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小说家】杨平｜饭 难（6）

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小说｜饭 难（6）

陕西｜杨平

【主编点评】

小说《饭难（6）》是作家杨平的系列小说之一。本篇以一场饭局为切口，剖开中年人社交的隐秘生态。当文艺圈的舞蹈视频遭遇网络恶评，饭桌上的愤怒与自辩实则是身份焦虑的集体展演——他们高喊"行得端"，却在酒气里默契地将批判对象锁定为"圈内人"，如同围猎一只虚构的苍蝇。平小羊踉跄归家时，手机里班副的命令与同学群的悄然扩容，暗示着另一重权力暗涌：那些自诩"净化圈子"的清流，不过是为新的利益同盟腾挪地盘。而"绯闻女友"的归来，恰似一柄插入旧日情谊的柳叶刀，让所有"行得端"的誓言瞬间溃散。作者以冷峻的笔触揭示：中年社交的本质，是无数个"饭局"构筑的围城，人们在推杯换盏间完成身份认证，又在虚拟世界的匿名攻击中暴露脆弱神经。

平小羊觉得自己似乎躲过了一场“风波”。

“唉，是不是咱们这次活动圈子有点大了。”

“跳舞怎么了？文明行为啊！”

“就不该把视频发到网上。”

“人心怎么都这样啊？恶心！”

“说那话的人肯定也是咱们认识的人。”

“肯定的。”

饭桌上一干人义愤填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桌上摆着的七碟子八碗安静地看着大家，刚沏好的茶壶嘴里冒着淡淡热气。

年过不惑的平小羊生活中有几个圈子，亲戚圈、同学圈、密友圈，还有文艺圈，此次大家议论的就是文艺圈的一个小聚会，一个纯粹为了加深感情、增进交流的活动。不巧的是，平小羊出差错过了。而就在那次聚会上，大家一时兴起唱了歌、吼了秦腔、跳了交谊舞，有人将视频发到网上某平台，下面便有人留言恶评，区区几个字搅动了大家心绪，就像此刻一桌子好酒好菜里发现了苍蝇、臭虫、死老鼠，令人恶心，甚至厌恶。

“该吃吃、该喝喝，大家行得端走得正，怕啥？来，喝酒。”平小羊想把大家的情绪引到美酒美食上。

“小羊啊，你是不是庆幸你没去成啊？”

“小羊啊，其实你真应该去的。”

“小羊啊，看来要净化咱们的圈子啦。”

酒过三巡，大家似乎已经忘了连插曲都算不上的那个不愉快，人生海海，不过尔尔。

天已经有一丝凉意了。平小羊与大家告别后，走不稳当的他凭借肌肉记忆往小区中心的家挪移。刚在思摸单元门禁密码，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班副”，平小羊大学的副班长，一个宿舍四年，关系不好不坏，因为性格与脾性。也因为性格与脾性，班副与平小羊是留在古都同学圈里“混”得最不行的。

“班副，有，有什么，指示？”平小羊有点口齿不清，他扭头一屁股坐在了单元楼台阶上。

“周六下午，同学聚会，不见不散。”班副的口气依旧是命令式的，这一点平小羊似乎有点不爽，现在大家各奔东西了，你还当是在大学？

“遵命，不过，不过看情绪，不，看情况了。”平小羊连忙改口，他潜意识里还是感激那些张罗活动的同学的，“备席容易请客难”，而据说是因为“家里有矿”，几次活动班副都自掏腰包，没让大家AA。

“狗屁情绪，毛线情况，告诉你，别后悔，咱们班花可调到古都总公司了。”班副拔高了音量，电话那头似乎有点兴奋。“这可是你当年的绯闻女友啊。”

平小羊猛然一个激灵，不知是因为小风吹，还是因为班副的话。

班副没容平小羊再说什么，当即挂了电话。一会儿，平小羊看到古都同学群里有人在发信息了，他发现似乎多了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班副把群名改成了“昔日重来”，平小羊想这名一点新意都没有。

躺在床上的平小羊一会清醒一会迷糊，“就不该再掺着喝啤酒”，他有点后悔，自己在酒桌上经常把控不住，要么把自己喝醉，要么把别人灌多，要么口无遮拦，让别人下不来台。

“欢迎班花。”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这一天终于来了，不是梦，同学们，这不是梦啊！”

同学群里热闹异常，班花真的调到古都总公司了。当年毕业分配，班花为了爱情远离了父母，放弃了古都，选择了几百里之外的分公司，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县城。当年还有传说，班花后来一系列变故是因为平小羊。每次平小羊被同学“质问”，他都默不作声，有些事只会越描越黑。他只记得，他和班花一起旷课听演唱会、看电影，一起爬过山，一起畅谈人生、做文学梦，但他俩好像连手都没拉过。不，好像被动地拉过，当年兴起学交谊舞，班花“手把手”给平小羊教过，他笨拙的肢体时不时踩班花的脚，惹得她一个劲笑平小羊笨。他也记得，班花曾严肃地对着他说：“小羊，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但是我们就是不爱、不爱。”平小羊知道，喜欢和爱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这次班花调回总公司，不降反升，触碰了某些人利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还惊动了某些部门，好在清者自清，好事多磨。

平小羊把思绪拉回，在群里打了不痛不痒四个字“欢迎回家”。

“小羊，班花回她家呢，不是你家，想多了，哈哈。”

“就是，这么多年，还贼心不死。”

