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急促的砸门声,像擂在白建成心上的重锤。他猛地从冰冷的地板上惊坐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要将它洞穿。
门外,是他岳父的嘶吼:“白建成!你开门!敏敏的后事,你到底管不管?!”
敏敏……他的敏敏。
白建成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三天了,他把自己锁在这间他和刘敏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新房里,不吃不喝,不见天日。
“敏敏她……没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孩子……我们的孩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他记得几天前,妻子刘敏还挺着大肚子,满脸幸福地依偎在他怀里,憧憬着他们即将出生的儿子。
“建成,你说咱们儿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建成,你看,他又踢我了,这小子,肯定跟你一样,皮实!”
那些鲜活的画面,如今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记忆。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笑着走进医院,说要给他生个大胖小子的敏敏,怎么就和他,和他们未曾谋面的孩子,天人永隔了?
医院那张冷冰冰的死亡通知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他所有的幸福。
“原因?你们告诉我原因!”他曾歇斯底里地质问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他们只是低着头,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医学术语,最后归结为“产程意外”、“抢救无效”。
意外?他不信!
他的敏敏,孕检一路绿灯,身体好得能扛起半袋面粉。怎么可能就这么“意外”死了?还有他的儿子,B超里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怎么也跟着一起没了?
“咚!咚!咚!”砸门声更响了,带着不容拒绝的愤怒。
白建成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后的疯狂。
他要答案。他要知道真相。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01.
白建成和刘敏是自由恋爱。
两人在济北市一家纺织厂的联谊会上一见钟情。白建成看中了刘敏的爽朗大方,一双爱笑的眼睛像月牙儿;刘敏则喜欢白建成的踏实肯干,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真诚。
他们的家都在济北下属的县城,家里条件都一般。结婚时,两边父母凑了些钱,他们自己又贷了点款,在县城边上买了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就成了他们温馨的爱巢。
婚后日子虽然清贫,但两人勤快,白建成在厂里跑销售,全国各地出差,风里来雨里去,从没喊过一声苦。刘敏则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手脚麻利,人缘也好。
“建成,别太累了,身体要紧。”每当白建成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刘敏总会递上一杯热茶,温柔地替他按摩肩膀。
“没事,敏敏,等咱们攒够了钱,开个小卖部,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白建成握着妻子的手,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一年后,刘敏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家庭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白建成的父母特地从乡下赶来,带来了自家养的土鸡和新鲜的蔬菜。刘敏的母亲更是直接搬了过来,全心全意照顾女儿的饮食起居。
“敏敏,你可真是我们老白家的功臣啊!”婆婆拉着刘敏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刘敏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幸福的光晕却从眼底满溢出来。
怀孕期间,刘敏胃口极好,原本有些清瘦的脸颊也变得圆润起来,白建成常打趣说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每次产检,白建成只要不出差,必定会陪着。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一天天长大,听着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医生说,是个小子,八成错不了!”一次产检回来,白建成兴奋地对刘敏说。
“真的?太好了!我就想要个儿子,将来跟你一样,高高大大的,保护我!”刘敏靠在白建成怀里,笑得像个孩子。
他们开始一起给孩子准备东西,小小的衣服,可爱的摇铃,还有一张铺着柔软垫子的小床。每添置一样,家里就多一分期待。
白建成甚至戒了烟,他说:“不能让我的宝贝儿子吸二手烟。”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而幸福的期待中一天天过去。预产期越来越近,刘敏虽然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有些不便,但精神头却一直很好,每天还在小区里溜达几圈,邻居们都说她是个“生龙活虎的孕妇”。
白建成已经提前跟厂里请了假,准备全程陪产。他甚至偷偷练习了好几遍怎么给新生儿换尿布,怎么抱孩子才最舒服。
他以为,他们会像所有普通的家庭一样,迎来新生命的降临,开启人生新的篇章。
他从未想过,等待他们的,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02.
