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村里人都说赵氏命好,女儿秀娥嫁给了勤劳的李青山。
可一场暴雨冲垮了李家泥屋后,赵氏嫌贫爱富的本性露了出来。
她撕毁婚书,把女儿许给六十岁的张员外当填房。
秀娥出嫁那日,花轿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拦住。
乞丐掏出半块玉佩:“当年你说,破镜重圆日,便是娶我时。”
赵氏正要叫家丁赶人,却瞥见乞丐怀中掉出的金锁——
那正是她当年亲手塞给未来女婿的“改口费”。
正文:
油灯如豆,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着李青山那张被汗水和灶火熏得微黑的脸,也映着桌对面秀娥低垂的颈子和脸颊上那片羞涩的红云。李家这间小小的堂屋,被一种朴素而踏实的暖意填满了。
“娘,”李青山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却异常温和,他小心地将一个粗瓷碗推到母亲面前,碗里是几块炖得软烂的野兔肉,“您尝尝,今儿运气好,套着了。”李母笑着点头,布满皱纹的眼角弯起慈祥的弧度。
坐在李母身旁的赵氏——秀娥的娘,此刻脸上也堆满了笑,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显出少有的和善。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秀娥碗里,又夹起另一块,越过桌子,放进李青山的碗中:“青山啊,多吃点,看你累的。这手艺,真不赖!咱们秀娥跟着你,有福气。”她的话语里透着热络和满意,目光扫过李家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再落到李青山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上。村里谁不知道,李青山是顶顶勤快又能干的后生?赵氏心里盘算得清楚,女儿嫁过来,虽不说大富大贵,但凭这后生的本事和那股子韧劲儿,饿不着冻不着,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这桩亲事,她打心眼儿里觉得是门好亲。
“娘,您也吃。”秀娥的声音细细的,像春日柳梢拂过水面。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李青山一下,那眼神里像藏着蜜,甜得化不开。李青山憨厚地一笑,埋头扒饭,只觉得浑身是劲,为了眼前这两个对他好的女人,再苦再累也值得。
日子便在这份勤勉与期盼中,如溪水般静静流淌。李青山起早贪黑,侍弄着那几亩薄田,农闲时便进山砍柴、下套捕猎,偶尔也去镇上码头做几天短工。每一文钱都浸透了他的汗水,他小心地攒着,一分一厘都数得清清楚楚,心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梦想:要盖几间结实敞亮的新瓦房,风刮不倒,雨淋不坏,风风光光地把秀娥娶进门,让她过上好日子。那间住了几代人的泥坯老屋,在风雨飘摇中显得愈发矮小破败,成了他心上的一块疤。
秀娥也没闲着,针线女红样样拿手,绣出的帕子、荷包在镇上总能换几个铜板。她把这些钱悄悄塞给李青山,轻声说:“青山哥,添进盖房子的钱里,算我的。”李青山握着那带着她体温的铜钱,心里滚烫,只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赵氏起初还常过来看看,指指点点,盘问李青山又攒下了多少。李青山总是老实巴交地把钱罐子捧出来给她过目。看着那罐子里日渐增多的铜钱碎银,赵氏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多了些,偶尔还会带点自家种的菜蔬过来。
然而,夏末的一场暴雨,彻底浇熄了赵氏心头那点虚幻的暖意,也把李青山的梦想砸得粉碎。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傍晚还是火烧云漫天,入夜后,狂风便像发了狂的野兽,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向沉睡的村庄。惊雷一个接一个在低沉的乌云里炸开,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瞬间照亮李家那在狂风暴雨中簌簌发抖的泥坯老屋。
李青山和母亲蜷缩在堂屋角落唯一还算干燥的地方,心惊胆战地听着屋外骇人的咆哮。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的风雨雷鸣!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和泥土崩塌的闷响。屋顶正中的房梁,再也承受不住浸泡了雨水的沉重泥土和瓦片的压力,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猛地断裂、塌陷下来!泥水、碎瓦、断裂的椽子混合着冰冷的雨水,轰然倾泻而下!