同学们调侃着平小羊，平小羊权当没看见，不予理会。群里的班花也再没啃声。

夜已经很深了。平小羊迷迷糊糊，他记不清自己好像又给班副回拨了电话，说了些什么、叮嘱了些什么。

周六的同学聚会设在附近的一个农家乐。大厅四个角功能各不相同，一个角摆着餐桌，一个角摆着沙发、茶海，一个角摆着自动麻将机，一个角摆着音响、话筒等等。透过两面落地窗，南可见山，北可见水，还有魔幻的都市。“一颗真心欢迎班花回家，满腔真诚共筑同学友谊”，大厅正中央墙上的大红标语赫然醒目。平小羊看到班副和几个同学还在张罗布置。

太阳斜下去了，同学们悉数到场，看起来各个都作了精心打扮，尤其是几位女同学。但在平小羊眼里，老同学大都“班味”十足，都不容易。这次古都的同班同学到的最全，这下又多了班花，大家都非常重视。平小羊看到班花被几个同学簇拥着走进大厅，人瘦了，眼睛里多了些忧郁，骨子里多了些妩媚，平小羊迅速转动脑筋，想用什么词来形容此时此刻的班花。他看见班花对着自己笑了一下，坐在了事先安排好的C位，刚好正对着平小羊。

“我先说几句吧。”班花缓缓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大家，“感谢同学们......从小县城到古都，我拼了半辈子，就是一场梦。”班花明显把“拼”字加重了，“其实，我调回来半年多了，有的同学知道，余波未了、一言难尽......”平小羊看到班花有点激动，坐在旁边的班副连忙递给她几张餐巾纸。

“不说了，过去的就让他滚蛋吧！”班副显然坐不住了，他要主持大局。“其实，今天的聚会是我和班花一起策划的，可以说是为了某种需要。”班副说话的样子像极了某个领导，不，就是个领导，留在古都同学的首领。“我们班五十多个同学，有的下去了，有的进去了，现在留在古都的就我们在坐的，这是缘分，更是情谊。”“对，缘分，天大的缘分。”同学们纷纷附和，大家共同举杯庆祝这来之不易的相聚。

几轮酒下肚，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班副拎着酒瓶跟在班花后面，班花在一个个敬酒。平小羊记得上大学时，班花滴酒不沾，现在好像很能喝，自己未必是对手。正想着这就是生活的沉淀和磨炼，班花走到了他跟前。“小羊，说真的我都不想再理你了。”班花倒了一满杯酒，“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我这个老同学，何况......”班花没有往下说，平小羊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小羊，你竟然连我的微信都不加？”平小羊有点不知所措，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到班花扭过头去擦着眼泪。

平小羊呆坐着，班花的事她怎么能不知道呢？可以说这么多年她所有的遭遇，加上这次调回总公司的风波，他平小羊都一清二楚。可，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太多的无奈了。

不知过了多久，酒精的作用，加上感情的宣泄，大家状态不一，东倒西歪。

“各位，各位”，班副拿起话筒，“酒就到这了，现在开始唱歌、跳舞、掼蛋、打麻将，自由选择，自由搭配。”平小羊想班副这会算是比较清醒的，他酒量不行，大家一直任由他自由发挥，估计又是灌了一肚子矿泉水。

“小羊，还记得你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吗？”班副对着平小羊这个方向喊。平小羊听到旁边同学说，班副今天至少能喝三四两，超常发挥。“说什么同学吃饭可以，但不要唱歌、不要跳舞、更不要录像，不要上网。”平小羊想起来，应该是那天晚上，他回拨电话说的，他想提醒班副，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烦。“狗屁，唱歌跳舞怎么了？有些人真他娘的阴暗、脏。”班副这一刻像个斗士。

班副、班花和平小羊三个看着同学们安全离开，“小羊，你负责把班花安全送回家。”班副挤着眼睛对平小羊说，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夜深了，风吹在人身上有点冷意了。平小羊想叫个车，班花说走一走，反正又不远，刚好醒醒酒。他俩默默走着，一时间平小羊竟不知从何说起。

忽然，一辆洒水车经过，平小羊迅速拉着班花躲到了路边广告牌后面。“没关系的，小羊，衣服脏了能洗净，人心脏了就洗不干净了。”平小羊听出来了，班花是话里有话。“是啊，咋样洗也是个脏东西”。他猛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来，把微信加上吧。”

经过一个垃圾站，恶臭扑鼻，污水也流在了路上。“都市的霓虹灯下，还是会有肮脏的。”班花捂着鼻子说。“是啊，和人一样，人群中总会有坏人的。”平小羊说完，感觉自己在班门弄斧。

此刻，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平小羊想起了异国的那个故事。

“今晚月色真美。”

“是啊，可惜风不温柔。”

到班花家楼下了，平小羊顺着班花手指的方向看上去，家里的灯还亮着。班花说，这是老爷子多年前就定的规矩，再晚都要给还没回家的人留盏灯。平小羊突然感到了一丝暖意。

看着班花进了电梯，平小羊独自往家走，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人心脏了就洗不干净了。”班花的话在平小羊耳边回荡。

平小羊看到天上的月亮异常明亮，干净得很透彻。平小羊好像看到月亮里面的嫦娥了。

作家档案

杨平，笔名冰轮，70后诗人。高级政工师，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长庆油田作家协会常务理事，作品多次获全国及省部文学奖。现居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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