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划破了凌晨的宁静。
张兰几乎是立刻从窄小的陪护床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病床边。
“晓雨,晓雨,慢点,妈给你拍拍。”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焦虑和沙哑,常年睡眠不足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病床上的林晓雨,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婆婆张兰布满血丝的眼睛,虚弱地摇了摇头。
“妈……我……我是不是不行了……”
张兰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强忍着泪水,扶着林晓雨,拿起枕边的水杯,用棉签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湿润着她的嘴唇。
“瞎说!医生说了,你就是有点感染,好好养养就没事了。”
张兰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她的慌乱。
林晓雨苦笑了一下,眼神却异常清明:
“妈,你别骗我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她顿了顿,像是积攒着力气,
“我……我怕是撑不到……看到小宝上小学了……”
提到小宝,张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小宝是晓雨和她儿子明辉唯一的孩子,今年才四岁。
明辉三年前工地出了意外走了,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留下孤儿寡母和一屁股债。
而晓雨,早在七年前就被查出了尿毒症,这十年,是张兰陪着她一次次从鬼门关闯过来的。
“不会的,小宝还要你给他开家长会呢!”张兰哽咽道。
林晓雨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用尽力气抓住张兰的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操劳,布满了厚茧,却温暖得让她安心。
“妈……如果……如果我真的走了……那套老房子,还有……我那点积蓄……都给你……给小宝……你……你一定要收下……”
张兰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拼命摇头:
“不,晓雨,妈不要!妈什么都不要,妈只要你好好的!你好了,比什么都强!”
病房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窗外的天,依旧漆黑一片。
01
时光倒回到十年前,林晓雨刚嫁给张兰的儿子王明辉时,脸上总是带着明媚的笑。
她勤快、孝顺,把不大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兰逢人便夸自己有福气,娶了个好儿媳。
那时,王明辉在一家建筑公司跑运输,虽然辛苦,但收入还算稳定。
小两口恩爱,对张兰也孝顺。
张兰以为,好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变故发生在晓雨生下孙子小宝的第二年。
晓雨时常觉得腰酸乏力,一开始以为是产后没恢复好,没太在意。
直到一次在菜市场买菜时突然晕倒,送到医院一查,诊断书上的“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五个大字,像晴天霹雳一样砸在了这个普通家庭的头上。
“医生,是不是搞错了?她还这么年轻啊!”
王明辉抓着医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先住院治疗吧,后续需要长期透析,或者……换肾。”
换肾的费用是天文数字,他们想都不敢想。
唯一的路,似乎只有透析。
从那以后,林晓雨的生活就被绑在了医院和透析机上。
一周三次的透析,每次四个小时,漫长而痛苦。
家里的积蓄很快见了底,王明辉不得不更加拼命地工作,常常一天要跑好几趟长途。
照顾晓雨和年幼的小宝的重担,几乎全落在了张兰一个人身上。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晓雨准备低盐低脂的病号饭。
然后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三轮车送晓雨去医院。
在医院陪着晓雨透析,回家还要照顾哭闹的小宝,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晚上,等晓雨和小宝都睡了,她还要拿出白天在外面揽来的零活,缝补衣服或者糊纸盒,挣几个微薄的零用钱。
邻居们都说张兰是铁打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少个深夜,她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她也想过放弃,但看看病床上日渐消瘦的儿媳,再看看呀呀学语的孙子,她就咬着牙对自己说:
“不能倒,这个家,我得撑着!”
林晓雨心里更是愧疚。
她看着婆婆为自己日夜操劳,头发一天比一天白,背也一天比一天驼。
好几次都哭着说:“妈,别管我了,你们把我送回我娘家吧,我不想拖累你们。”
张兰一听就板起脸:
“说的什么傻话!你嫁到我们王家,就是我们王家的人!”
“明辉不在了,妈更要照顾好你和小宝。有妈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娘俩!”
是的,三年前,王明辉在一次雨夜出车时,为了躲避一个突然冲出马路的孩子,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深沟,当场就没了。
噩耗传来,张兰当场就晕了过去。林晓雨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这个家,本就风雨飘摇,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处理完明辉的后事,张兰擦干眼泪,对同样悲痛欲绝的晓雨说:
“晓雨,别怕,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
从那以后,张兰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晓雨,生怕她再出一点差错。
她把明辉的赔偿款大部分都存了起来,说是留给晓雨治病和小宝上学用,自己则更加省吃俭用。
林晓雨的娘家,自从她生病后,除了她亲妈偶尔会偷偷塞点钱给她,继父那边几乎是不闻不问。
她亲妈在她小时候就改嫁了,继父陈强对她这个“拖油瓶”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后来她亲妈也因病去世,晓雨跟继父那边就更没什么往来了。
这十年来,真正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只有婆婆张兰。
这份恩情,林晓雨刻骨铭心。
02
透析的费用像个无底洞,一点点吞噬着这个家庭本就不多的积蓄。
明辉的赔偿款,在日复一日的医药费、检查费、营养费面前,也显得捉襟见肘。
张兰开始变着法子省钱。
以前还隔三差五给小宝买点肉末熬粥,现在只能是青菜豆腐。
她自己的衣服,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小区里有人家装修扔出来的旧家具,她看着能用的,就捡回来擦洗干净。
“妈,这个月电费是不是又该交了?”