预产期前三天,刘敏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见了红。
“建成!建成!好像要生了!”刘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白建成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强作镇定:“别慌,敏敏,我这就给妈打电话,我们去医院!”
刘敏的母亲很快赶了过来,她比两个年轻人有经验,指挥着白建成拿上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
“敏敏,感觉怎么样?肚子疼不疼?”母亲关切地问。
“有点,一阵一阵的,不过还能忍。”刘敏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妈,建成,你们别紧张,我好着呢!”
看着女儿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还不错,母亲稍稍放下心来。
白建成已经叫好了车。出门前,刘敏还特意照了照镜子,理了理头发,笑着说:“希望别太狼狈,要给咱们儿子留个好印象。”
“你怎么样都好看!”白建成搂着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肥皂清香和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谁也想不到,这竟是这个家最后的温馨。
到了济北市中心医院,正是上午,妇产科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些嘈杂。白建成扶着刘敏,母亲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
挂号、排队、做入院前的最后检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宫口开了两指了,情况都挺正常的,准备住院吧。”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检查完后,对他们说。
“太好了!”白建成和母亲都松了一口气。
办好住院手续,刘敏被安排进了一间双人病房。同病房的是一位已经生完孩子正在坐月子的产妇,她的家人正围着小宝宝,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刘敏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建成,你说咱们儿子出来,会不会也这么小,这么可爱?”她拉着白建成的衣角,小声问。
“肯定啊,我们儿子,一定是最棒的!”白建成刮了刮她的鼻子。
下午,阵痛开始变得规律和密集。刘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始终咬着牙,没怎么大声叫唤。白建成一直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给她擦汗,喂她喝水。
“建成,我有点怕。”一次阵痛的间隙,刘敏轻声说。
“别怕,敏敏,有我呢,医生也都在。咱们很快就能见到儿子了。”白建成安慰道,尽管他自己的心也悬着。
傍晚时分,医生过来检查,说宫口已经开得差不多了,可以进产房了。
刘敏被护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回头对白建成和母亲露出了一个有些虚弱但依旧灿烂的笑容:“等我好消息!”
白建成的心,随着那扇冰冷的产房大门缓缓关上,提到了嗓子眼。
03.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白建成和岳母守在产房外,坐立不安。岳母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母子平安”,白建成则一遍遍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手心全是汗。
产房里偶尔会传来几声模糊的痛呼,每一次都让白建成的心揪紧一下。
他想象着刘敏正在经历的痛苦,想象着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他多想冲进去,陪在她身边,替她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疼痛。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产房的门突然开了。
一位护士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神色有些慌张:“刘敏的家属在吗?”
“在!在!我们是!”白建成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护士,怎么样了?我爱人怎么样了?孩子呢?”
护士的脸色有些苍白,语气急促:“产妇产程中出现大出血,情况比较危急,需要马上进行抢救,你们家属赶紧签个字!”
“大出血?!”白建成感觉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怎么会大出血?之前检查不都好好的吗?”
岳母更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白建成扶住了她。
“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救人要紧!快签字!”护士将一份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递到他面前。
白建成颤抖着手,看着那一个个刺眼的字眼,大脑一片空白。他想问很多问题,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护士焦急的催促声让他无法思考。
“快啊!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签……我签……”白建成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文件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拿过文件,转身又冲进了产房。
产房的门再次紧闭。
白建成和岳母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岳母已经泣不成声,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白建成则像一尊雕塑,目光呆滞地盯着产房的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产房的灯,灭了。
一位医生疲惫地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
白建成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声音嘶哑地问:“医生,我爱人……我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和沉重,缓缓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产妇因为突发性羊水栓塞,引发大出血,虽然我们全力抢救,但……母子都没能保住。”
“轰——!”
白建成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不……不可能……你们胡说!”他像疯了一样抓住医生的胳膊,“敏敏她那么健康!我的孩子……我的儿子……他还在动啊!你们骗我!一定是你们骗我!”
