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染成一片片血色光斑,冰冷的雨点砸在工地围墙上,“安全生产”四个大字被泡得起了皱,歪歪斜斜,像是对现实无情的嘲讽。
老张,张振国,就站在这片血色光晕和冰雨交织的工地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从邮局出来的汇款单,那纸张被手心的汗和外面的雨水洇湿,软塌塌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指甲缝里还嵌着半凝固的水泥灰,那是今天下午抢工期,徒手抹平一道裂缝时留下的。
手背上,青筋虬结,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厚重的老茧,这是一双挣生活的手,一双从阎王手里抢食的手。
他微微哈了口气,白雾升腾,又迅速被冰雨驱散。
这已经是这个月他寄回家的第三笔钱了,不多,一千五,是他咬着牙,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每次寄钱,他都想象着千里之外的家,想象着媳妇李秀莲收到钱时,或许会露出一点笑容,孩子张小宝的学费、家里的吃穿用度,应该又能宽裕几天。
01.
七月流火,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
工地上,连空气都是扭曲的。
脚下新扎好的钢筋网,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烫得能直接煎熟一个鸡蛋。
老张穿着一双磨漏了边的解放胶鞋,鞋底被晒得发软,踩在钢筋上,脚底板一阵阵灼痛,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他弓着腰,熟练地用铁丝捆扎着钢筋。
汗水顺着额前的皱纹淌下,流进眼睛里,涩得他一阵猛眨眼。
安全帽的帽檐下,豆大的汗珠不断滴落,砸在滚烫的钢筋上,“滋啦”一声,瞬间化作一缕白烟,带着他身上的汗腥味,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这活儿,又苦又累,还危险。
但老张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全指望着他从这钢筋水泥里一根根“抠”出来。
“老张!磨蹭什么呢!动作麻利点!”
工头张彪粗暴的吼声从身后传来,随即,他的后膝传来一阵大力,让他差点摔倒。
老张强忍着膝盖的痛,回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彪哥,我……我这就快。”
“快什么快!”
张彪唾沫横飞,“今天这批活儿,要是完不成两百根的量,你们几个都别想拿全工钱,一人扣一半!”
他指着老张的鼻子,恶狠狠地补充道,“尤其是你,老张,别以为你年纪大了,我就能照顾你!”
老张低下头,没敢再吭声。
他知道,工头这是杀鸡儆猴,拿他这个最老实巴交的人开刀。
他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辛酸,连同汗水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甩了甩头上的汗,继续埋头苦干,一根,两根……心里默默数着。
就在这时,揣在裤兜里的旧手机发疯似的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地背景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老张心头一紧,这个时间,一般是不会有人找他的,除非……
他不敢多想,慌忙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媳妇”两个字。
他急忙划开接听,还没等他开口,手机那头就传来了李秀莲尖利刻薄的嗓音,像是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力气:
“张振国!你这个月生活费怎么还没打过来?”
“家里热水器坏了,你赶紧给我转三千块钱过来修!”
“跟你说,今天之内钱不到账,我跟小宝晚上都别想洗澡!”
“冻死我们娘俩,你就在外面安心了是吧!”
声音又大又冲,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
老张被这突如其来的“炸雷”震得一阵头晕目眩,他踉跄着扶住身边一人多高的脚手架,才勉强站稳。
高空的风卷着地上的沙尘,呼啸着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一阵猛咳。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今天才发了工资,还没来得及去邮局,想问问热水器怎么就突然坏得这么严重,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李秀莲那里都是徒劳的。
她从来不听,也从来不信。
“我……我知道了,我……我等会儿就去寄。”
老张沙哑着嗓子回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等会儿?等你个死人啊!现在!立刻!马上!”
李秀莲在那边不耐烦地咆哮着,“我告诉你,少一分钱,我跟你没完!”