林晓雨躺在床上,看着张兰在昏暗的灯光下纳鞋底,小声问道。
张兰停下手中的活计,叹了口气:
“嗯,昨天催费单就贴门口了。没事,妈明天去把前阵子攒的废品卖了,应该就够了。”
林晓雨心里一阵酸楚。
她知道,那些废品是婆婆每天早出晚归,从各个垃圾桶里一点点捡回来的。
一个塑料瓶几分钱,一个硬纸板几毛钱,要攒够一百多块的电费,得捡多少啊。
“妈,要不……把我那个金戒指卖了吧?”
晓雨说的是她结婚时,张兰用自己攒了多年的私房钱给她打的,一直没舍得戴,压在箱底。
张兰立刻摇头:
“那怎么行!那是你结婚的东西,留个念想。钱的事你别操心,妈有办法。”
说是这么说,但张兰心里也犯愁。
下个月晓雨又要进行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费用不是个小数目。
她盘算着,是不是该去找份更挣钱的活儿,比如去餐馆洗碗,或者去做钟点工。
可那样一来,照顾晓雨和小宝的时间就更少了。
就在张兰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你好,哪位?”
张兰接起电话,是那种最老款的按键手机,屏幕上的字都有些模糊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男人声音:
“是张兰大姐吧?我是林晓雨她爸,陈强。”
张兰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是晓雨的继父。
自从晓雨她妈去世后,这个人就几乎没再出现过。
“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张兰的语气有些冷淡。对于这个对晓雨不闻不问的继父,她实在没什么好感。
陈强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
“呵呵,也没什么大事。这不是听说晓雨身体一直不太好嘛,我这个当爸的,心里也挂念。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张兰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丝警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老样子,医院家里两头跑。”张兰淡淡地回答。
“唉,也是难为你们了。”陈强顿了顿,话锋一转,
“那个……我听说,晓雨她妈当年留给她一套小房子,是不是……还在她名下?”
张兰的心猛地一沉。
这套老房子是晓雨外婆留给她亲妈的,后来晓雨亲妈去世前,明确说过这房子是给晓雨的。
只是当时晓雨还小,房产证上一直还是她亲妈的名字。
后来晓雨结婚后,费了些周折才过户到晓雨名下。
房子不大,地段也偏,但毕竟是个念想,也是晓雨唯一的根。
“是有那么回事,怎么了?”张兰不动声色地问。
陈强又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一股贪婪: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那什么,晓雨这病,医药费也不少吧?你们……手头宽裕吗?要是不宽裕,跟我说,我这边……多少也能帮衬点。”
张兰心里冷笑,帮衬?怕是惦记着房子吧!
“我们还好,不劳你费心了。晓雨要休息了,我先挂了。”
说完,张兰没等陈强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张兰看着窗外,心里一阵发堵。
她有预感,这个陈强,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03
陈强的那个电话,像一根刺,扎在了张兰心里。
她越发觉得,必须尽快想办法,把晓雨的后顾之忧安排好。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艰难的时候,再补上一刀。
那天,张兰刚给晓雨喂完药,晓雨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床单。
“晓雨!”
张兰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护士很快赶到,一番紧急抢救,晓雨的命是暂时保住了,但情况却急转直下。
各项指标都在恶化,医生把张兰叫到办公室,脸色凝重地告诉她:
“老人家,你要有心理准备。林晓雨的肾功能已经基本衰竭,并发了严重感染,恐怕……时间不多了。”
张兰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晓雨的病床前。
晓雨已经醒了过来,脸色比纸还要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妈,医生……是不是都跟你说了?”
