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岁那夜,血腥弥漫。
贼人将剑刺入父亲胸膛,他衣袖中的檀香零落在我的脸上。
十二年后,那股刺鼻的檀香再次袭来——
新任县令张峰溟的官靴碾过我的裙摆。
1
男人手中的剑刃刺破父亲胸膛,他狞笑着。
火光映在爹娘的尸身上,安详得像睡着了。
怀里揣着娘亲塞来的三锭纺车图,奶娘已经僵冷的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
我闭眼装死,却清晰感受到那张面目可憎的脸的靠近。
奶娘的叮咛烫在耳畔:「去槐安城的织梦苑找林……」
脚步声逼近,檀香混着焦臭灌入鼻腔。
冰凉的手掀开奶娘尸身时,我死死闭着眼,听见屋顶梁木在火中爆裂的脆响——
「老爷!不好啦!」
远处传来贼人下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声,火舌蔓延至屋顶,天亮了。
当年的檀香味依旧萦绕在鼻尖,引起胃里的一阵翻江倒海。
「姑娘,没事吧?」
又一次干呕失态,我掩住口鼻,慌忙摆手。
「要不喝杯茶缓缓?我请姑娘吧。」
我见面前的书生要唤茶馆的小二,忙上前拦住:
「不劳烦了,我这会儿……」
一抬眸,书生身后人和蔼的面庞同十二年前火海中剑刃刺入父亲胸膛的狰狞面目交叠重合。
「张县令张大人!贵客贵客,您吃点什么?」
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张峰溟。
我回过神来,他眼角的疤痕随笑容扭曲——和当年砍向我父亲时一模一样:
「姑娘实在抱歉,方才没留意到姑娘,弄脏姑娘的裙摆,实在对不住。」
他眸底的试探刺得我头皮发麻,我忙避开他的目光:
「无妨的。」
我匆忙离场,余光却瞥见刚刚那位问候我的书生上前同张峰溟聊得开心。
2
回到织梦苑便一直心神不宁,坐在三锭纺车前发呆直到傍晚时分。
「掌柜的,门外来了位儒生,说来寻你的!」
「哎,就来。」
金色晚霞铺在纺车上,这纺织间倒真有几分幻梦模样。
我来到待客室,却见是早上那位书生。
「叨扰姑娘,在下宋长庚,乃一介游士,对工技之法颇有研究,此次前来是想寻姑娘问些关于纺织方面的知识,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我瞥见他手指所沾染的碳灰,又瞧见他袖口的金线,心有疑虑,却仍是报以微笑:
「并无不妥,只是这天色已晚,不若先生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可好?」
「也好,是宋某打扰了。」
目送宋长庚离去,我便接着忙活苑中事务,心绪却一直挂在宋长庚身上。
他袖中金线不像是寻常人家,衣裳却是粗布麻衣,自称游士却又跟张峰溟有来往……
烛火通明,我给爹娘林嬷嬷上了三炷香,像往常一样同他们唠家常,像他们还在一样。
织梦苑是林嬷嬷和娘亲一手撑起的,后来娘亲嫁给了爹爹,织梦苑便由林嬷嬷管理。
再后来林嬷嬷病逝,她将账房钥匙和她腰间常挂着的银梭交到我手上时,我刚过完十六岁生辰。
每天夜里,我总会在纺织间纺布。
我踩着纺车纺布,纺的是娘亲生前一直教我的错纱挈花布和林嬷嬷独创的水纹样布。
纺车是爹爹生前做的三锭纺车,手边放着一本书籍,那是爹娘整理出来的纺织手札,是爹娘的毕生心血。
虽然只有半卷残本。
「爹、娘、林嬷嬷,你们说,宋长庚到底是何人?值得信任吗?」
摇曳的烛火噼啪响着,我静静地纺着布匹。
门外传来夜猫的窸窣声。
翌日清早,宋长庚如约而至。
我带他逛了织梦苑上下,行至我的纺织间门外,他驻足。
「这间是……」
想起林嬷嬷的叮嘱:
「时机未成熟之时,切不可让旁人知晓三锭纺车的秘密!」
我忙上前,笑着打圆场:「这个是我们织梦苑的账房,一般不对外人开放,宋先生见谅。」
宋长庚也没为难,只是点点头,便接着去别处了。
我原以为这之后便没什么了,便安心教宋长庚我的织布染布技法。
宋长庚学得认真,指尖抚过布匹纹路时,那专注神态不像游士,倒像掌眼文物的老师傅。
我瞧着他专注的神情,心生一计,故意将错纱技法在他面前展示:
「先生您瞧,这样织,这布啊,会更好看呢。」
宋长庚双眸微眯,看着我手里的动作若有所思:
「姑娘这织法倒是别致,不知是何人所教?」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与他相接。
他眸中满是试探,当然,我也是。
我敛眸低笑,没有回答他的疑问,接着纺布。
午饭过后,宋长庚借口离开,我悄然跟上。
果不其然,宋长庚去了县令府。
3
那日跟踪至县令府外,我藏身树后,远远望见宋长庚与张峰溟交谈。
张峰溟面色一如既往地讨好,可在宋长庚转身离去后瞬间变得阴鸷。
树影婆娑间,宋长庚的背影渐远,我攥紧树皮,指甲缝里渗进碎屑。
方才他与张峰溟的对峙,分明像猎手审视猎物——哪还有半分书生的温吞?