“娘!”李青山在电光石火间,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母亲,将她死死护在自己身下。冰冷的泥浆和瓦砾砸在他的背上、头上,尖锐的痛楚瞬间传遍全身。泥水呛入口鼻,世界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和混乱。李母在他身下发出惊恐而痛苦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的势头似乎小了些。李青山艰难地从泥水中抬起头,抹去糊住眼睛的泥浆。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堂屋正中塌陷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断掉的房梁斜插在泥水里,雨水无情地从窟窿里灌入,原本的家,彻底成了废墟的一部分。刺骨的寒冷和绝望,比身上的伤痛更猛烈地攫住了他。
天蒙蒙亮,惊魂未定的村民们闻讯赶来帮忙。当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李青山母子从泥浆瓦砾里拖出来时,赵氏也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李家院子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哪里还有什么屋子?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土堆和歪斜的断壁残垣!李青山浑身是泥,额头被瓦片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凝固的血迹混着泥水,显得格外狼狈凄惨。李母则瘫坐在一块湿透的门板上,瑟瑟发抖,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被这场灾难抽走了。
赵氏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她看着那堆废墟,再看看泥猴般狼狈的李家母子,尤其看到李青山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先前那点对李青山“勤快能干”的欣赏,此刻被巨大的恐慌和厌恶彻底淹没。
“完了!全完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这穷根是扎到骨头缝里了!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没了,秀娥嫁过来喝西北风吗?跟着他受罪?不行!绝对不行!”嫌贫爱富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了她的整个心脏。她甚至没有上前安慰一句,只是铁青着脸,用嫌恶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和废墟中的人,然后猛地一跺脚,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似的,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逃离瘟疫。
李青山挣扎着站起身,看着赵氏决绝离去的背影,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婶子”,喉咙却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额头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但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冰水浇透的寒冷和绝望来得刺骨。他明白了,那曾经堆在赵氏脸上的满意笑容,不过是浮在金钱与安稳之上的薄冰。冰碎了,底下露出的,是深不见底的势利与冰冷。
接下来的日子,李家陷入了更深的泥潭。李母本就体弱,经此惊吓和风寒,一病不起,终日咳喘,药罐子几乎没离过火。李青山拖着伤体,既要照顾母亲,又要想法子弄点钱买药买粮。他白天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家什,傍晚拖着疲惫的身躯去给村里富户打短工,砍柴、挑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为换回几把糙米和几文抓药的钱。人肉眼可见地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额上那道伤疤结了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
赵氏再没踏进李家院子一步。起初几天,她还只是冷着脸对前来打听的邻居抱怨:“命里没福!烂泥扶不上墙!这叫什么亲家?简直是讨债鬼!”渐渐地,她的言语愈发刻薄,在村里人面前毫不掩饰她的鄙夷和急于撇清的心思:“可不敢沾边了!谁知道还背着多少债?那破屋塌了,没压死算命大,可这霉运怕是甩不掉了!我闺女要是进了这门,那不是跳火坑吗?”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李青山的耳朵里。他默默听着,不发一言,只是干活时,那攥着锄头或斧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他去看秀娥,远远地站在赵家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张望,希望能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可赵家的院门总是紧闭着,偶尔秀娥的身影在窗边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拉扯开。他听见赵氏尖利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死丫头!再看!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那穷鬼有什么好?你还嫌不够丢人?”
终于,在一个黄昏,李青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自己仅剩的几个铜板买了点红糖,再次来到赵家门前。他鼓起勇气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赵氏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婶子……”李青山刚开口。
“谁是你婶子?”赵氏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像冰渣子,“东西拿走!晦气!”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李青山额头的疤和他身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褂子,那眼神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我就想……看看秀娥……”李青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看秀娥?”赵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看什么?看她跟着你住破庙?喝药渣子?李青山,醒醒吧!你家那破屋塌了,你娘病得半死不活,你还欠着一屁股债吧?拿什么娶我闺女?拿你脸上这道疤吗?”她的话语又快又狠,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青山心上,“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赵家的闺女,不是给你们这种破落户糟践的!滚!别脏了我家的门槛!”
“砰!”沉重的木门在李青山面前狠狠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红糖包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泥地上,纸包散开,暗红的糖块滚了出来,沾满了尘土,像一颗颗碎裂的心。
李青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门内的斥骂声还在继续,隐约夹杂着秀娥压抑的、细碎的哭泣。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孤寂绝望的影子。额头的伤疤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狰狞,但更狰狞的,是赵氏那些淬毒的话语在他心上刻下的深深沟壑。
他慢慢地弯下腰,没有去捡那沾满泥土的红糖。他只是盯着地上那摊刺眼的暗红,仿佛在确认某种心死的事实。良久,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门,眼神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转过身,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沉默地走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几天后,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杏花村:赵氏撕毁了李青山和秀娥的婚书!她攀上了高枝,要把女儿秀娥,嫁给六十岁的张员外做填房!
