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也不跟你多要，这些瓜，加上我这一下午的生意，还有我这精神损失，三万！少一分都不行！”
“三万？”
然后，她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好，三万。”
“给你。”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太太递完钱，转身就走，步履有些蹒跚，但走得很快，仿佛急着离开这个地方。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天呐！这老太太真有钱！”
“说给就给，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张波也太黑了，讹人家三万！”
张波捏着那三万块钱，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刚才的怒火和得意，瞬间被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取代了。
他看着老太太匆匆离去的背影，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这不对劲！
“喂！老太太！你等等！” 他大喊一声，拔腿就追了出去。
01.
东风菜市场，是这座城市里最具烟火气的地方之一。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这里便已经人声鼎沸。蔬菜的清香、鲜肉的腥气、熟食的浓郁，混杂着讨价还价的喧嚣，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机的交响乐。
张波，是这曲交响乐里一个不太和谐的音符。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黝黑的皮肤，粗壮的胳膊，再加上常年吆喝练就的大嗓门，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成和……不好惹。
他的西瓜摊，占据着市场入口的黄金位置。夏天卖西瓜，冬天卖橘子，春秋两季则倒腾些时令水果。凭着这股子机灵劲儿和能说会道的嘴，他的生意一直不错。
但他的名声，却不怎么好。
“这张波啊，就是个‘滚刀肉’，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 隔壁卖豆腐的老李头这样评价他。
“上次我少找他五毛钱，他堵在我摊子前骂了半小时。” 卖小菜的大婶心有余悸。
“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真要触到他利益，翻脸比翻书还快。” 水产区的王哥摇着头说。
张波自己倒不觉得。他认为，做生意嘛，就得精明点。这年头，老实人吃亏。他上有老下有小，肩上的担子重着呢。不“蛮横”一点，怎么在这鱼龙混杂的市场里立足？
他的摊位总是收拾得最利索，西瓜码得像小山一样整齐，每个瓜蒂上都系着红绳，看起来喜庆又诱人。他总能第一时间分辨出哪些是真心买瓜的，哪些是只想尝尝的，哪些又是同行派来刺探价格的。
他跟市场管理员关系不错，时不时塞包烟、递瓶酒；他也跟周围的摊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偶尔开开玩笑，但绝不深交，更不会让人占到他半分便宜。
今天早上，他刚拉来一车新瓜，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他心里盘算着，这几天天气热，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哼着小曲，把西瓜一个个搬下来，摞好。阳光照在瓜皮上，泛着油亮的光。他仿佛看到了那一沓沓的钞票。
生活似乎就像这西瓜，只要用心经营，总能尝到甜头。
只是，他没料到，今天这“甜头”会来得如此诡异，如此……让人不安。
那三万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寒酸的老太太，怎么会随身带着三万块现金？而且，面对如此离谱的索赔，她竟然连一句价都不还，甚至，还笑了？
那笑容，就像一根针，扎进了张波的心里。
他追出去的时候，老太太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市场出口的拐角处了。
02.
市场里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动，张波逆流而行，显得格外费力。
“让让！让让！” 他一边喊，一边挤开挡在身前的人。
几个熟悉的面孔看到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张波，你这是干啥去？钱都到手了，还追人家老太太？” 卖鸡蛋的刘婶拉了他一把。
张波没空解释，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冲。
他总觉得，今天的事情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这几天市场里本就有些不太平。
先是上周，市场管理员老王的办公室被撬了，丢了几条好烟和几百块现金。虽然钱不多，但市场里人心惶惶，都说是外地来的流窜犯干的。
接着，前天晚上，市场对面的小超市又遭了贼，收银台被砸，损失不小。
社区民警来了好几次，挨家挨户地提醒，让大家提高警惕，注意安全。市场里也加装了几个摄像头，但那种看不见的不安感，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波自己也加强了防备，晚上收摊后，他会把零钱都带走，摊位上也用厚厚的油布盖好，再用铁链锁上。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异常”会以这种方式降临到自己头上。
那个老太太，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市场里的？
张波努力回想。
似乎……在今天早上开摊的时候，他就瞥见过一个类似的身影。当时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卸货，眼神很奇怪。但他当时忙着，也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眼神……空洞，又似乎藏着什么。
还有她那个布袋，看起来普普通通，里面却装着这么多现金。这年头，谁会带这么多现金出门？就算是去银行取钱，也不会这么随意地装在布袋里吧？
经济压力？日常琐事？这些现实的考量，在老太太掏出那三万块钱的瞬间，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世界。
市场里的摊主们，大多都是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他们会为了一块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因为收到一张假钞而懊恼半天。
可这个老太太，面对三万块的“敲诈”，却表现得如此淡然，甚至……有些轻蔑？
张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终于冲出了市场，站在了车水马龙的街边。
夏日的午后，阳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
他四下张望，哪里还有老太太的踪影？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了人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张波的心。他觉得，自己可能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那三万块钱，在他口袋里，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烫手。
03.