我心头微动——莫非宋长庚并非张峰溟的同谋?
正思忖间,棉田忽传虫灾,织梦苑的姐妹们愁眉不展。
我蹲在田边,指尖拨弄着枯黄的棉株,忽觉身后有人靠近。
「姑娘这般失神,可是在想除虫的事宜?」
宋长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我回头,正对上他温润的双眸。
「宋先生见笑了。」
「叫我长庚便好。」
他蹲下身,指尖轻捻棉株上的虫卵,动作熟稔。
我默念他的名字,心底戒备稍松。或许,此人可暂为盟友……
「棉铃虫畏烟,当以艾草混硫磺熏之,姑娘苑中可有这两样?」
「有的先……长庚,有的。只是……」我叹气,「硫磺艾草我们先前已试过,并不能去虫,反而许多姐妹因此染了病,此后便不再作此法了。」
宋长庚闻言,眉头微皱:「姑娘可否带在下去瞧瞧姑娘先前所用的硫磺?」
「自是可以。」
织梦苑的仓库中,宋长庚看着角落的那一堆泛着灰绿幽光的硫磺,眉头紧蹙。
宋长庚蹲身捻起硫磺,袖口滑出一截围了一圈金线的靛青内衬——那是朝廷官员的制式里衣。
他似有所觉,迅速拢袖,指尖却沾了硫磺灰,蹙眉低喃:
「这成色,连军需库的次品都不如……」
「姑娘用的是何处的硫磺?」
「城南那处的刘家买的,怎么了?」
「城南刘家?」宋长庚食指抵着下巴思索,冷笑着小声嘀咕:
「张峰溟手下的铺子啊,账本倒是比硫磺更耐烧。」
我装作没听清他的话,眨巴着清澈的双眼看着他:
「长庚说什么?」
宋长庚回神,行礼道:「没事,在下失陪。」
我看着宋长庚的背影,心中疑虑更甚:铺子……私产?
我忙抬步悄声跟在宋长庚身后。
同我想的不一样,宋长庚没有去什么别的地方,而是来到城西一处矮破的小土屋,进了屋内不消片刻便出来了,手里还提着好些包裹,满面欢喜。
「这些应该够了,姑娘的棉田大些,多拿些日后以防万一。」
我有些疑惑,依旧跟在他身后,却见他一路回了织梦苑。
趁着宋长庚在路边买糖葫芦的间隙,我加快脚步,赶在宋长庚前面回了织梦苑。
「黄姑娘,你今夜且试试我手里的硫磺熏虫,如何?」
我看了一眼宋长庚手里的包裹,疑惑地皱眉:
「长庚手里的硫磺与我库房中的硫磺有何不同?」
宋长庚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我,然后蹲下打开包裹,里面是澄黄的一堆硫磺石。
我疑惑地看着他手里的硫磺石:「这硫磺石怎的这般色泽?」
宋长庚从怀里掏出他的手稿书页递给我:「姑娘看这页。」
我接过他手里的书稿,蹲在他身侧:
「取硫磺者,山西、南番最良……其杂土石者,入火多烟,损物疾人。」
「硫磺色黄,非灰绿。姑娘仓库里的,明显是劣质硫磺,烧多了也怪不得会犯病。」
我眉头微皱:「这样吗……」
似乎猜到什么了,但是证据少,不好下定论,只得先存着疑虑,改日再去探探线索。
清风半夜鸣蝉。
我站在棉田边,宋长庚在一旁烧火熏虫。
火光跳跃在我俩的脸上,浓烟顺着风儿滚向棉田,田中传来声声惨叫,掺杂着火焰的噼啪声。
「姑娘在想什么?」
我回神,转头看着宋长庚捂鼻扇火的模样,着实忍俊不禁,轻轻摇头:「无事。」
扇了好一会儿,田中叫唤声渐小,宋长庚这才放下蒲扇,盯着边际融入夜色的棉田,不知在想什么。
火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我忽然想起爹曾说,真正的匠人连烟尘的轨迹都会算计。他是否也在算计什么?