张员外是镇上数得着的富户,良田百顷,店铺数间,只可惜年事已高,前头几房妻妾死的死散的散,膝下荒凉。赵氏托了拐弯抹角的亲戚,不知怎么搭上了线,竟得了张员外首肯,许下二十两银子的聘礼!二十两!这在乡下,足够起两间像样的砖瓦房,买上几亩好地了!
赵氏得了准信,喜得眉开眼笑,逢人便夸张员外家如何富贵,如何体面,仿佛秀娥明天就能当上诰命夫人。她全然不顾村里人背地里戳脊梁骨的议论,也完全无视了女儿秀娥的眼泪和日渐消瘦的脸颊。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赵氏对着整日以泪洗面的秀娥呵斥道,手里却喜滋滋地摩挲着张府管家送来的、包着红绸的几锭银子,“那破落户李家,有什么好?喝风咽土?现在张员外看上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丫头婆子伺候着,不比跟着那穷鬼强一万倍?你娘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懂什么!”
秀娥只是哭,哭得眼睛红肿如桃,声音喑哑:“娘……我不图富贵……青山哥他……他会有出息的……求您了……”
“出息?”赵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他李青山要是有出息,太阳打西边出来!他那破屋塌了,老娘病了,欠一屁股债,连饭都吃不上!出息?出息在阎王爷那儿呢!死了这条心!张家花轿三天后就到,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再敢寻死觅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她狠狠拧了秀娥胳膊一把,留下几道青紫的印子。
秀娥的哀求与泪水,在赵氏对那二十两雪花白银的狂热和即将成为“员外丈母娘”的虚荣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与此同时,李家那摇摇欲坠的窝棚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李母得知赵氏撕毁婚书、将秀娥另许他人的消息后,本就病弱的身子如同雪上加霜,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呛咳起来,脸色灰败,几乎昏厥过去。她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李青山的胳膊,浑浊的老泪顺着深陷的眼窝淌下:“儿啊……是娘拖累了你……是娘没用啊……”
李青山沉默地坐在母亲床边,握着母亲冰凉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额头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凝固的黑色闪电。赵氏的刻薄言语,秀娥被迫另嫁的消息,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但这一次,他没有流泪,没有愤怒地咆哮,眼底深处那点仅存的火星,在极致的冰冷和绝望中,反而被淬炼成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看着这四面漏风、家徒四壁的窝棚,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坚定起来。
“娘,”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别这么说。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这个家,这个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破败的窝棚,投向外面沉沉的黑夜,“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我走。”
李母猛地睁大眼睛,惊惧地看着儿子:“走?你要去哪?儿啊,外面兵荒马乱的……”
“去哪都行!”李青山打断母亲,语气斩钉截铁,“只要离开这里,去一个能凭力气、凭本事活下去的地方!娘,您放心,儿子不会寻短见。儿子这条命,是您给的,不能就这么糟践了。我得活着,活出个人样来!不是为了那嫌贫爱富的赵氏,是为了您!为了我自己!”他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我要让她赵氏看看,我李青山,是不是一辈子就该是条烂泥里的虫!”
