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无痛分娩成为生育友好的“标配”

来源：中国妇女报

●世界卫生组织对剖宫产率设置的警戒线为15%，而中国的总剖宫产率高达约46%。其中近20%是非医学指征剖宫产，产妇不能忍受分娩疼痛是非医学指征剖宫产的首位因素。

● 从1963年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的第一例椎管内镇痛，到如今国家全面推进无痛分娩，62年的发展历程告诉我们：医疗技术的进步，终究要回归对生命的敬畏与关怀。正如一位接受镇痛顺利分娩的产妇所说：“无痛分娩就是人类之光，这不是‘怕疼’的矫情，而是女性对自己身体的尊重。”

减轻分娩的疼痛感，让生娃尽可能“不遭罪”——国家卫生健康委等部门6月5日公布相关工作通知，将大力推动医疗机构广泛开展分娩镇痛服务。根据《关于全面推进分娩镇痛工作的通知》，到2025年年底，全国开展产科医疗服务的三级医疗机构将全部能够提供分娩镇痛服务；到2027年，开展产科医疗服务的二级以上医疗机构将全部能够提供分娩镇痛服务。

什么是分娩镇痛？分娩镇痛是从何时开始临床实施的？哪些人不适合分娩镇痛？产妇打麻药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近日，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采访了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尹玲、北京大学第一医院麻醉科主任医师曲元。

分娩镇痛是什么？

分娩镇痛，也是大众所熟知的另一个名字“无痛分娩”，是指在分娩过程中，使用各种方法来减轻产妇的疼痛。目前最常用和安全的方法是硬膜外阻滞镇痛，即由麻醉医生在产妇的腰部硬膜外腔放置导管，持续给予低浓度的局部麻醉药物，阻断子宫及宫颈与大脑之间的疼痛信号传导，从而达到减轻疼痛的效果。

尹玲介绍，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是全国最早开展分娩镇痛的医院，多年经验表明，分娩镇痛不仅可以减少产妇身体和精神的损伤、让产妇保持体力、降低新生儿早期死亡率，还可增加顺产率。自然分娩后产妇身体能快速复原，有利于母乳喂养，尽快实施和母儿感情的建立，更可避免瘢痕子宫妊娠的风险，以及远期盆腹腔粘连等更多并发症。

在决定进行分娩镇痛之前，产科医生、助产士和麻醉医生会对产妇进行全面的评估，包括产妇全身状况、既往病史、药物过敏史、孕期检查资料，特别是凝血功能，胎儿宫内状况等，以确定产妇是否适合阴道分娩和实施分娩镇痛。

当产妇进入产程，有镇痛需求时，麻醉医生会在产妇的腰部进行穿刺，放置硬膜外导管，并连接镇痛泵。产妇需要配合麻醉医生摆好体位，并在操作的过程中尽量保持不动。

镇痛泵持续给予低浓度的局部麻醉药物，产妇可以根据自己的疼痛程度自行增加药物剂量。在整个分娩过程中，产科医生和助产士会密切监测产妇和胎儿的情况，确保安全。

分娩镇痛并不能完全消除疼痛，而是降低疼痛程度到产妇可以忍受的范围。少数产妇可能会出现头痛、恶心、呕吐、低血压等副作用，但这些副作用通常比较轻微，经过处理后很快就会消失。

需要指出的是，并不是所有产妇都适合分娩镇痛。有阴道分娩禁忌证、麻醉禁忌证、凝血功能异常的产妇不可以采用分娩镇痛；有妊娠并发心脏病、药物过敏、腰部外伤史的产妇计划实施分娩镇痛前，应向医生咨询能否使用。

“无痛分娩”安全吗？

医学界把疼痛按程度进行了分级，从“不痛”到“痛不欲生”分别以0~10级表示。研究表明，分娩时的痛感可达到疼痛级别中最高的10级。分娩期间疼痛可能持续数小时甚至数天。

为了让丈夫理解妻子生产中的痛苦，一些医院开设了分娩体验：把两个电极片放在体验者的肚皮上，体验者感受的痛是电刺激之后产生的体表痛，许多人难以忍受。而真正的分娩痛主要是内脏性疼痛，比模拟的更难以忍受。

世界卫生组织对剖宫产率设置的警戒线为15%，而中国的总剖宫产率高达约46%。其中近20%是非医学指征剖宫产，产妇不能忍受分娩疼痛是非医学指征剖宫产的首位因素。

曲元介绍，分娩疼痛可能增加产妇及胎儿的健康风险，严重的分娩疼痛会减少胎盘血流和胎儿氧供，可能造成胎儿酸中毒，还可能增加产妇高血压危象、宫缩乏力、产程延长、胎儿宫内窘迫、产妇焦虑抑郁的发生等。

