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诗人周述的诗意人生

在宋画《晴春蝶戏图页》上，有清乾隆皇帝题诗：“宣和画院曾经试，何未明拈逐马蹄”。 图据故宫博物院官网

　　
□许永强

　　“踏花归去马蹄香”，这句灵动优美、意境深远的诗句，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在中华文化的长河中闪耀着独特的光芒，为人耳熟能详。而它之所以广为人知，与宋徽宗选拔天下画工的一段逸事有着莫大关联。
　　南宋俞成在其著作《萤雪丛说》中记载：宋徽宗政和年间，大力建设画学，采用太学的选拔方法来补录四方画工，考试以古人的诗句作为命题。其中一次考试，题目便是“踏花归去马蹄香”。这一题目极为抽象，“香”本是无形之物，难以用画面直接呈现，如何能将其生动地展现出来，让画作显得亲切而富有韵味，着实考验画工的才情与创造力。
　　众多画工绞尽脑汁，却难以找到理想的表达方式。然而，有一位画工独具匠心，他的画作别出心裁，画面中并未直接描绘香气，而只画了数只蝴蝶追逐马蹄翩翩飞舞。这一巧妙的构思，以蝴蝶对花香的追逐，侧面烘托出马蹄上沾染的花香，将“马蹄香”这一抽象的概念具象化，生动形象地表现了出来。此画一出，技压群雄，果然在众多作品中脱颖而出，中了魁选。也正因这次画学考试的佳话，“踏花归去马蹄香”这句诗被更多人所熟知，在民间广泛流传。
　　然而，这句诗的最初出处，自南宋以来却一直迷雾重重，众说纷纭。在体裁方面，就存在着酒令、绝句、词、律诗等多种不同的说法。而关于作者，更是争议不断，有人认为是杜甫，有人主张是胡曾，还有人觉得是苏轼，甚至有将其归为京师妓、释如琰、鬼仙以及蜀人等各种观点。在这诸多猜测与争议之中，却鲜有人知晓，这句诗的真正作者乃是郫县（今成都郫都区）人周述。

诗句真正作者究竟是谁？

　　南宋杨湜在其撰写的《古今词话》中记载道：“蜀人《将进酒》，尝以为少陵诗，作《瑞鹧鸪》唱之：‘昔时曾从汉梁王，濯锦江边醉几场。拂石坐来衫袖冷，踏花归去马蹄香。当初酒贱宁辞醉，今日愁来不易当。暗想旧游浑似梦，芙蓉城下水茫茫。’”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杨湜认为这首诗曾经被人们误认为是杜甫所作。但深入探究诗句内容，《将进酒》所描绘的场景，是诗人曾经跟随当时权贵在成都锦江之边开怀畅饮、沉醉于欢乐时光的画面，诗中的地域特色和生活场景明确显示出这无疑是蜀人所作。况且，“曾从汉梁王”这一经历与杜甫的生平事迹完全不符，杜甫一生并未有过这样的经历。那么，这首诗的真正作者究竟是谁呢？
　　幸运的是，王安石撰写的墓志铭和周麟之的《海陵集》为我们揭开了这位神秘作者的身份面纱。周麟之，字茂振，海陵（今江苏泰州市海陵区）人，在南宋绍兴十五年（1145年）考中进士，此后仕途顺遂，先后担任起居舍人，历经擢升，做到了兵部侍郎、直学士院、给事中、知制诰、翰林学士，最终官至同知枢密院事。在他所著的二十三卷《海陵集》卷一中，有一首七言古诗《呈郫人李佥判》，诗中写道：“锦江烟水春茫茫，锦城游宴歌舞狂。酒酣缓辔踏花去，尚说当年先侍郎。后来游宦家因徙，子孙不复归桑梓。世居淮海二百年，路隔关山七千里……”在这首诗的下方，周麟之自注道：“家本郫人，先侍郎仕孟蜀日，有‘踏花归去马蹄香’之句。”此外，在《送吕道人》一诗中，其自注云“先侍郎仕孟蜀王为翰林学士，有‘拂石坐来衫袖冷，踏花归去马蹄香’之句传于世，尝隐居青城山。”同样在这一卷的《寄伯父元举》中又提到“我家百笛门，族望甲乡国。堂堂六世祖，名在碧落籍。”综合这些线索，可以清晰地推断出，“踏花归去马蹄香”一诗是周麟之二百年前的六世祖所作。其先祖原本是郫县人，在后蜀孟昶统治时期，担任翰林学士，官至侍郎，还曾隐居于青城山。后来，后蜀灭亡，周氏家族入宋为官，其先祖官至知泰州。
　　而在王安石为姑丈周彦先撰写的《右侍禁周君墓志铭》中，我们又进一步得知，周彦先为蜀人周述之孙，也就是说，周述正是周麟之的六世祖。至此，“踏花归去马蹄香”的真正作者——后蜀时期的成都郫县人周述，终于从历史的尘埃中浮出水面。