他不再犹豫,连夜收拾了仅有的几件破旧衣物,小心地包好母亲仅存的一点应急钱,全部塞到母亲枕头下。又去灶房,把仅剩的半袋糙米搬到母亲床边。他跪在母亲床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娘,儿子不孝,要远行。您千万保重身体,按时吃药。等儿子……等儿子站稳了脚跟,一定回来接您!”他抬起头,额头沾着泥土,眼神却亮得惊人。
李母泪如雨下,颤抖着伸出手想拉住儿子,却只抓了个空。李青山最后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不甘和决绝。然后,他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门外无边的夜色之中。夜风呜咽,吹动他单薄的衣衫,背影很快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时间在杏花村缓慢地流淌着。对于赵氏而言,这三个月过得飞快,充满了忙碌的喜悦。张家的二十两聘礼早已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成了她四处炫耀的资本和日夜摩挲的心头肉。她开始兴致勃勃地为秀娥准备嫁妆,虽然大部分钱都进了她的私囊,只拿出极小部分置办了些面子上的东西。她指挥着请来的短工修缮自家那几间还算体面的瓦房,准备迎接张家的花轿。至于那个消失在黑夜里的李青山,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穷途末路的破落户,是死是活,与她何干?她甚至觉得,李青山的离开是老天开眼,彻底扫清了秀娥“好姻缘”的障碍。
只有秀娥,如同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常常对着窗外李青山曾经张望的方向发愣,一坐就是半天。赵氏的斥骂和张家送来的、带着浓厚熏香味的绫罗绸缎,都无法让她脸上恢复一丝血色。她变得异常顺从,顺从得让赵氏有些隐隐不安,却又被即将到来的“富贵”冲昏了头脑,无暇深究。
终于,张家迎亲的日子到了。这一天,天刚蒙蒙亮,赵家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村里看热闹的、帮忙的挤满了小小的院子。鼓乐班子吹吹打打,喜庆的唢呐声震耳欲聋,却透着一股子浮华的喧嚣。
赵氏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绸缎袄裙,头上簪着朵俗艳的绒花,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在院子里穿梭指挥,声音洪亮,志得意满,仿佛她才是今日的主角。她看着张家送来的、披红挂彩、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花轿停在门口,四个穿着崭新号衣的轿夫精神抖擞,后面跟着几个捧着礼盒的张家仆人,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快!快!新娘子呢?吉时快到了!别磨蹭!”赵氏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屋门开了。两个赵氏请来的、手脚麻利的喜娘,几乎是半搀半架地把新娘子扶了出来。秀娥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蒙着沉甸甸的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嫁衣是上好的杭绸,金线绣的花纹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华贵异常。然而,那嫁衣包裹下的身躯却显得异常单薄僵硬,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盖头低垂,遮住了她的面容,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在喜娘的搀扶和众人的簇拥下,秀娥像个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那顶象征着“富贵荣华”的花轿。鼓乐声更响了,唢呐尖锐地拔高,震得人耳膜发疼。围观的人群嗡嗡议论着,有羡慕张家排场的,有惋惜秀娥嫁给老头子的,更多的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眼看秀娥的脚就要踏上轿前放好的脚凳,那顶华丽的牢笼即将将她吞噬。就在这喧闹的顶峰,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突兀地闯入了众人的视线,挡在了花轿正前方!
喧天的鼓乐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院子里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突然出现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乞丐。或者说,看起来完全是个乞丐。一身破烂不堪、沾满污泥的粗麻布衣裳,东一条西一缕地挂在身上,勉强蔽体。脚上趿拉着一双磨穿了底的破草鞋,露出的脚趾和脚踝都糊着厚厚的黑泥。乱蓬蓬、打着绺的头发像一堆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也满是污垢,只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身形佝偻,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臭、海腥和长途跋涉的尘土气息。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赵家小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赵氏第一个反应过来,短暂的惊愕后,一股邪火“腾”地直冲脑门。大喜的日子,竟然被个臭要饭的拦了花轿?这简直是触她最大的霉头!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瞬间扭曲,一步抢上前,叉着腰,尖利的嗓音几乎要刺破空气:“哪来的臭要饭的?瞎了你的狗眼!敢拦张员外家的花轿?活腻歪了是不是?快滚!再不滚,打断你的狗腿扔出去喂野狗!”她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乞丐的鼻尖。
张家那几个健壮的轿夫和仆人反应过来,也面色不善地围拢过来,摩拳擦掌,准备把这不知死活的乞丐扔出去。
然而,面对赵氏泼妇般的辱骂和周围虎视眈眈的壮汉,那乞丐却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他的目光,穿透乱发,死死地钉在花轿前那个一身红衣、盖着盖头的新娘身上。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刻骨的痛楚,有滔天的怒火,有压抑到极致的悲伤,最终,都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就在张家仆人伸手要抓住他胳膊的瞬间,乞丐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挺直了那一直佝偻着的腰背!这个细微的动作,竟让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虽然依旧衣衫褴褛,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沉凝。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从自己那破麻布衣服最里层的贴身口袋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准确地说,是半块玉佩。玉质温润,是上好的青白玉,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硬生生掰开的。断裂的茬口光滑,显示出这玉曾经被主人长久地贴身摩挲。那半块玉佩上,依稀可见精细的缠枝莲纹,透着一股古意。
乞丐将这半块玉佩高高举起,让它在初升的阳光下清晰可见。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穿透所有喧嚣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院落里:
“秀娥!”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炸响在秀娥耳边!盖头下,她那死灰般的身体猛地一颤!
