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林小姐，这尺寸不对啊！”
装修工头老王粗糙的手指捏着钢卷尺的一端，另一端抵在斑驳的墙面上，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薇，声音洪亮，带着常年工地上磨砺出的直率。
阳光从尚未安装窗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明亮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翻飞、舞动。
然而，这本该充满希望和生机的场景，却因为老王这一句话，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视线紧紧盯着老王手指按住的那个刻度。
卷尺上的数字冰冷而清晰，像一个无情的判决，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怎么会不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房产证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老王摇摇头，收回卷尺，又在墙的另一端比划了一下。
“差太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主卧室，横着量竖着量，都比图纸上、比你说的那证上的面积，要少一大圈。起码……得有七八个平方吧。”
七八个平方？
林薇的脑子“嗡”的一声。
01.
林薇，三十二岁。
这个年纪，对于一个在滨江市独自打拼了十年的女人来说，不算年轻，也谈不上老。
她像这座巨大城市里无数个普通的白领一样，每天挤着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从城市的一端奔赴另一端，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互联网公司里，做着一份不算顶尖但也还算体面的市场策划工作。
她的身上，有着南方小镇姑娘特有的韧劲。
十年前，她背着简单的行囊，怀揣着对大城市的憧憬和一丝不服输的倔强，一头扎进了滨江市的人潮。
十年间，她住过地下室，啃过冷馒头，熬过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也曾因为被误解、被排挤而偷偷掉过眼泪。
但她都挺过来了，像一株生长在石缝中的小草，顽强地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扎下了根。
然而，扎根，不等于归属。
滨江市很大，霓虹闪烁，繁华喧嚣，却没有一盏灯是真正为她而亮。
她住在离市中心一个半小时通勤时间的合租房里，一个被分割成好几间的“鸽子笼”。
她的房间狭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隔音效果差到能清晰地听见隔壁情侣的争吵和房东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声音。
邻里关系谈不上和睦，更多的是冷漠和提防。房东是个精明的本地人，每隔几个月，就会用各种理由暗示，该涨房租了。
颠沛流离，是她过去十年生活的真实写照。
她渴望一个家。
一个不需要太大，但足够温暖、足够安全，能让她在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后，彻底放松下来的地方。
一个可以在周末的早晨，穿着睡衣，捧着咖啡，看阳光洒满地板的地方。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
这个渴望，在最近变得尤为强烈。
相恋多年的男友，最终还是没能敌过现实的压力——房价、户口、看不到的未来——提出了分手。
理由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
紧接着，工作也进入了瓶颈期，日复一日的重复让她感到迷茫和焦虑。生活的重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收越紧。
买房，成了她挣脱这张网的唯一希望。它不仅是资产，更是她对抗不确定性、寻求安全感、证明自己价值、重启人生的象征。
她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鼓起勇气向年迈的父母求助。
电话那头，父母几乎没有犹豫，倾囊相助，只说了一句：“囡囡，在外头不容易，有个家就好。”
挂掉电话，林薇哭了。
那是夹杂着愧疚、感动和巨大压力的泪水。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她开始疯狂地看房，穿梭于滨江市的各个角落，研究着各种户型、地段和政策。她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那根名为“家”的稻草。
她坚信，只要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些伤痛会被治愈，那些迷茫会找到方向，生活会重新变得充满阳光。
她独立、坚韧，对未来依然抱有憧憬，但眉宇间，却也悄悄染上了这座城市特有的疲惫和焦虑。
她需要一个锚点，来稳固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漂泊不定的心。
02.