晓雨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张兰强忍着泪,点了点头。
晓雨反而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这样也好……我终于……不用再拖累你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
张兰握住她冰凉的手,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妈不累,只要你好好的……”
晓雨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
她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
“妈……我走后……小宝……就拜托你了……一定……一定要把他抚养成人……”
“妈知道,妈会的!”张兰泣不成声。
“还有……那套老房子……还有我卡里……明辉留下的一些钱……我都想……留给你……和小宝……”
晓雨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眼神却充满了恳切。
“妈……你答应我……一定要收下……别让……别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惦记……”
张兰知道,晓雨说的是陈强。她用力点头:
“妈答应你!妈都答应你!你放心,有妈在,谁也别想欺负小宝,谁也别想打那房子的主意!”
听到张兰的承诺,晓雨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晓雨的精神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她会拉着张兰的手,一遍遍叮嘱关于小宝的事情,从衣食住行到上学读书。
她还颤抖着手,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行字。
大意是自愿将名下房产和银行存款全部赠予婆婆张兰,用于抚养儿子王小宝。
写完,她又让同病房一个关系还不错的病友签了字,算是做了个见证。
张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是晓雨用尽最后力气给她们母子俩留下的一道保障。
04
深秋的最后一片落叶,也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林晓雨的生命,也像这片落叶一样,走到了尽头。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有些阳光。
张兰把病床推到窗边,让晓雨能多晒晒太阳。
晓雨已经好几天没什么精神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晓雨,你看,今天太阳多好啊。”
张兰轻声说着,帮她掖了掖被角。
晓雨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嘴角似乎向上扬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张兰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妈……谢谢……你……”
细若游丝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张兰的耳朵里。
张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紧紧握住晓雨的手:
“好孩子……妈不谢……”
晓雨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浅笑,再也没有睁开。
“晓雨——!”
张兰凄厉的哭喊声在病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林晓雨走了。
带着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眷恋,带着对婆婆无尽的感激,也带着对儿子小宝深深的牵挂。
张兰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为晓雨操办了后事。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
除了几个远房亲戚和相熟的邻居,就只有张兰和小宝。
陈强也来了,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黑色西装,脸上挤出几分不自然的悲伤。
他象征性地鞠了几个躬,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四周瞟,像是在打量什么。
张兰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她知道,这个人,早晚会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送走了晓雨,张兰抱着小宝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但里面少了一个人,就好像整个世界都空了一块。
小宝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奶奶,小声问:
“奶奶,妈妈去哪里了?她什么时候回来陪小宝玩?”
张兰把小宝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会一直看着小宝的。”
接下来的几天,张兰强打精神,一边照顾小宝,一边整理晓雨的遗物。
她把晓雨那张写着遗嘱的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找出晓雨的身份证、户口本和银行卡。
看着这些东西,她仿佛又看到了晓雨的音容笑貌。
她想,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去银行把晓雨卡里的钱取出来,再想办法把房产证的名字也变更了。
晓雨的嘱托,她一定要办到。
她以为,生活会暂时归于一种悲伤的平静。
05
晓雨走后的第七天,按照习俗,是“头七”。
张兰一大早起来,就准备了晓雨生前最爱吃的几样小菜,又点上了三炷香。
小宝也学着奶奶的样子,跪在晓雨的黑白照片前,磕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头。
“妈妈,小宝会听奶奶话的,你放心吧。”
稚嫩的声音,让张兰又是一阵心酸。
祭拜完毕,张兰刚准备收拾东西,门外就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砰!砰!砰!”
张兰心里一紧,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见门外站着三四个男人,为首的正是几天没见的陈强。
他身后那几个人,个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张兰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你来干什么?”
陈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张兰,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我来干什么?张兰,我女儿晓雨走了,这房子,按道理就该归我这个当爹的了。你们孤儿寡母住这么大地方,也不合适吧?”
张兰气得浑身发抖:
“陈强!你还要不要脸!晓雨生病这些年,你管过她一天吗?现在她刚走,你就来抢房子?”
“什么叫抢?”陈强把眼一瞪,
“我是她亲爹!这房子本来就有我的一份!识相的,赶紧把晓雨的东西收拾收拾,带着你孙子搬出去!别逼我动手!”
他身后的一个壮汉往前跨了一步,恶狠狠地盯着张兰,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小宝被这阵势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张兰的大腿:
“奶奶,我怕……”
张兰护住小宝,怒视着陈强:
“这房子是晓雨留给我的!她有遗嘱!你们休想得逞!”
“遗嘱?”陈强嗤笑一声,眼神轻蔑,
“什么狗屁遗嘱?拿出来我看看!我女儿死了,她的东西自然由我这个法定继承人来继承!少废话,今天这房子,我要定了!”
张兰死死地挡在门口,寸步不让:
“这是我的家!你们谁也别想进来!”
陈强彻底撕破了脸皮,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他一把推开挡在门前的张兰,带着人就往里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着:
“这本就是我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