说完,“啪”的一声,电话被重重挂断。
老张举着手机,愣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媳妇的怒吼。
他感到一阵钻心的无力。
三天前,他从两米多高的跳板上不小心摔了下来,虽然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他扶了起来,都说他命大,没什么大事,可他自己清楚,尾椎骨那里,到现在还是一阵阵钻心地疼,坐下、起身,甚至弯腰的时候,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想过请假,哪怕一天也好,去镇上的小诊所看看,买点膏药贴贴。
可是一想到请假一天就要扣三百块钱的工钱,他就把这个念头死死掐灭了。
三百块,够家里半个月的米钱了。
他舍不得。
傍晚收工,老张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昏暗潮湿的工棚。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发霉的味道。
他从床底下摸出自己的搪瓷碗,去工地食堂打了两个干硬的馒头和一碗寡淡的白菜汤,狼吞虎咽地塞进肚子里。
饭后,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借着工棚里昏黄的灯泡,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今天刚结的工钱——一沓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
他一张一张仔细数着,一共两千一百块,是他这半个月顶着烈日,忍着伤痛,加班加点挣来的。
他从中抽出了一千五百块,又数了一遍,小心地叠好,准备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给李秀莲。
那是她要的“三千块”的一半,另一半,他只能等下个星期再发了工资才能凑齐。
剩下的六百块,他盘算着,要留下一百块买最便宜的止疼片和红花油,剩下的,或许能给老家的母亲寄去两百,让她买点好吃的。
想到母亲,老张的眼睛有些发酸。
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个人守着乡下的老房子,日子过得清苦。
他这个做儿子的,却常年在外,不能尽孝,心里有愧。
他把准备寄给媳妇的钱和准备寄给母亲的钱分别用小塑料袋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最隐蔽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丝丝的安心。
他躺在冰凉的床板上,尾椎骨的疼痛又开始折磨他,但他只是咬着牙,默默忍受着。
为了家,为了孩子,他必须撑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点点滴滴汇聚起来的血汗,正在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在另一个地方被肆意挥霍。
02.
自从李秀莲迷上了打麻将,老张和家里的视频通话就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十次有九次,电话刚接通,背景音里不是哗啦啦的麻将牌碰撞声,就是男男女女嘈杂的嬉笑声。
李秀莲总是显得很不耐烦,说不上两三句,就匆匆忙忙把电话掐断。
“家里忙着呢,孩子要写作业!”
她总是这样说。
有一次,老张实在想孩子了,算着时间,应该是凌晨三点,孩子肯定睡了,媳妇应该也清静了。
他拨通了视频。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屏幕晃动了几下,李秀莲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但背景却异常清晰——昏暗的灯光下,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麻将牌的碰撞声格外刺耳。
“大半夜打什么电话!真是莫名其妙!”
李秀莲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的男人声音突然从背景里插了进来:“哟,是大哥啊?”
“嫂子这手气,今晚看样子又能赢辆电动车回去啦!哈哈哈!”
李秀莲脸色一变,慌忙把镜头猛地一转,对准了斑驳陆离、墙皮大块剥落的天花板,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八度:“跟你说了孩子在睡觉,你小声点!”
“吵醒了他你负责啊?”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催催催,你转回来的那点钱,连孩子新学期的校服都买不起!”
“还有脸问东问西!”
老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想问问,既然孩子在睡觉,为什么她会在外面?
既然校服都买不起,她又哪来的心情和精力去通宵打牌?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怕,怕一开口,换来的又是更难听的指责和争吵。
他只能默默地看着晃动的天花板,听着电话那头李秀莲不耐烦的呼吸声,直到她不耐烦地再次挂断。
这样的事情,发生得越来越频繁。
老张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他不是没有劝过李秀莲。
有一次,他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在电话里说:“秀莲,小宝也大了,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出去找份轻松点的工作?”
“多少也能分担点家里的压力。”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手机被狠狠摔在桌子上的巨响,紧接着是李秀莲歇斯底里的咆哮:“张振国!”
“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一个女人家,辛辛苦苦在家给你拉扯孩子,操持这个家,我容易吗?”
“你倒好,在外面是不是养了别的女人了?”
“现在嫌弃我黄脸婆了?”
“开始算计我了?”
“我告诉你,没门!”
老张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只会引来更大的风暴。
“没钱!没钱!”
“这个家早晚毁在你的手里!”
李秀莲还在尖叫。
就在她准备再次摔电话之前,老张隐约听见电话背景里传来一个牌友夸张的起哄声:“哎呀,弟妹,你这件新买的貂皮大衣可真阔气啊!”
“得好几千吧?”
“真漂亮!”
“貂皮大衣?”
老张脑子里“嗡”的一声。
家里连孩子的校服都买不起,她哪来的钱买貂皮大衣?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每次寄钱回家后,李秀莲的电话就会准时打来,主题永远只有一个——钱不够用。
孩子要交补习费了,物业费该交了,煤气费涨价了,亲戚家孩子满月了……
各种各样的理由,层出不穷。
03.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老张为家里的开销愁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老家传来了更坏的消息。
他年迈的母亲托同村外出打工的人捎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家里那栋摇摇欲坠的老瓦房。
一道狰狞的裂缝,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从墙根一直蜿蜒爬到了屋顶,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塌陷。
照片背后,是母亲颤抖的字迹:“儿啊,房子快不行了,雨天漏得厉害,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你爸走得早,娘只能指望你了。”
老张看着照片,心如刀绞。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承载了他所有的童年记忆。
如今,却成了危房。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让李秀莲先从家里的存款里挪一部分出来,把房子修缮一下,至少让母亲能住得安稳。
他立刻拨通了李秀莲的电话,小心翼翼地说明了情况:“秀莲,咱妈那边的房子……裂了,你看能不能……先拿点钱出来修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张振国!”