张波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摊位。
地上的狼藉还在，红红绿绿的一片，触目惊心。
几个好事的邻居围了过来。
“张波，咋样了？追上了没？” 豆腐老李头问。
张波摇了摇头，脸色阴沉。
“我就说嘛，那老太太肯定有问题！哪有这么赔钱的？” 小菜大婶压低了声音，“该不会是……不干净的钱吧？”
“我看像！” 王哥也凑了过来，“说不定是哪个贪官的老婆，或者……是什么犯罪团伙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和一丝幸灾乐祸。毕竟，张波平时没少得罪人。
张波心里烦躁，吼了一声：“都别瞎猜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讪讪地散开了。
张波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烂摊子。他想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但老太太那平静的眼神和那诡异的笑容，却像烙印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开始仔细回忆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老太太撞过来的时候，力道并不大，更像是……不小心蹭了一下。按理说，那么大一堆西瓜，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塌掉。除非……有人故意推了一把？或者，那堆西瓜本身就有问题？
他检查了一下剩下的西瓜，码放得很稳固。
那么，就是老太太的问题了。
她撞翻西瓜后，第一反应是惊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面对他的咆哮和天价索赔，她没有争辩，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一丝愤怒。
她只是看着他，然后，拿钱，走人。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这不像是一个意外，更像是一个……预谋？
可她的动机是什么？花三万块钱，就为了撞翻他几个西瓜？这说不通。
除非，她的目的根本不是西瓜，而是……他！
这个念头让张波打了个寒噤。
他想到了自己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虽然自认只是“精明”，但在别人眼里，恐怕跟“敲诈勒索”也差不了多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找了个老太太来整他？
可谁会用这种方式？还搭上三万块钱？
张波越想越乱。
他想到了报警。但怎么说？说一个老太太撞翻了他的西瓜，赔了他三万块，他觉得不对劲？警察会不会觉得他疯了？或者，查出他讹诈的事实，把他自己给抓起来？
不行，不能报警。
他得自己查清楚。
这时，市场的广播响了：“各位摊主请注意，各位摊主请注意，市场南门出口处的监控录像需要调取，请相关人员……”
监控！
张波眼睛一亮。市场门口装了摄像头！只要找到老太太离开时的录像，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他顾不上收拾摊位，拔腿就往市场管理办公室跑去。
他要看看，那个老太太，到底去了哪里！
04.
市场管理员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跟张波关系还行。听张波说明来意，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带他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不大，墙上挂着几个屏幕，显示着市场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老王调出了南门出口的录像，时间定格在老太太离开的那几分钟。
画面上，人来人往。
张波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屏幕。
很快，那个灰色的身影出现了。
老太太拎着那个布袋，步履虽然不快，但很稳健，丝毫没有刚才在张波摊位前的惊慌和蹒跚。她穿过人群，没有左顾右盼，径直走出了市场大门。
“停！放大看看！” 张波喊道。
老王把画面放大。
老太太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张波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总觉得，这双眼睛，他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努力搜索着记忆，但一时想不起来。
录像继续播放。老太太走出市场后，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路边，像是在等车。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快！看车牌号！” 张波急切地说。
老王再次放大画面，但角度不太好，车牌号有些模糊。
“是‘京P’……后面几个看不清了。” 老王眯着眼睛说。
“师傅，能不能查到这辆出租车的轨迹？” 张波问。
“这得找交管部门了，我们这可查不到。” 老王摇了摇头。
线索似乎断了。
张波颓然地靠在椅子上。
但就在这时，老王突然“咦”了一声。
“你看这儿。” 他指着屏幕的一个角落，“这老太太上车前，是不是跟司机说了什么？她手上好像拿着一张纸。”
张波凑过去看。果然，老太太上车前，递给了司机一张小纸条，似乎是地址。
“倒回去！看看她从哪儿拿出纸条的！”
老王把录像倒了回去。
老太太在等车的时候，从布袋里掏出了手机。她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纸。
“手机！” 张波想到了什么，“老王，能不能看到她手机的型号？”
画面太模糊，看不清。
“不过，” 老王说，“你看她上车的地方，旁边那个电线杆上，是不是有个‘幸福家小区’的售楼广告？”
张波定睛一看，果然是的！那个广告牌很大，很醒目。
“幸福家小区？” 张波念叨着，“离这儿不远，就三四站地。”
难道老太太住在那里？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张波心里形成。
他决定，去幸福家小区看看！就算找不到人，说不定也能打听到点什么。
他谢过老王，匆匆离开了监控室。
幸福家小区是个新建的高档社区，环境优美，安保严格。
张波在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找谁？” 保安警惕地看着他。
张波灵机一动，说：“我找我姑妈，她今天刚搬过来，忘了是几号楼了，她姓王。”
他想，老太太年纪大了，姓王的可能性比较大。
保安打了个电话，摇了摇头：“我们这儿没有姓王的老太太今天搬进来。”
张波不死心，又换了几个姓氏，都说没有。
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看到了小区宣传栏里贴着的一张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笑容阳光，眼神清澈。
张波的心猛地一抽。
这双眼睛！