乞丐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重量:
“当年清水河边,柳树下,你亲手将这玉佩一分为二。你说:‘青山哥,破镜难圆,但玉可再合。他日你若归来,持此玉相见,破镜重圆日,便是你娶我时。’这话,你可还记得?”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那层薄薄的红盖头,仿佛要直抵秀娥的灵魂深处,“今日,我持半玉归来!你,可还认账?”
“轰!”这句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玉佩?清水河?柳树?”
“破镜重圆日……娶我时?天爷!这……这是李青山?”
“他没死?他……他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真是青山那孩子?我的老天爷啊!”
惊疑、震撼、难以置信的低语声浪般涌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乞丐身上,试图从那肮脏的面容和破烂的衣衫下,找出当年那个勤恳后生的影子。空气骤然变得紧张而粘稠,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赵氏的脸色,在乞丐喊出“秀娥”两个字时,就已经变得煞白。当那半块玉佩清晰地呈现在阳光下,当那句“破镜重圆日,便是你娶我时”如同重锤般敲击在耳膜上时,她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清水河边的柳树……那玉佩……她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好像是秀娥小时候戴过的玩意儿?后来不见了,她也没在意……难道……难道真是李青山?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不!不可能!李青山那个穷鬼,怎么可能没死在外面?他怎么可能变成这副鬼样子回来?他是来搅局的!是来报复她、毁掉她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的!
“放屁!胡说八道!”赵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尖锐到破音,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手指疯狂地指向乞丐,“哪来的疯乞丐!满嘴喷粪!敢在这里妖言惑众,毁我女儿名节!给我打!往死里打!撕烂他的嘴!”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想用最粗暴的方式将这个可怕的“鬼魂”彻底打散、驱逐。
张家那几个健仆得了主家准丈母娘的命令,再无顾忌,凶神恶煞地扑了上去,拳头和脚影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到乞丐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那乞丐似乎被扑上来的壮汉撞得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就在他身体晃动的瞬间,一个金灿灿、沉甸甸的东西,从他那破烂不堪、早已失去束缚力的衣襟里,“当啷”一声,滑落出来,掉在赵家院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上!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骤然死寂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掉落的东西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金锁!小孩巴掌大小,做工精巧,分量十足!纯金打造的锁身,在朝阳下闪烁着纯正、耀眼的金光!锁面上錾刻着清晰无比的“长命百岁”四个篆字,笔画圆润古朴,透着一股富贵的底蕴。锁身下,还缀着几个小巧玲珑、同样金光灿灿的铃铛。虽然沾了些尘土,但那纯粹的黄金质地和精巧的工艺,是任何假货都模仿不来的!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连那几个扑到一半的张家壮仆,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枚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金锁。
赵氏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在那枚金锁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厚厚的脂粉都掩盖不住那死灰般的惨白!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身体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这枚金锁!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铭心!
当年,李青山和秀娥定下亲事不久,李青山第一次正式以准女婿的身份来赵家拜访。赵氏那时心里还存着几分满意和期许,为了显示自己的“大方”和对这门亲事的认可,更为了日后能从这“有出息”的女婿身上得到好处,她咬咬牙,狠心拿出了压箱底的、自己当年陪嫁的一小块金料,又添了点私房钱,特意去镇上最好的金匠铺,打制了这枚“长命百岁”金锁!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在这个院子里,她亲手把这枚还带着金匠炉火余温的金锁,塞到了李青山手里,脸上堆着刻意的、热络的笑,声音拔得高高的,生怕邻居听不见:“青山啊!拿着!这是婶子给你的‘改口费’!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待秀娥,婶子亏待不了你!”
那枚金锁,是她赵氏亲手塞给李青山的“改口费”!是她当初对这门亲事“投资”的凭证!是她赵氏曾经“满意”过李青山的铁证!
