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演老太太,八十岁还在片场——吴茵的戏里戏外,比剧本更真实。
1909年出生的天津姑娘,本叫陆丽娜。五个月被生父送人,改叫杨瑛。13岁被生母带回上海,16岁差点被卖进书寓——她宁肯自杀也不低头。后来嫁了富商子弟,结果对方早有妻室,还染上大烟。这日子过不下去,她咬咬牙离了婚。
转折在1934年。陪同学考联华电影公司,导演蔡楚生一眼相中她,让她在《新女性》里演校长。没学过表演的她,就这么入了行。剧务孟君谋给她取了艺名“吴茵”,谁也没想到,这名字会和“老太太”绑一辈子。
三十岁那年,老舍的话剧《残雾》救了她。原本要演保姆,结果临时被赶鸭子上架演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她憋着股气:“我偏要演成真的!”学老年妇女走路佝偻的样子,琢磨她们说话的颤音,连买菜时都盯着街角晒太阳的老太太观察。上台那天,观众没人觉得这是个三十岁的姑娘——从此,“老太太专业户”的名头叫开了。
她演老太太有个怪癖:化好妆必上街遛一圈。有回化完妆去买烟,店家一边递烟一边喊“阿婆慢走”。她偷着乐,心想“成了”。可拍《塞上风云》时栽了跟头——演蒙古老妈妈,跟着真信徒跪活佛,她偷偷抬眼看人家摸不摸头,结果活佛手刚伸过来又缩回去,笑说:“真老妈妈哪敢偷瞄?”她红着脸记了一辈子:“眼神差一点,戏就假了。”
1947年《一江春水向东流》,她演张忠良的妈。老伴被鬼子吊死那场戏,只排了一遍就开拍。她扑上去抓着衣角哭喊,被鬼子推得踉跄,眼泪鼻涕糊一脸——导演没喊停,观众也跟着喘不上气。后来和变了心的儿子重逢,她想了三天:“该先亲后疏。”儿子喊“妈”,她上下打量不敢认;确认后刚要扑,又猛地转身——背对着儿子,手指攥得发白,却从眼角偷偷瞄。这一场,让多少观众跟着揪心。
那时候电影圈,老太太角色没人当回事。可吴茵演得太好,剧作家开始专门给她写戏。阳翰笙写《万家灯火》,特意加了胡智清母亲的重头戏。结果剧组赶进度,先拍了后段戏——老太太在工友宿舍温和亲切的样子。等拍到前面,她把乡下老太太的耿直泼辣演活了,再看早拍的部分,根本不像同一个人。想重拍?胶片金贵,只能留着遗憾。
1957年被打成右派,两年没上银幕;1968年丈夫孟君谋被迫害致死,她被批斗到残疾,靠拐杖走路。可1978年平反后,80岁的她又进了片场。拍《面目全非》时,编导张刚求了她半年——听说张刚是全省劳模,她才松口。剧组特意去上海郊区选景,照顾她腿不好,大部分戏坐着拍。但有场“瞎眼母亲送儿子进城”,她硬要扶着门框站着演:“坐着送,儿子走得不踏实。”
1991年4月10日,82岁的吴茵走了。后来她拿了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协会特别荣誉奖,成了“百年百位优秀演员”。现在翻老电影,她演的老太太还是鲜活——《一江春水》里哭到眼角渗血的张母,《万家灯火》里泼辣又心软的胡母,《落山风》里扶门框送儿孙的瞎眼母亲……
有人说她一辈子演老太太,可惜了。我倒觉得,她把“老太太”演成了一门艺术。三十岁演到八十岁,戏里的老太太有了魂,戏外的吴茵,活成了比角色更坚韧的“老戏骨”。
你看过吴茵的哪部戏?哪场表演让你至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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