在茫茫房海中寻觅，对林薇来说，是一场体力与心力的双重考验。
她接触了好几家中介，但总觉得不太靠谱，直到她遇到了“安家地产”的张经理。
张经理四十岁上下，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热情而专业的笑容。
他自称在房产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对滨江市的楼市了如指掌。
他不像其他中介那样急功近利，而是耐心地听取了林薇的需求、预算，甚至还关切地询问了她的工作和生活状况，显得格外周到和体贴。
“林小姐，您这样的情况我见多了，”张经理语气诚恳，“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买房是头等大事，一定要选个性价比最高的，既要住得舒心，将来还要有升值潜力。”
这番话，说到了林薇的心坎里。她对张经理的好感度，瞬间提升了不少。
很快，张经理便向林薇推荐了一套房子。
“这套房，绝对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张经理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自信，“老城区，地段没得说，交通、生活都方便。68平米，两室一厅，总价才66万！虽然楼龄老了点，但您知道，老城区的房子，价值就在这儿。最关键的是，前业主急着移民，这才忍痛割爱，这个价格，绝对是捡漏！”
66万，68平米。这个数字像一块磁铁，牢牢吸引住了林薇。
这个价格，虽然依然需要她背负沉重的贷款，但至少，还在她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她跟着张经理去看了几次房。
房子在一栋八十年代末建成的六层板楼里，楼道有些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但房子本身，格局还算方正，南北通透，采光也比想象中要好。
只是装修确实非常陈旧，墙面泛黄，地板翘起，厨房和卫生间更是惨不忍睹，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些都不是问题，”张经理挥着手，轻描淡写地说，“二手房嘛，关键看底子。这房子底子好，您把装修一换，保证焕然一新！比那些新楼盘的‘精装修’强多了，自己装，用料放心，风格也随心所欲。”
林薇有些心动，但她还是注意到一个细节。
主卧室，似乎……比她想象中，或者说比中介提供的户型图上，看起来要小一些。
她提出了疑问。
“哎呀，林小姐，您多虑了。”张经理笑着解释，“老房子的墙体都比较厚，这是当时的建筑特点，结实！再加上原来业主做了个大壁橱，占了不少空间，您把壁橱一拆，空间就出来了。不信您看，”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房产证的复印件，指着上面的数据，“白纸黑字写着呢，主卧面积18.5平米，还能有假？这都是房管局测绘过的，有法律效力的！”
看着复印件上清晰的数字和红色的印章，林薇心中那一点点疑虑，也渐渐消散了。
她太渴望拥有一个家了，渴望那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再加上张经理在一旁不停地催促：“林小姐，这套房子真的很抢手，已经有好几拨人看过了，您要是再犹豫，可就真错过了！现在这行情，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渴望，战胜了理智。
冲动，压倒了谨慎。
林薇咬了咬牙，点头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按下了快进键。
签合同，付定金，付首付，办贷款……林薇几乎是跑遍了滨江市的各个角落，在无数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她终于拿到那本红色的房产证时，她的手都在颤抖。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等待交房的日子里，她几乎夜夜失眠，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兴奋。
她开始疯狂地浏览各种装修网站和家居杂志，手机里存满了各种效果图。
她幻想着将这个老旧的空间，一点点打造成自己梦想中的样子：浅色的地板，温馨的壁纸，舒适的沙发，还有一个，能放下她所有梦想的大卧室……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03.