分娩镇痛与剖宫产麻醉采取的方式一样，都属于椎管内麻醉，但穿刺的部位和用药不同。分娩镇痛使用的药物浓度及剂量仅是剖宫产麻醉的1/10~1/5，药物通过导管注入产妇腰椎的椎管内，进入血液循环或经由胎盘吸收的药物量微乎其微，不会对胎儿产生不良影响。

而且，分娩镇痛对胎儿还有保护作用，规范化的分娩镇痛能促进胎盘血管的扩张，进而使得胎儿的供血供氧更充分，降低胎儿宫内窒息的可能性。

回望中国分娩镇痛的“破冰之路”

曲元说：“我本人于90年代有幸以‘小白鼠’身份亲身尝试了分娩镇痛。由我的老师徐成娣医生为我实施了分娩镇痛，在三十多年前，女儿成为稀少的‘无痛分娩’作品，如今三十而立的女儿又在分娩镇痛技术下成了母亲。”

她介绍，中国分娩镇痛的起点要追溯到1963年，北京大学第一医院麻醉科张光波教授启航的“硬膜外阻滞分娩镇痛”的临床研究，并在翌年写出论文《连续硬膜外阻滞用于无痛分娩的探讨》，第一次在中国证实了分娩镇痛的可行性。

在欧美指南基础上，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团队针对中国产妇特点优化了以下技术：1. 药物配方。采用低浓度罗哌卡因复合舒芬太尼，平衡镇痛效果与运动阻滞，“可行走的分娩镇痛技术”成为中国特色。2. 产妇程控硬膜外输注（PCEA）。允许产妇按需自主追加药量，提升满意度。3. 第二产程管理。提出“适度镇痛”理念，避免完全消除宫缩感以保护产力。

2018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启动首批913家分娩镇痛试点医院建设，试点医院分娩镇痛率从2018年的不足10%提升至2022年的53.2%，但全国平均水平仍徘徊于30%，远低于欧美国家的85%以上。

作为业内人士，曲元建议构建分级诊疗网络等措施，破除“疼痛光荣”的陈旧观念，如在婚检、孕检环节增加分娩镇痛科普模块等，为产妇赋能，鼓励产妇主动参与决策。

为了在基层更好地推广分娩镇痛的理念，加快我国无痛分娩技术的实施步伐，曲元与尹玲共同发起“常春藤·无痛分娩基层行”公益项目，从2018年至今已为基层600余家有助产资质的医院培养骨干7200余人。例如廊坊市人民医院在帮扶后，分娩镇痛率从12%提升至70%，剖宫产率下降18%。

我国自1963年开展无痛分娩以来，技术和镇痛方案不断优化，麻醉药量的控制和药物配方等也都不断更新。随着产科指南的更新、新产程定义和临床实践的相应调整，产妇进入产房后规律宫缩，只要有镇痛需求即可实施无痛分娩。

如今，尽管无痛分娩取得长足进展，但仍面临一些问题。比如北上广三甲医院镇痛率达70%-90%，但中西部县域医院不足20%；另外，仍有部分省市地区没有较为合理的分娩镇痛专项收费标准，绝大部分省市未将分娩镇痛单独纳入医保。2023年一项覆盖2万名产妇的调查显示：34%的家属认为“镇痛影响胎儿智力”，25%的产科医生担忧“延长第二产程”，60%的基层医院未设立镇痛后胎儿监护流程。

此次公布的《关于全面推进分娩镇痛工作的通知》明确，医疗机构要落实分娩镇痛技术基本要求，加强分娩镇痛基本设施建设和设备药品配置，强化分娩镇痛相关专业技术人员培养，建立产科与麻醉科协作机制、完善分娩镇痛服务流程。同时，还将规范开展分娩镇痛服务，加强分娩镇痛支持保障。

据悉，近年来国家卫生健康委已出台多项举措，进一步规范分娩镇痛相关诊疗行为，提升产妇分娩镇痛水平。全国有近千家医院开展了分娩镇痛试点工作，多地积极推进将分娩镇痛医疗服务项目纳入医保报销范围。

从1963年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的第一例椎管内镇痛，到如今国家全面推进无痛分娩，62年的发展历程告诉我们：医疗技术的进步，终究要回归对生命的敬畏与关怀。正如一位接受镇痛顺利分娩的产妇所说：“无痛分娩就是人类之光，这不是‘怕疼’的矫情，而是女性对自己身体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