跟那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冲到宣传栏前，仔细看着那张寻人启事。
姓名：李浩。年龄：25岁。于半年前失踪……联系人：母亲王秀兰。
王秀兰！
张波拿出手机，拨通了寻人启事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传来：“喂？”
“您好，请问是王秀兰女士吗？” 张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我是，你哪位？”
“我……我看到寻人启事了，我想问问，李浩……他是不是……” 张波不知道该怎么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他……还没找到。”
张波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寻人启事上李浩的照片，又想起了那个老太太——王秀兰。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不敢确定。
“王阿姨，”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我想去拜访您一下，可以吗？也许……我能帮上点忙。”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来吧。” 王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就在12号楼，301室。”
张波挂了电话，心脏狂跳。
他走进了幸福家小区，找到了12号楼，按响了301室的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正是那个老太太，王秀兰。
她看到张波，似乎并不惊讶，只是侧过身，让他进去。
屋子里很整洁，但透着一股冷清。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正是寻人启事上的那个年轻人——李浩。
王秀兰给张波倒了杯水，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你就是那个卖西瓜的吧？”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波点了点头，手里的三万块钱仿佛要烧穿他的口袋。
“王阿姨，那三万块钱……” 他想把钱还给她。
王秀兰却摆了摆手：“那是你应得的。”
“可是……”
“你不用可是了。” 王秀兰打断了他，“你来，是想问我为什么要给你钱，对吗？”
张波点了点头。
王秀兰看着墙上李浩的照片，眼神变得悠远而悲伤。
她缓缓地说：“等你知道了真相，你就明白了。”
“真相？什么真相？” 张波追问。
王秀兰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05.
从王秀兰家出来，张波的脑子一片混乱。
“等你知道了真相。”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真相到底是什么？跟那个失踪的李浩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王秀兰要用那种方式给他三万块钱？那眼神……那熟悉的眼神……
张波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眼神了！
半年前，李浩失踪前不久，曾经来过他的水果摊。
那天，李浩买了一个大西瓜，张波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年轻人长得很帅气，说话也很有礼貌。
但是，在付钱的时候，张波耍了个小聪明。他用的电子秤动过手脚，称出来的重量比实际要重一些。
李浩当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拿起西瓜掂了掂，然后看了张波一眼。
就是那个眼神！
和王秀兰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当时，李浩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付了钱，抱着西瓜走了。
张波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甚至很快就忘了。
可现在想来，李浩的失踪，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不，不可能！不就是一个西瓜吗？至于吗？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西瓜，王秀兰为什么要找到他？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给他钱？
难道……李浩的失踪，跟他有关？
这个念头让张波浑身冰冷。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杨吗？是我，张波。”
老杨是他在派出所的一个朋友，是个老刑警。
“哟，稀客啊，张大老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杨在电话那头开着玩笑。
“老杨，别开玩笑了，我……我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张波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半年前李浩买西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杨。
老杨听完，沉默了很久。
“张波，你确定那个老太太就是失踪的李浩的母亲？”
“确定！我看到寻人启事了，也去她家了！”
“那三万块钱呢？”
“还在我这儿！”
“你先别慌。” 老杨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现在立刻到所里来一趟，把钱也带来。另外，你仔细回忆一下，半年前李浩来买西瓜的时候，还有没有其他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张波努力回想着。
“好像……好像当时旁边还有几个人……对了！当时李浩好像跟人吵了几句，因为有人说他的西瓜不熟……”
“跟谁吵的？”
“好像……好像是市场里那几个小混混……”
老杨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波，你说的李浩……是不是那个大学生？”
“对对对！就是他！”
老杨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张波，你……可能真的卷进大麻烦了。李浩失踪案，我们一直在查，但是……一直没有头绪。我们怀疑，这可能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
张波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马上过来！” 老杨加重了语气，“我们可能需要你提供一些线索。我查了一下王秀兰和李浩的档案……”
老杨顿了一下，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
然后，老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