如今,这枚象征着过去承诺、如今却像烧红烙铁般烫手的金锁,竟然从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被自己斥为“臭要饭”的人怀里掉了出来!
赵氏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她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般,“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瘫软在地!头上那朵俗艳的绒花也歪斜着掉落下来,滚在尘土里。她瘫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冰冷的青石板,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无边的恐惧和灭顶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瘫倒在地的赵氏,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身体筛糠般抖着,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她那双被惊恐和悔恨撑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枚刺眼的金锁,仿佛那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爆发出更大的、难以置信的声浪。
“金锁!真是金锁!”
“我的老天爷!真是李青山!那锁……那锁是赵寡妇当年亲手给的!”
“作孽啊!真是作孽!当初嫌贫爱富撕了婚书,现在……”
“报应!活该啊!”
议论声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赵氏的耳朵里。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厚厚的脂粉被冲开,露出底下灰败的底色。她手脚并用地朝着乞丐——不,是朝着李青山爬过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全然不顾地上的尘土弄脏了她那身崭新的绸缎衣裳。
“青山!青山!我的好女婿啊!”她的声音凄厉又谄媚,带着哭腔,刺耳至极,“是婶子错了!婶子糊涂!婶子有眼无珠!被猪油蒙了心啊!”她爬到李青山脚边,试图去抓他的裤腿,“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婶子这糊涂人一般见识!你看……你看秀娥还在!花轿还没走!这门亲事……这门亲事还作数!婶子做主!秀娥还是你的媳妇!咱们……咱们这就拜堂成亲!”她语无伦次,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青山低头,冷冷地俯视着脚下这个丑态百出、涕泪交流的女人。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将自己的腿从赵氏那肮脏的、沾满涕泪的手中抽了出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量。
“赵氏,”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赵氏的心里,“这声‘女婿’,李某当不起。这声‘婶子’,更是不必再叫。”
他不再看地上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的赵氏,目光转向那顶一直静静停在那里的大红花轿。花轿的帘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只纤细的、颤抖的手掀开了一角。
秀娥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掀开了盖头。那方沉重的红布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她就那样站在轿门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着。那双曾经明亮如秋水、此刻却红肿含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青山,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难以置信、狂喜、巨大的悲痛、深切的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当李青山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秀娥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青山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无声地滑落,砸在她大红的嫁衣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绝望的花。
李青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深埋心底的痛楚,有无法消弭的隔阂,最终化为一种沉沉的叹息。他没有回应她无声的呼唤,没有走向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疏离。
然后,他弯下腰。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伸出那双依旧骨节分明、却明显比三年前粗糙有力得多、也布满了新茧的手,平静地、稳稳地,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拾起了那枚在晨光下依旧金光灿灿的“长命百岁”锁。
金锁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他看也没看地上瘫软如泥、眼神涣散的赵氏,更没理会旁边那几个进退维谷、不知所措的张家仆人。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一张张或震惊、或唏嘘、或鄙夷的熟悉面孔。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乡亲做个见证。”
“三年前,赵氏嫌我李家贫寒,撕毁婚书在前,背信弃义,逼女另嫁在后。此等嫌贫爱富、刻薄寡恩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最后扫了一眼地上彻底瘫软、面如死灰的赵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配为人父母,更不配与我李青山,再论亲疏!”
“今日,我取回此物,”他掂了掂手中的金锁,那清脆的铃铛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便是与赵家,恩断义绝!从此陌路,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赵家院子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所有人都被李青山话语中那股决绝的、斩断一切的力量所震慑。赵氏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鸡鸣般的哀鸣,彻底昏死过去。
李青山不再停留,将金锁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他最后看了一眼花轿旁那个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红衣身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痛楚,随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然后,他挺直了腰背,无视所有复杂的目光,迈开脚步,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道路,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他那身褴褛的衣衫上,落在他额角那道狰狞的旧疤上,却丝毫无法掩盖他身上那股浴火重生般的锐气与沉凝。
他回来了,却又再次离开。带着一身伤痕,也带着一身风骨。身后,是瘫软在地、被悔恨和鄙夷淹没的赵氏,是那顶刺眼的花轿,是那个无声哭泣的新娘,是整个杏花村无声的震撼与长久的唏嘘。那枚沉甸甸的金锁被他紧紧攥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印着过往的承诺与背叛,也昭示着一个决绝的新生。
他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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