作者身世与诗句创作背景

　　周述，字敬述。在王安石所撰写的墓志铭以及清代夏荃所著的《宋海陵周氏世系图》《周氏世系考》中，均称其为“周敬述”。追溯周氏家族的历史，在隋朝时期，周氏先人从华阴迁徙至蜀地，从此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
　　后蜀末代皇帝孟昶（934年-965年）在位期间，对文学和艺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时常与词人相互唱和，在他的倡导和推动下，成都的文学事业迎来了蓬勃发展的黄金时期。周述凭借自身卓越的才华，“以文章知名”，很快便引起了孟昶的注意，并得到了孟昶的赏识与重用，“累授官资”。
　　在这一时期，周述的生活可谓丰富多彩，他频繁参与各种文士聚会，与当时的文人雅士交流切磋，共同推动着成都文学的繁荣。例如，当时后蜀彭州刺史安思谦在天台山禅院组织了一次联句活动，周述欣然赴会，在活动中留下了“树老中庭寂，窗虚外境澄”的佳句。这两句诗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庭院中老树的静谧以及窗外环境的澄澈，通过实景刻画巧妙传达出了禅境的清幽深远，字里行间充满了宁静致远的悟道之意，其风格与唐诗的韵味极为相似，展现出了周述深厚的文学功底。
　　然而，世事无常，后蜀的繁荣并未长久。广政二十七年（964年），北宋军队挥师南下，对后蜀发起了进攻。仅一年后的广政二十八年（965年)，后蜀末代皇帝孟昶无力抵挡北宋的强大攻势，最终奉表出降，曾经繁华一时的后蜀宣告灭亡。随着后蜀的覆灭，周述的命运也发生了巨大的转折，他不得不归降北宋。此后，在977年，周述开始担任太子中允一职，到了1003年，又出任泰州知事。
　　再看周述所作的《将进酒》，从首句“昔时曾从汉梁王”便可以感受到，这是一首饱含深情的追忆之作，诗中以汉代梁王的典故，代指昔日交往的权贵或友人，通过诗句回忆当年在后蜀皇城与友人诗酒流连、尽享太平的美好往事。诗中描绘了在春天的美好景色里，诗人坐在石头上，微微感到衣衫有些凉意，而当他骑马经过缤纷的花朵踏上归途时，马蹄上也沾染了淡淡的花香。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诗人只能在回忆中感叹过去的美好，面对现实的种种忧愁，却发现难以排解，一切仿佛都如梦一场。最后，诗人站在曾经开满芙蓉的成都城下，望着眼前烟水茫茫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惆怅。
　　深入分析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我们不难发现，入宋之后，从政的周述身处新的政权之下，若公然怀念故国，无疑是一件极具风险的事情。因此，从诗中的情感基调以及当时的政治环境来推断，此诗应当创作于后蜀国力逐渐衰败之际，大约在广政二十七年前后。在那个动荡不安的时期，周述目睹了后蜀的衰落与变迁，心中满是对往昔繁华的怀念以及对现实的无奈，于是借由这首《将进酒》抒发自己内心深处的复杂情感。
　　遗憾的是，由于这首诗歌中饱含着对后蜀生活的强烈追怀之情，在当时敏感的政治环境下，不便大肆传扬。就这样，这首佳作在历史的长河中沉寂了下来，直到180多年后的南宋，才被周述的六世孙周麟之重新提及。然而，尽管周麟之在仕途上一路高升，官至同知枢密院事，但他在诗名方面却并不显著，其影响力也十分有限。这也导致了“踏花归去马蹄香”这句诗的作者身份在后世引发了无数争议和猜测。南宋李龏（gōng）在《梅花衲》集句中认为“踏花归去马蹄香”为唐代诗人胡曾所作；明代蒋一葵在《尧山堂外纪》中将此句归为苏轼的作品；元代龙山祖阐重编《禅宗杂毒海》时，将此句诗收入到宋释如琰的诗作之中；明代陈耀文辑《花草粹编》则把“踏花归去马蹄香”署名为“京师妓”。但只要我们仔细研读原诗，其中“昔时曾从汉梁王，濯锦江边醉几场”这两句，便明确无误地表明了诗人所生活的时间和具体地点正是后蜀时期的成都。这些确凿的诗句证据，如同坚实的基石，有力地证明了“踏花归去马蹄香”的真正作者就是后蜀时期的郫县人周述。
　　历经岁月的洗礼与历史的变迁，“踏花归去马蹄香”这句诗依然散发着独特的魅力，而它背后作者周述的故事，也为这句诗增添了更为丰富的内涵与传奇色彩。通过对周述身世以及诗作波折历程的深入探究，我们不仅能够更加深刻地理解这句诗的创作背景和情感表达，也仿佛穿越时空，领略到了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以及文人墨客们的才情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