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艺术or市场？上影节创投鼓励导演尽早“分科”

界面新闻记者 | 徐鲁青
界面新闻编辑 | 张友发

“我觉得今年的几个特点，一个是题材上更关注当下性；第二是剧本中对女性的关注明显增多；第三是少数民族题材和当下现实的碰撞，产生了新的火花。”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创投媒体采访会上，创投评审、制片人应萝佳对今年的项目做了如此总结。

这是一个对当下充满回应、对未来略带焦虑的创投年景。

自2007年设立以来，上影节创投平台已累计推动112部影片完成制作——其中77部入选国际电影节展映，56部进入A类电影节，74部实现院线上映。在电影市场遇冷的当下，这一创投机制也在寻找新的方式： 2025年特别增设了“类型片创投项目”单元，旨在关注叙事清晰、风格明确的类型电影故事 。

这意味着，创投推动主创在最早就从艺术片与类型片之间，选择更加清晰的定位，建立作品的区分度。这正成为创作者与市场之间一次更主动、诚实的握手。

今年的上影节创投中，剧本里女性主角的比重显著提升。

在类型片创投单元，《绝配》便是其中一部典型的双女主作品：两位各怀算盘的女性——一位潜入相亲局的媒体人、一位伪装“名媛”的假千金——从互相欺骗到联手揭穿资本骗局，合作反转不断。

影片聚焦25到35岁“轻熟龄女性”所面临的身份焦虑与婚恋倦怠，导演唐嘉瑛希望打造的是一部有张力的“女性犯罪爽片”：“爽剧不一定非得杀人放火，也不一定非得复仇。两个彼此算计又最终联手的女人，一起拆穿资本神话，也是一种复仇。”

这个故事显然有着基于现实的强设定感，在评委环节，应萝佳也提醒创作团队在当下被新媒体建构的现实语境里夯实剧作细节：“比如在小红书上，很多伪名媛外表光鲜，实际上经济拮据。她们为什么还要撑场面？你要让观众看明白：她骗什么？为什么骗？怎么骗？把女性犯罪这个类型做到极致，做出视觉奇观，让我们见识那些从‘没见过的骗术’。”

导演文牧野则进一步从人物设计出发，建议将假名媛对位的从媒体人改为真名媛，“这个人原本就是名媛圈的，但中途家庭崩盘，这种一真一假的张力，冲突感更强，也更容易解释两人之间如何从敌对到合作。类型感可以做得更极致。”

同在类型片单元的《追东风》，则将自身定义为聚焦当下性的“复合类型片”。影片讲述一位急救医生与一位“网吧大神”结识的故事：医生希望在35岁前考入三甲医院，从“007”模式跃升至“996”，却屡战屡败；而这位三和大神则决意结束生命。两人在错位中，建立起微妙的情感联结。

创投现场，《追东风》导演播放了一段由网络博主“神龙士力架”制作的视频，作为影片基调参考，并总结创作愿景：“我们希望这是一部即使生活困顿，依然选择善良、努力活着的电影。”

应萝佳肯定了剧本文本的完成度，同时提醒创作者需要厘清主类型定位：“现在很多项目都会说是复合类型，但主类型必须明确。《追东风》的悬疑性现在看来并不是主轴，特别是看了你们刚刚放的影片基调范例。你们要清楚主类型是什么，否则未来开发过程容易发散。”

无论是《绝配》还是《追东风》，显然都希望将容易在都市新闻报道或者抖音小红书中强符号化的人物与现实融入，来吸引资方与观众的兴趣，这也是当下市场环境下，创作者的一种自然专项。

但这些作品也有被急剧变化的现实反噬的风险，应萝佳就提到了创投中频频出现的问题：在“当下性”越来越被强调的今天，新导演往往过于执着“再等等”，“现在拍的东西，两年后情绪点可能完全不同了，观众的情感风向、社会议题都会迅速转移，甚至AI已经开始做片子了。这时候还在打磨、等大演员、反复调整，就可能错过市场。”

她观察到，这些年很多新导演看到，有些导演第一部作品就一战成名，所以上来就期望很高，执念于“找最牛演员”。结果几年后再开始拍，剧本已经过时，原来的‘当下性’早就不成立了。

如果说今年上海电影节创投机制有哪些显著变化，“类型片单独成组”无疑是最被内部肯定的一项。

导演文牧野对此评价直接：“过去三十多个项目混在一起，作者电影与类型片交错登场，评委的审美切换非常困难。今年把类型片单列，整个项目展示和评审节奏都清晰高效得多。甚至创作者上台路演时，前后不再因为风格差异太大而被影响。”

