人。」
「老板一口咬定,是我儿子没做好安全检查,违规操作,让……让我儿子顶了罪。」
「我儿子才十九岁啊!他们说,这事儿性质很严重,可能要判好几年……」
「陈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了,他要是坐了牢,我也不活了!」
她声泪俱下,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恨她当年的无情,可看着她此刻这般光景,又实在生不出半点报复的快感。
命运,似乎跟我们所有人都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她当年为了“前途”抛弃我,可最终,也没得到她想要的前途。
而她抛弃的那个“没前途”的我,如今却成了她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哭着,挪动膝盖,一点点地蹭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裤腿。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全世界。
「陈浩,我知道,我现在没脸求你。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瞎了眼!」
「可……可我们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就看在当年的情分上……」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和最后一丝希望。
「我现在看新闻了,你是英雄,是大首长!你跟市里的领导都能说上话!」
「求求你,你只要跟下面的人打个招呼,一句话,就一句话,就能把我儿子救出来啊!」
「你现在是人上人了,这对你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一句话的事。
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身上的军装,胸前的勋章,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滚烫。
它们是我用二十年的青春,用无数次的九死一生换来的荣誉和责任。
不是用来徇私枉法,满足个人恩怨的工具。
可我看着她那张绝望的脸,看着她死死抓住我不放的手,拒绝的话,却又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边,是曾经背叛我,但此刻又确实走投无路的可怜女人。
另一边,是我用生命去捍卫,用鲜血去守护的原则和底线。
我的内心,从未像此刻这般天人交战。
如果我出手,用我的身份和地位去干预司法,那我这二十年的兵,就白当了。我胸前这枚勋章,就成了一个笑话。
可如果我拒绝,眼睁睁看着她唯一的希望破灭,看着一个可能被冤枉的年轻人就此毁掉一生,我又怎能心安?
我当年救那个不认识的孩子,是出于本能的善良。
今天,面对这个有旧怨的故人,我该如何选择?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我锃亮的军靴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的沉默,在刘翠看来,或许是最后的希望。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那双死死盯着我的,充满希冀的眼睛。
她冰冷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裤腿,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陈浩,你这英雄,当了就是为了对我见死不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