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甩上,隔绝了车内最后一丝暖气。
“你给我滚下去!自己想办法回去!”老王,不,现在应该叫他王建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穿着单薄的毛衣,站在高速公路冰冷的应急车道上,晚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车灯闪了一下,绝尘而去,很快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周围是呼啸而过的货车,每一次都带起一阵强风,几乎要把我掀翻。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就是因为他要给侄子买的那套婚房,我多问了一句钱从哪里来吗?
多年的夫妻,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我哆哆嗦嗦地想摸出手机,才发现手机在外套口袋里,而外套,被他一起带走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天色越来越暗,我甚至看不清脚下的路。
每一次车辆驶过,我都害怕自己会被卷入车底。
我扶着冰冷的隔离带,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已经麻木。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束强光照在我身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这里怎么会有人?”一个年轻的声音。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喊:“救命!救救我!”
01.
冰冷的询问室,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放在我面前,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暖意。
“女士,您冷静一下,再说一遍,您为什么会出现在高速公路上?”年轻的警察小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我叫林秀梅,今年五十三岁。王建国是我的丈夫,我们结婚三十年了。
三十年,人生有多少个三十年?
我以为我们是少年夫妻老来伴,能相互扶持到老。可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他……王建国,我的丈夫,他把我从车上赶了下来。”我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小李和旁边的老警察对视了一眼。
“因为什么?”老警察问,他的目光锐利,似乎想看穿我。
“因为一套房子。”我苦笑,“他弟弟的儿子要结婚,他非要出钱在市里给侄子全款买套婚房,一百多万。我问他钱从哪里来,他就发火了。”
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我最清楚。王建国在一家私企开车,我提前退休,帮儿子带孙子,每个月就那点退休金。儿子儿媳刚买了房,贷款压力大,我们还要时不时接济他们。哪里来的一百多万?
“我们吵了几句,他说我头发长见识短,说钱的事情不用我管,他自己有办法。”
“然后他就把我丢在高速上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了皮的手指。那是刚才在高速上摔倒时擦伤的。
王建国不是第一次这样。
他脾气暴躁,年轻时就爱动手。我为了孩子,一次次忍了。
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他对我还是挺好的。会记得我的生日,会给我买我喜欢吃的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儿子出生后,家里的开销大了,他的压力也大了。他开始酗酒,一喝酒就骂人,有时候还会动手。
我提出过离婚,但他跪下来求我,说为了孩子,他会改。
我相信了。
后来,这样的戏码反复上演。打我,道歉,保证,再犯。
心一点点冷了。要不是为了儿子,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你们平时关系怎么样?”老警察又问。
“不好。”我坦白,“经常吵架。他很固执,什么事都得他说了算。家里的大事小事,从不和我商量。”
我想起前年,我妈生病住院,急需用钱。我找他商量,他却说那是你妈,你自己想办法。我最后是找我妹妹借的钱。
还有去年,儿子想换个工作,他也是一口回绝,说现在的工作稳定,不准儿子瞎折腾。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专断,自私,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经常……家暴吗?”小李小心翼翼地问。
我沉默了。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是的。”我终于承认。手臂上似乎还留着上次他掐我的淤青。
02.
三个月前,王建国突然说他战友给他介绍了个“赚大钱”的路子,要去南方考察一段时间。
我问他是什么路子,他不肯说,只说女人家别管那么多。
他这一去就是两个月。期间几乎不怎么联系我,偶尔打个电话,也是问问家里有没有事,然后就匆匆挂断。
我隐隐觉得不安。他不是个有生意头脑的人,又没什么文化,能有什么赚大钱的路子?
儿子也担心,怕他被人骗了。
“妈,爸不是那种能做大事的人,你劝劝他,别老想着一步登天。”儿子私下里跟我说。
我何尝不想劝?但我一开口,王建国就用“你懂什么”来堵我的嘴。
他回来那天,整个人都变了。
穿着簇新的夹克,手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金表,还说在南方谈成了一笔大生意,马上就能拿到一大笔钱。
“多少钱?”我问。
“够你花的了!”他得意洋洋,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摔在桌上,“这个月的生活费,随便花!”
那沓钱少说也有三千。他平时一个月就给我一千五的生活费,还要包括水电煤气。
我看着他那副暴发户的嘴脸,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他开始不耐烦,“你只要知道,以后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主动做了晚饭。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我还是希望能和他好好沟通一下。
“建国,我们都是普通人,过点安稳日子就行了。那些不切实际的钱,我们不能要。”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他“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撂在桌上。
“林秀梅,你怎么就见不得我好?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被人骗,万一是犯法的事情……”
“闭嘴!”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钱很快就到账了,到时候你别眼红!”
那顿饭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像变了个人,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干脆夜不归宿。
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就说谈生意,应酬。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03.
矛盾的再次升级,是因为给小孙子报早教班的事情。
小孙子两岁了,儿媳看中了小区附近一个早教班,一年学费要两万多。
儿媳妇跟我们商量,看能不能帮忙分担一点。
我觉得孩子早期教育确实重要,就跟王建国提了。
“报什么早教班?浪费钱!”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们小时候什么班都没上,不也长得好好的?”