「黄姑娘纺织手艺这般好,想必听闻过十二年前棉城的纺织大家黄老先生和他夫人一起撰写的《黄氏纺织手札》吧?」
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镇定自若:
「让长庚失望了,我一直在织梦苑学习技法,都是自己埋头苦研,未曾听闻棉城之事。」
宋长庚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出个洞来:
「是嘛……那当真是可惜了。」
我尴尬不失礼貌地回了个微笑。
几日后,早晨依旧来渠边取水,却又见宋长庚蹲在棉田边。
「长庚?」
宋长庚却没听见,依旧盯着田里的一株棉株出神。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棉株的嫩芽上正趴着一条胡乱蠕动的胖虫。
我怔住了:「这虫不是早被除去了?怎么?」
宋长庚倒没有很惊讶的模样,仿佛早就料到一般,语气极其平淡:
「不止,黄姑娘可知,棉铃虫最嗜啃老叶,这批虫却专啃新芽——像是被人训过似的。」
「长庚有何头绪?」
宋长庚只是轻笑,不做任何回答,转身离去:「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晨曦打在他的背影上,我心里直犯嘀咕:神神叨叨的……
4
因着几日下来虫灾除不净,乡亲们都开始担心没有布匹用,为了安抚民心,张峰溟让每家纺织局都捐些布匹来统一分发给乡亲们。
张峰溟的管家来征收救灾布那日,他环顾一圈四周,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又问:「这织梦苑中可有些手艺好的织娘?随我去县令府上挑拣布匹。」
我心头一喜,是个好机会!
「我来吧。」
徐管家打量了一下我,点点头:「三日后,县令府派人来接,莫要误了时辰。」
三日后,我便被带到县令府上。
也是为了保险,徐管家让每位织娘在本子上签下自己的称谓以及所属织司。
我担忧自己的姓会引得张峰溟怀疑,便胡乱编了个宋五嫂的身份。
我同几个织娘被安排到县衙仓库去挑拣布匹。
仓库里堆满了布匹——如果不仔细点很难留意到堆在角落的劣质硫磺。
在分拣布匹的时候,我似乎瞧见了一批特殊的布匹,这是……错纱布匹!
娘亲亲手织的,错纱挈花织法的布匹!
我颤抖着手抚上布匹,咽喉像是被什么人紧紧锁住一般,火辣辣又泛着酸涩。
一旁一位颇有资质的织娘一眼便瞧出来这匹布的精巧织法,欣赏地抚上布匹:
「好妙的色彩!这工艺,瞧着便不像寻常织娘所织,各色丝线交错汇集,还是双股织法,这必定是精贵的。县令肯将这么好的布匹捐出来,真是我们百姓的福气啊!」
我心头暗自冷笑:这错纱法只有娘亲会,县令的仓库怎会有此物?
「唉唉唉,那边几个,把你们的脏手拿开!那些是上等布匹,朝廷的宋大人预定了的!」
我将布匹放好,毕恭毕敬行礼:
「民女的罪过,只是这布匹实在精良,民女斗胆问徐管家,这布匹是出自何人之手?民女定要寻着机会去拜访学习。」
徐管家脸色顿时阴下去:「不该问的别问,做好自己的事!再问,小心舌头!」
我故作害怕:「民女领命。」
我看着徐管家的背影,若有所思。
转头看向其他下人将织娘们挑出来的上中等布匹用箱子装好。
娘亲的错纱挈花布全部放进一个厚重的大宝箱里,箱上是「献瑞」二字。
若当年的那场大火真是张峰溟县令所为,那么……爹娘的半本手札是不是!
「还不去挑拣布匹,在这杵着作甚?」
「是,民女这就去。」
正挑着布匹,徐管家匆匆出门去,似乎有什么要紧事般。
过会儿,徐管家回来了,跟在一个人身后毕恭毕敬地回来。
「宋大人您瞧,这些都是我们槐安城织娘们的手艺……」
跟其他织娘们一样,好奇抬头想瞧瞧这位宋大人的模样,这一瞧,却把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位宋大人,俨然是宋长庚的模样。
「大胆!看什么?还不去挑布匹?!」徐管家斥责的声音传来,我慌忙低头去忙活。
「宋大人见谅,咱这处是小地方,没见过大人物,不懂规矩,望您海量哈哈。」
宋长庚摆摆手:「无妨。」
徐管家弓着腰陪笑,油腻的嗓音像沾了蜜的刀:
「宋大人您瞧,咱们县令体恤民情,这才想出征收救灾布的妙策……」
我机械地整理着布匹,余光却死死咬住宋长庚的背影。
他腰间晃动的鱼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是监察御史的令牌。
「姑娘仔细着点!」
徐管家突然拔高的呵斥吓得我指尖一颤,一匹错纱挈花布从案几滑落,露出窗台下几片焦黑的碎纸。
当看清纸屑上残缺的「黄」字时,三锭纺车的转轴声突然在耳边轰鸣。
我蹲下身假装拾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颤抖。
那烧焦的「札」字像毒蛇的信子,正舔舐着十二年前未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