这种机制上的“分科”，并不只是为了更好评审，更意味着创投开始真正承认、尊重不同电影路径间的生产逻辑。不再混在一起做比较，而是各自归类，按自己的方式竞争。

应萝佳也提到，她能感受到上海电影节的创投机制一直在试图“更贴近市场”，“文艺片在创投环节天然占据一定优势，不论是文学性还是阅读的快感，都更容易打动评审。”相比之下，类型片的剧本在台上常常“吃亏”，“你比如说我在WIP看到一个很打动我的类型片项目，但它的文本不是好读型的，我必须非常努力去想象它将来的视觉效果和整体氛围。”

创投现场也直面了一个始终困扰新导演的问题：到底是要拍作者表达，还是要走向市场？

在类型片创投项目《阳光特派》里，电影对标了此前广受欢迎的《年会不能停》：讲述一个被裁员的年轻人，在失业的深渊中看到一则“高薪日结8000”的保洁招聘信息，一推门却进入了一个地狱式工作现场——满屋血迹、爬虫横行。创作者希望借此表达青年群体面对职场焦虑时的境况，用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进行“打工神话”反讽。

应萝佳作为《年会不能停》的制片人，指出成熟的类型结构是一把双刃剑“类型越成熟，观众越能预判节奏和结局，所以你得把惊喜藏得更深。打工题材现在也在形成一种‘惯例印象’，你得想清楚，等你真的上映的时候，观众已经见怪不怪了，你要想好用什么方式跳出同质化。”

“我喜欢纯粹一点。”应萝佳说，“你要走商业，那你就把市场当第一目标，作者性是加分项但不能冲突；你要走文艺，那就越小成本越纯粹越好。现在有些项目一看就是作者电影，但却硬塞进去一些商业外壳，比如选角包装，这样两边都够不着，还推高了成本，反而更难走下去。”

文牧野也强调，“认清自己”是创作者的基本功。当评委问你为什么选择这个题材时，有些导演会在台上略显迟疑，他往往能感受到：这个导演是想冲击电影节的，但又隐隐期待能有更多观众看到。

“认清自我，然后坚守自我，就这么简单。观众能看得出来你是不是坦诚。电影是创作者自我的反射，坦诚的作品总是有力量的。”

从首作导演到资深创作者：创投参与者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人们习惯将电影节创投平台视作“首作导演”的孵化器——它更像是新人登场的起点，聚焦那些尚未完成第一部长片的新导演。但在今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创投中，参与者的画像正在发生改变。

一个明显的趋势是，创投不再只是“初登场”的专属舞台。导演马凯此次携新片《妈妈的无限反击》入围创投，已经是他的第三部导演作品，尽管其首部长片完成后并未上映；而在《带上她的记忆去爱你》中，担任导演的郭晓东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演员，虽然这是他首次执导电影，但在影坛的资历早已“不是新人”。创投参与者的履历，已经不再单一。

正如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在上影节主论坛上所言：未来中国电影应适度压缩数量、提升质量。在市场趋冷、资源收缩的背景下，不仅是新人导演，连“已有一作在身”的创作者也面临机会紧缩的问题。

创投的另一重变化，来自创作者背景的日益多元。在此次入围的项目中，主创不再局限于传统电影学院系统出身——医生、律师、大厂员工、媒体人，成为名单上的常见标签。《妈妈的无限反击》的制作人杨晓来曾就读数学与金融专业，转行影视后一路摸索至今；而“制作中项目”单元《上海女儿》的导演沈仲旻，过去则是作家与媒体人。

应萝佳认为，这是电影生态多样化的一种良性体现：“我们以前创作者的背景太相似，导致创作出来的内容很同质。现在你能看到很多非典型职业背景的人，他们带来了全新的观察视角。”

从今年的征集数据来看，创投项目的报名数量比往年增长了约40%，与此同时，真正能进入接近市场的项目比例或许在未来会有所收紧。一边是创作者蜂拥而至，一边是落地路径愈加有限。创投平台正在经历一场由“新人摇篮”向“多级创作者共用工具”的转变。从未拍长片的新人导演、拍过一两部的中生代创作者，甚至是跨界转型的行业老将，如今都在同一个平台上寻找通往市场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