“你安的什么心?”
“你妈住破房子关我什么事?”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我凭什么要给她修房子?”
“再说了,家里哪还有钱?”
“上个月我弟弟结婚,你连个像样的大红包都没包出来,我这当姐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现在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你别指望我!”
“可是……那是我妈……”
老张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你妈你妈!”
“你就知道你妈!”
“你怎么不想想我跟小宝?”
“小宝下个月的兴趣班还差一千多块钱没交呢!”
“你还有心思去管你妈?”
李秀莲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老张的心里。
老张攥着手机,站在工地的暴雨中,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顺着他的脸颊和脖子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心尖。
原来,在他的妻子眼里,他的母亲,竟然是可以如此不被尊重的。
那一刻,他真想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回家,去质问那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问问她,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不能倒下,他身后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
为了多挣一点夜班补贴,老张主动接下了清理塔吊的危险活计。
那是在三十多层楼的高空作业,脚下只有一块晃晃悠悠的踏板,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那天晚上,风特别大。
老张系好安全绳,一点点往塔吊顶端攀爬。
就在他清理完一个角落,准备移动到另一个位置时,脚下用来固定的钢丝绳,毫无征兆地,突然“咔嚓”一声断裂了!
“啊——!”
老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瞬间悬空,只靠着腰间那根细细的安全绳吊着,像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落叶。
他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身边的塔吊臂,安全帽也因为剧烈的晃动从头上掉落下去,在几十米下的地面砸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工友们在下面惊叫起来,工头也吓得脸色惨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被工友们七手八脚地救了上来。
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老张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事后,工头张彪偷偷塞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别把这事儿声张出去,算是“封口费”。
老张看着那五百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钱。
他没有声张,不是因为怕工头,而是因为他太需要钱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给自己买点营养品压惊,也不是去医院做个彻底的检查,而是孩子。
他把那五百块钱,连同这个星期刚发的工资,一分不留地,又通过邮局汇给了李秀莲。
在附言里,他只写了一句:“孩子快开学了,用这钱给小宝买点新文具,买身新衣服。”
他不敢告诉媳妇自己差点丢了性命,怕她担心,更怕她又借题发挥,说他晦气。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张像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驴,日复一日地在工地上埋头苦干,按时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
李秀莲的电话依旧隔三差五打来,内容也千篇一律——要钱。
家里的开销像个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
老张不是没有过怀疑。
他粗略算过,自己每个月寄回去的钱,刨去孩子正常的学杂费和基本的生活开销,应该还绰绰有余。
可为什么李秀莲总是喊穷,甚至连给老母亲修房子的几千块钱都拿不出来?
那个牌友无意中说漏嘴的“貂皮大衣”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个深夜,这些疑问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但他总是不愿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算错了,是城里的消费太高,是自己挣得还不够多。
他甚至会自责,是不是自己太没本事,才让老婆孩子跟着受苦。
直到那天,一件小事,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用幻想编织的谎言气球。
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老张拿到钱后,盘算着给母亲寄五百块钱过去。
他怕直接寄现金容易丢,也怕李秀莲知道后又会不高兴,就想着去银行,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一张存单,然后把存单号告诉母亲,让她在老家的镇上取钱。
这样也安全些。
来到镇上唯一一家储蓄银行,排了长长的队,终于轮到他。
他把身份证和五百块钱递给柜台里那个年轻的姑娘。
“您好,请问您是只存这五百块吗?”
“还是说……您之前在我们这里有账户,要查一下余额或者流水?”
柜台小姐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声音甜美。
老张愣了一下。
他常年在外打工,钱都是直接寄现金给媳妇,自己名下,好像并没有什么银行账户。
但转念一想,几年前,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好像是工头统一给他们办过一张工资卡,说是方便统一发放误工补贴什么的,但他印象中那张卡早就丢了,里面应该也没什么钱。
“我……我好像以前有过一张卡,也是你们银行的,不过早就找不到了。”
“能……能帮我查查我名下还有没有账户吗?”
老张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他想着,万一那张卡里还有个三块五块的零钱,也正好一并取出来。
“可以的,先生。”
“请您提供一下您的身份证。”
柜台小姐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老张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柜台小姐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几分钟后,她抬起头,看着老张,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张振国先生是吧?”
“您名下确实有一个活期存折账户,状态是正常的。”
“您需要查询一下流水或者余额吗?”
“啊?还真有啊?”
老张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那……那麻烦你帮我查查余额吧。”
柜台小姐很快打印出了一张小小的凭条,递了出来。
老张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低头一看,上面的数字让他瞬间睁大了眼睛,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仔细看。
没错,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数字,老张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