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丨孙孟晋：《孤寂午后》

阿尔伯特·塞拉是一位在美学上有惊人突破的西班牙大导演，他总是要揭示时间，并且保持一种神秘感。塞拉2024年的纪录片《孤寂午后》是一部让人看得惊心动魄而又产生强烈悲伤的电影，当斗牛士在斗牛场一次又一次扬起优雅的头颅，时间瞬间到达了绵延的终点。

阿尔伯特·塞拉和团队跟拍了安德烈斯·罗卡·雷五场斗牛表演，罗卡·雷来自秘鲁，是当今西班牙最著名的斗牛士。这应该是电影史上无限接近的关于斗牛的拍摄，观者看到了裸眼完全捕捉不到的细节，构图上基本使用特写和近景，没有出现过一幕斗牛场全景的场面，观众的视线在画框之外，但始终都有欢呼声和嘘声。目的只有一个，让斗牛士和公牛之间的紧张感达到空前绝后的程度。

《孤寂午后》最让我窒息的是牛的喘息声，以及斗牛士的恐惧与沮丧的声音，导演在斗牛士身上配备了高频麦克风，长时间内，牛的喘息声和时断时续的斗牛士的挑战喊叫远远盖过了场内观众的声音，让人意识到，隐去的是欧洲文明某一面的鼓噪。更难忘的是公牛在濒临死亡的眼神，有一头牛眼眶里充满了眼泪，然后死去的它被马拖着绕场一周。斗牛场，严格地说是古罗马斗兽场的延续。

塞拉还拍了罗卡·雷在车上，和在宾馆房间里穿斗牛服的镜头，意图挖掘到斗牛士荣耀肖像的背面，有一天，罗卡·雷意识到这么近距离的镜头拍到了他掩饰不住的表情，他站起来，站在画框边。另一天，他说，车上的灯不能关吗？这是一种获胜之后的牺牲感。

斗牛士的西班牙文Matador,被西班牙电影大师阿莫多瓦解释为，M代表“观看”（Mirar）和“死亡”（Muerte），这正是阿尔伯特·塞拉在《孤寂午后》所表达的人与动物的关系。阿莫多瓦和塞拉一样，从小就跟着父亲去观看斗牛，但阿莫多瓦不像毕加索那样，斗牛士是毕加索艺术和生命保持荷尔蒙的象征，而阿莫多瓦的电影《斗牛士》以及所有相关题材的电影都在聚焦另一个危险地带，它是两性爱情的一种精神狂热，以及观看与凝视中的毁灭。

塞拉在《孤寂午后》里，有一些极致的关于物的美学，如红色的袜子的局部纹路，金黄色的斗牛服和被阳光洒到的金黄泥土的对比，还有行将结束的斗牛场内扬起的纸屑，无比的孤独和无比的优雅之间的脆弱。

罗卡·雷最后望向观众，有些高傲有些挣扎，和之前一头黑色的牛看向拍摄的镜头一样，都是凄婉的。一段凄婉的音乐响起，宛如锁住了观看与死亡。

导演阿尔伯特·塞拉在接受《电影手册》采访时说，他不觉得纪录片可以始终围绕着最初的主题，他认为他的纪录片背叛了他的主题，产生新的文化意义和美学趣味，也就是说他不想陷在观念的陷阱里。《孤寂午后》最初遵守的信条是死亡与牺牲之间的优雅，逐渐变得混沌了，其实最后塞拉还是一种中性的表达，他没有谴责暴力，但他的确让人看到了残忍性。

这是一次非常剧情片结构的记录，相对而言，塞拉以往的剧情片也是在追求美学上的独树一帜，包括2022年法国《电影手册》年度十佳电影之首《岛屿上的煎熬》，用冷静而启示录的方式观察人类文明。在《岛屿上的煎熬》中，故事背景里有新殖民主义的话题，有趣的是原住民也丧失了童真，导演并没有设计一场立场泾渭分明的戏，他把隐形的敌对处理得如弥漫的热气一样，让人不断深陷其中。

《孤寂午后》是一场直接的敌对，弥漫的也是热气，还有双方——动物与人之间的孤寂。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孙孟晋：《孤寂午后》——观看与死亡的开放式》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沈毓烨

来源：作者：孙孟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