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哥，我跟你讲，妈又来电话了。”电话那头，弟弟林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说她这几天腿疼得厉害，让我们回去看看。”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我刚哄完儿子睡觉，自己还没来得及吃饭。
“不是上次才带她去医院看了，说是老寒腿犯了，让她多热敷，她不听啊。”我皱着眉，一边翻冰箱找剩菜，“再说了，上次她来我家住三天，把我老婆气得几乎要离婚。”
“我媳妇也是，上回她来我们这，嫌我家小，嫌我孩子吵，嫌我们饭菜不合口，三天下来我血压都上来了。”林军叹口气，“你说咱妈是咋回事？一辈子偏心咱大哥，现在人老了，大哥不管她了，转头来找我们？”
“找错人了。”我冷笑，“她摔腿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们，但她年轻时谁最得宠？我们两兄弟算啥，她只认得大哥和大哥的儿子。”
说到这，我心里那口气又涌上来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差，爸早走了，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仨兄弟长大。但她眼里就只有大哥，什么好事都先给他。我们兄弟俩上学时连学费都要去借，但大哥结婚那年，妈卖了祖屋也要凑钱给他办酒席，送金戒指，还张罗着首付买房。
我们俩？自己贷款、打工、凑首付、租房养娃，妈从不问一句。
“哥，你还记得咱小时候，那年我发高烧快烧糊涂了，是你骑自行车带我去的医院。”林军的声音低了下来，“妈在哪儿？在厨房给大哥家炖鸡汤，说是大侄子考试考了第一。”
我没接话，心口闷得慌。
这会儿手机震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通话。
“妈。”我接起，声音平淡。
画面里，我妈脸色苍白，窝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个冰袋敷着膝盖，“老大，我腿断了，在厕所滑了一跤，医生说要卧床几周，你和军子谁来照顾我？”
我没说话，等了一秒，对讲的电话没挂，我弟也听着。
然后我们俩，几乎是异口同声：“找你侄子啊，让大哥的儿子伺候你。”
视频那头，我妈愣住了，嘴张了张，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们说啥？”她声音带了点颤，“我是你们妈，我现在一个人不能走路，怎么能靠孩子伺候？”
“那以前呢？”我语气突然冷下来，“我老婆生孩子那年你怎么说的？‘我还得帮大哥家带孙子，没空去你们那边’，妈，你自己说的。”
我弟也接上了话，“前年你在我家住了一周，每天都在跟我媳妇念叨，说大哥儿子多懂事、工作多好，说我家儿子调皮，媳妇没家教。我老婆当时哭了一整夜，后来非逼我搬出去。”
“我……”我妈哑口无言，手指抖了抖，“可我那也是……”
“你现在想起我们是儿子了？”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妈，我没记仇，也没怪你以前偏心，可你不能一直把我们当外人，大哥当祖宗供着啊。”
“我找你们，是因为你们靠谱！”她突然喊了起来，“你大哥工作忙，儿子也忙，你们是亲儿子不该管我吗？你让我叫谁！”
我冷笑了一声，“你要是把我们当儿子，也该早早想着公平点，而不是现在摔断腿了才想起我们。妈，你这不是要亲情，是要‘备用胎’。”
我妈哭了。
林军也叹气：“妈，你把一碗水端歪了几十年，现在别怪我们不接你这个碗。”
视频挂断了。
家里一片寂静，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头脑里乱七八糟。不是不心疼，是太心寒。
两天后，妈的邻居张婶给我打电话，说妈这几天吃泡面，坐轮椅上下楼都不方便。
我心软了，还是开车去了她那。
一进门，家里乱糟糟的，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圈红红的。看到我进门，倔强地转过头去，没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把一袋饭菜放在桌上：“我做了点你爱吃的，不吃拉倒。”
她眼角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我打开电视，坐在她旁边，“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不是我不管你，是我们都累了，心累。你以前太偏心，我和林军这些年活得像家外人。”
妈忽然低声说：“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可我真没想到……你们会把我推给大哥的儿子……”
“那你想过吗？以前我们也想过，你啥时候能多看看我们？”
她沉默了很久，声音发抖：“我老糊涂了。”
我叹气，“妈，你不是糊涂，是太信‘亲疏有别’这套。可你养的三个孩子，都姓林，哪来的近远？咱不说别的，以后你真老了，靠的，不是你最爱的那个，是谁心里有你。”
第二天，林军也来了，带了两个外卖盒，还带了个护士电话。
妈的眼泪哗一下流了下来。
“我是不是老得没人要了？”
我和林军互看一眼，谁都没接话。
我们不是没人情味的人，只是这一口气，憋了太多年。
从那天起，我和林军轮流去照顾妈，家务请了护工。妈也变了些，少了指手画脚，常常念叨：“我以前太糊涂了，两个小儿子比我想的靠得住。”
她还真给我们留了东西——一套小县城的旧房子，一人一半，大哥一分没给。
她说：“我当年光想着他，结果真要用人的时候，谁都推开了我。幸好……我还有你们两个。”
我笑着说：“晚点总比没有强。”
妈咧咧嘴：“我这是从老天爷那摔出来个觉悟。”
我们仨都笑了。
有些事，不摔一跤，是醒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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