“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孩子竞争压力大。再说,也就两万多,我们帮衬一下,孩子们也能轻松点。”
“我说不报就不报!”他嗓门大了起来,“我有钱也不会花在这上面!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用钱!”
“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孙子还重要?”我忍不住反驳。
“我侄子要结婚了,我答应了给他买婚房!”他脱口而出。
我愣住了。
他侄子,是他弟弟的儿子,在老家县城工作,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千。王建国的弟弟弟媳都是农民,根本没能力给儿子在市里买房。
“买婚房?我们哪来的钱?”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他一脸神秘,又带着几分得意。
“你的办法就是你那个不靠谱的生意?”我提高了声音,“王建国,你清醒一点!我们有多少家底你不知道吗?那可是一百多万!”
“所以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他鄙夷地看着我,“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星期就去办手续。”
“你准备好了?你哪来的钱?”我追问。
“你管不着!”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总之,早教班的钱,一分都没有!”
因为这件事,我们大吵一架。
他骂我鼠目寸光,只会拖他后腿。
我骂他打肿脸充胖子,不顾自己小家,要去充大头。
那天,他第一次说了那句:“你要是再啰嗦,就给我滚出去!”
我的心,在那一刻,凉透了。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我们开始冷战,几天都不说一句话。
吃饭的时候,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他每日春风得意地出门,看着他对着手机屏幕傻笑,那种不安和愤怒交织在心里,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
我甚至开始翻他的手机,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秘密。但他手机设置了密码,我根本打不开。
这种无力感,让我更加绝望。
04.
出事那天,他说要去邻市办点事,顺便看看他一个老战友。
我本来不想跟他去,但他说办完事可以去附近新开的温泉山庄泡个温泉,就当散散心。
我想着我们关系这么僵,或许一起出去走走能缓和一下。三十年的夫妻,我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幻想。
我答应了。
车子刚上市区的高速没多久,他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他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车速明显快了不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小心地问。
“没什么,公司有点急事。”他语气很冲。
“那你慢点开,安全第一。”
“你烦不烦!”他突然吼道,“每次都是你,乌鸦嘴!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丢下去!”
我被他吼得一愣,心里的火也冒了上来。
“王建国,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关心你还有错了?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又在外面欠钱了?”
“我欠钱?”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林秀梅,我马上就要发大财了!是你这种目光短浅的女人配不上的大财!”
“发大财?就凭你那个什么狗屁生意?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别想我会帮你!”
“帮你?”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王建国需要你帮?你别拖我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车内的空气紧张得几乎要凝固。
“为了给你侄子买房,你连孙子的早教费都不肯出,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爷爷!”我口不择言。
这句话似乎彻底激怒了他。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吱呀”一声尖叫着靠向了应急车道。
“你给我下去!”他解开安全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王建国,你疯了!这里是高速!”我吓坏了。
“我就是疯了!”他咆哮着,伸手来拉我的车门,“你不是觉得我做的事都碍你眼吗?那你滚下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死死抓住扶手:“我不下!你不能这样!”
“由不得你!”他力气比我大得多,一把拽开车门,然后几乎是把我从座位上拖了下去。
我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路面上,一阵钻心的疼。
“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别指望我会来接你!”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
然后,他回到驾驶座。
我扑向车门:“王建国!你不能这样对我!王建国!”
车门在我面前无情地关上,然后锁死。
我拍打着车窗,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看着他发动汽车。
“王建国!”我绝望地嘶喊。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车子决绝地驶离,将我一个人抛弃在这片陌生而危险的高速公路上。
寒风中,我只觉得彻骨的冰冷。
05.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我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在高速路的边缘瑟瑟发抖。
终于,一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两名警察从车上下来。
“女士,您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高速公路,非常危险!”其中一个年轻的警察问道。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我丈夫……他把我丢在这里了……”我泣不成声。
他们把我扶上警车,递给我一杯热水。
“您丈夫叫什么名字?车牌号还记得吗?”老警察一边记录一边问。
“王建国。车牌号是……”我报出了一串数字。
年轻警察通过对讲机查询。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指挥中心收到,目标车辆在前方十五公里处发生严重交通事故,单方事故,撞击中央护栏,司机当场死亡。请注意,当事人身份已确认为王建国。”
“轰”的一声,我的脑袋像是炸开了。
水杯从我手中滑落,摔在脚下,热水溅湿了我的裤腿,但我毫无知觉。
王建国……死了?
那个刚刚还对我大吼大叫,把我无情抛弃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老警察和小李对视一眼,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女士,您最后见到王建国是什么时候?他把您丢下车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接到什么特别的电话?”老警察的声音异常严肃。
我努力回忆着:“就是……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很难看,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他说要去办急事……”
“什么样的急事?”
“我不知道……他没说……”我脑子一片混乱。
我们被带到了市刑警队。
不是普通的交警队,而是刑警队。
我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强光灯照得我睁不开眼。
“林秀梅女士,”一个穿着便衣,看起来像是队长的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我们初步勘查了事故现场,发现了一些疑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建国的车,刹车系统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队长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而且,根据他车内行车记录仪的最后通话记录,以及路面监控显示,在他出事前不久,曾有一辆黑色轿车异常靠近他的车。”
“我们有理由怀疑,王建国的死,并非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林秀梅女士,这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这是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