交房日那天，天朗气清。
林薇拿着钥匙，打开那扇略显陈旧的防盗门时，心情就像这天气一样明媚。虽然房子内部依然破旧，但她看到的，却是未来家的模样。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霉味里，夹杂着新生活的芬芳。
她迫不及待地联系了之前就看好的一家装修公司。很快，设计师小李和经验丰富的工头老王，带着团队来到了现场。
“林小姐，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您的新家装得漂漂亮亮的！”小李年轻有活力，拿着平板电脑，向林薇展示着精心设计的3D效果图。
老王则沉默寡言一些，他带着徒弟，拿着卷尺和墨斗，开始在房间里进行实地测量和放线，这是装修开工前最重要的一步，关系到后续所有工序的准确性。
林薇兴奋地跟在他们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客厅要什么风格，厨房要怎么布局，卫生间要干湿分离……当他们走进主卧室时，林薇更是满怀期待地指着北墙：“王师傅，这里，我想要一个通顶的大衣柜，能放下我所有的衣服和被子！”
老王点点头，习惯性地拉开卷尺，开始测量主卧的尺寸。
然后，就发生了引言中的那一幕。
“林小姐，这尺寸不对啊！”
当老王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换了一把卷尺，用不同的方式反复测量后，那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依然没有改变：主卧室的实际使用面积，比房产证上标注的，少了将近8平方米！
“不可能！”林薇的脸色变得苍白，“是不是墙太厚了？或者那个壁橱拆掉后有什么影响？”
老王摇摇头：“墙体厚度我们都考虑进去了，壁橱拆了只会增加面积，怎么可能减少？这少了的8个平方，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小房间了！这……这太离谱了！”
设计师小李也过来看了看，同样百思不得其解。他拿着原始户型图和房产证复印件，对着现场比划了半天，眉头紧锁：“从图上看，这北墙后面应该就是楼道外墙了，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误差啊。”
8平方米，对于总面积只有68平米的房子来说，意味着超过十分之一的面积凭空消失了。这不仅是几十万的经济损失，更是对林薇信任的沉重打击。她想到张经理信誓旦旦的样子，想到房产证上那清晰的数字，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油然而生。
愤怒和委屈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困惑和不安。这消失的8平方米，到底去了哪里？
老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面厚得有些蹊跷的北墙上。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经手过的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各种奇葩户型、违章搭建都见过，但像眼前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
他走过去，更仔细地检查那面墙。墙面粉刷得还算平整，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些细微的色差和不自然的接缝。他伸出手，用手指关节，再一次，用力地叩击墙面。
“咚……咚咚……”
这一次，他听得更仔细了。声音沉闷，但并非完全实心。在墙体的某个特定区域，声音似乎更加空洞，仿佛里面……隐藏着什么。
“这墙不对劲，”老王斩钉截铁地说，他回头看着脸色煞白的林薇，“比正常的承重墙还要厚得多，而且听起来……好像是空的？”
空的？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难道……这墙后面，还有空间？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空间？
“王师傅，”林薇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能不能……把它砸开看看？”
老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面墙，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林小姐，您想好了？这要是承重墙，可不能乱动。就算不是，砸开也要费不少工夫，而且……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更无法忍受这种不明不白的欺骗和损失。她必须知道真相。那消失的8平方米，必须找回来！
“我想好了，”她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砸！不管里面有什么，我都要看个究竟！”
04.
老王不再多言。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大锤，又示意徒弟们做好防护措施，准备开工。
“砰！”
第一锤落下，墙皮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
“砰！砰！砰！”
沉重的锤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灰尘弥漫开来，呛得人无法呼吸。林薇退到门口，用手捂住口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墙。她的心，随着每一次锤击，都揪得更紧。
她在害怕，也在期待。害怕砸开后是更糟糕的现实，又期待着能找到那消失的空间，揭开谜团。
墙体比想象中还要坚固，但老王的判断是准确的。这面墙，确实不是普通的承重墙，它像是……被人为加厚过的。砸开表层的砖块后，里面露出的，竟然不是钢筋混凝土，而是又一层砖墙！
“这……这是墙中墙啊！”老王也吃了一惊，“怪不得这么厚，还听着空！”
看来，是有人刻意在这里砌了一堵假墙，隐藏了后面的空间。
这个发现让林薇更加坚定了砸墙的决心。她的直觉告诉她，真相就在这后面。
锤击声继续着，更加猛烈。汗水浸透了老王的工装，但他没有停歇。终于，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第二层砖墙被砸开了一个窟窿。
一股陈腐、阴冷，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怪异气味，从窟窿里猛地窜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王拿过一个强光手电，小心翼翼地凑到窟窿前，向里面照去。
光柱刺破黑暗，投射进那个被封存了不知多久的空间。
林薇也凑了过去，当她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瞬间血液凝固，手脚冰凉。
“这……这地方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