“白先生,请您冷静一点。”医生试图安抚他,“羊水栓塞是非常凶险的产科并发症,发病很突然,进展极快,死亡率非常高。我们真的尽力了。”
“尽力了?一句尽力了,就夺走了两条人命?!”岳母也扑了上来,哭喊着捶打医生。
几名护士闻讯赶来,将情绪激动的两人拉开。
白建成被巨大的悲痛和绝望淹没,他挣脱开护士,踉踉跄跄地冲向产房。
他要见敏敏,他要见他的孩子。
他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那个早上还生龙活虎笑着说要给他生个大胖小子的敏敏,那个在他肚子里活蹦乱跳的小生命,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一切都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04.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白建成和岳母撕心裂肺的哭喊。
无论他们如何不愿相信,刘敏和他们未出世的儿子,真的永远地离开了。
医院方面给出的解释是“羊水栓塞,抢救无效”。这个冰冷的医学名词,像一座大山,压得白建成喘不过气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的敏敏?为什么孕检一路正常的敏敏会遇上这种“小概率”的夺命意外?
悲痛过后,是无尽的疑问和一丝不甘。
“我不信,我不信就这么简单!”白建成红着眼睛,对前来处理后事的亲戚们说。
岳父老泪纵横,拍着他的肩膀:“建成,我知道你难受,我们都难受。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医院也说了是意外……”
“意外?真的是意外吗?”白建成猛地抬起头,“敏敏进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从她进产房到通知病危,才多久?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开始回忆那天在医院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正常的迹象。可是,当时的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即将降生的喜悦和对妻子的担忧上,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医院方面对于他的质疑,只是反复强调抢救过程符合规范,羊水栓塞的凶险性是不可预估的。
“规范?你们的规范就是看着两条人命没了?”白建成的情绪再次失控,在医务科的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医务科的负责人只是叹了口气,表示理解家属的心情,但坚持医院没有责任。
白建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面对庞大而专业的医院,他的声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报了警。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也向医院了解了情况。但因为医院有明确的死亡原因诊断,且事件发生在医疗过程中,警方建议他如果对死亡原因有异议,可以申请医疗事故鉴定,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医疗事故鉴定程序复杂,耗时漫长。白建成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他要一个真相。
“监控!医院里肯定有监控!”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海中闪过。
产房外面,走廊里,甚至某些医疗区域,都应该有监控录像。如果能看到监控,或许就能知道敏敏在产房的最后几个小时,以及医生护士们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想法像一根救命稻草,让绝望中的白建成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立刻向医院提出了查看监控录像的要求。
然而,医院方面却以“涉及患者隐私”和“监控设备故障”等理由,一再推诿,拒绝提供。
医院越是这样,白建成心中的疑团就越大。如果真的没有问题,为什么不敢让人看监控?
他开始四处奔走,找亲戚,托朋友,甚至在网上发帖求助,希望能借助舆论的力量,迫使医院公布监控。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冷眼,敷衍,不耐烦,他尝尽了人情冷暖。
经过几天的努力和多方施压,或许是舆论开始发酵,医院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同意让白建成在警方人员的陪同下,查看部分相关的监控录像。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白建成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冰冷的放映室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白建成坐在屏幕前,双手死死地抠着桌面,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身旁,坐着两名神色严肃的警官,以及一名医院的代表,表情有些不自然。
“白先生,这是产房外走廊以及相关区域的部分监控录像,我们会按照时间顺序播放。”一名警官沉声说道。
白建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死死地锁在漆黑的屏幕上。
屏幕亮了起来。
时间,从刘敏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开始。
画面有些模糊,带着监控特有的颗粒感,但足以看清走廊里的人员活动。
他看到了焦急等待的自己和岳母,看到了护士们进进出出。
一开始,一切似乎都还算正常。
随着监控画面缓缓播放,一幕又一幕的场景展现在他眼前,白先生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深渊,一切都变得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