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小说的隔与不隔

诗词有隔与不隔的说法，小说也有隔与不隔的说法。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文学作品“境界”“隔”与“不隔”的区别。“隔”如“雾里看花”，形象不清晰鲜明；“不隔”如“豁入耳目”，“语语都在眼前”，形象鲜明生动。“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被王国维评为“隔”且“隐”，意思是：二十四桥仍然还在，却见桥下江中的波浪浩荡，凄冷的月色，处处寂静无声。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阙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王国维喜欢不隔，就是写真景物、真感情如在目前，而不要总是绕着弯子说话。小说也有隔与不隔的说法。一些作家写小说总是采用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对所有的情节了如指掌，而且按照小说架构来写，有了先验性的演绎，最终弄得小说的故事缺少生活情趣。说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在小说中再现生活，其实仅仅流于一种解释，而不是体验，以至于作者和读者之间有了“隔”的因素。虽然作者有广博的学识，也有敏锐的视角，但驾驭长篇小说需要气魄，需要有真实的生活体验，而且对生命本体有着深刻的体验。只是凭借知识来写小说是不行的，只是凭借博大的视角来写小说也是不行的。可是一些小说家总是弄了假大空的架子，写起来语言似乎比较优美，可以驾驭大的题材，但写来写去，并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东西，尤其是情节方面，写了开头就让人猜到了结尾，哪有什么艺术创新，简直就是生搬硬套。

生搬硬套的小说有了“隔”的意思，好像让读者隔着一层，并不能让读者完全理解小说的意思。究其实，还是作者采用了先入为主的观念，按照计划来写，最终让小说落了俗套，没有什么艺术创新。但并不是说按照计划写小说是错的，而是说计划应该适应小说中的变化。经验丰富的作家在写小说的过程中会完全沉浸到写作中去，化身为小说中的主人公，自己和自己辩论，甚至自己和自己吵架。沉浸在小说写作范围中，作家就像有了精神问题，像一个疯子，甚至像有多重人格的人，一会儿变身为主角，一会儿变身为配角，一会儿又跳出来，变成作家自己，一会儿变成读者。经过各种角色和身份的跳入、跳出，作家才能具备多个视角，才能从多个方位展现作品的魅力。但作家在构思和创作的过程中，应该全身心投入，而不能总是跳出，也不能以官样文章的风格来写作，更不能用先入为主的观念来写作。不然写的小说总是超乎日常生活之上，没有太多艺术的构思，有的只是对一些大事件的记述，就有了假大空的意思，没有深入到人性的层面，也没有剖析社会的真相，总是浮光掠影，让人觉得隔了一层。

茅盾的《子夜》虽然被很多人认为是不错的长篇小说，看事物的视野有一定的气度，但这样的长篇小说有一种“隔”的意味。虽然小说对旧中国现实做了大层面的扫描和描写，颇见功力，展现了博大的色彩斑斓的图景，让同时代的文人难以望其项背，但这种写作有着太多人为干预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作者先验式的判断容易淹没了小说中的烟火气。作者只是解释社会层面的事件，往往缺少人情的分析和社会真相的探索。虽然小说有一种史诗的意味，算是对当时社会的一种独特认识，但这种认识和真正的体验生活似乎还不是一回事，甚至没有准确还原生活的意蕴。倘若写小说和道德联系起来，就往往忽略艺术性的凸显。倘若写小说太注重意义，注重历史的价值，就容易被所谓的意义和历史绑架，写的东西不像是小说，而像是一种官样文章，甚至有一种粗略描述的意思。鲁迅写小说总是带有生活气息，哪怕写童年的往事，也写得很真诚，起码凸显了真实的情感，而不会做官样文章，也不会用先入为主的经验来统摄小说，以免给读者造成误导。鲁迅、周作人、沈从文、许地山等人写小说都有烟火气，没有太多生硬的大层面的描述，很容易打动人心。即便是张爱玲的小说，也有一定的生活气息，并不是被人们批判的那样，只是有小资情调。

倘若作家变成了官员，变成了懂政治的人，就会因政治上的成熟而显得谨慎和圆滑，再搞小说创作，就变得很难，也很容易出现隔着一层的意思。十七年的文学创作就有这方面的问题，只是塑造很多概念化的人物，就很容易超出现实。不塑造个性化的典型人物，而塑造了概念化的人物，看似高大上，其实失掉了作家的艺术直觉，也失掉了艺术张力。有些作家用散文化的笔法来写小说，可以写得很随意，很放松，甚至修辞都很讲究，让人觉得很真切，有生活气息，属于不隔的小说。虽然写小说的主要艺术手法是虚构，但虚构的素材来源于生活。虚构小说也要虚构得相对真实，不能太离谱。也就是说，采用虚构的手法写小说，要传达情感的真实，逻辑的真实，而不一定是内容的真实，但分明让读者感受到内容是真实的。即便是科幻小说作家写作，也仍然要从现实生活中得到素材，进行加工之后，写成小说。一些优秀的科幻小说让人觉得真实，即便虚构的前提错了，也仍然让人觉得真实。倘若一部科幻小说写人类移民火星，在移民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困难，移民成功以后又开始改造火星，就让人觉得很真实。但以现在的科技发展水平来看，人类是无法移民火星的，可是客观小说让人觉得真实，主要还是作家从生活中获得素材，让人觉得似曾相识，起码逻辑是对的，情感是真实的，当然也就让人觉得不隔了。

诗词有隔与不隔的说法，小说也有隔与不隔的说法。从创作的角度来看，作家要凸显真诚的创作态度，有从现实生活中挖掘素材，要提升创作理念，而且要创造不隔的作品，最好全身心投入，凸显现实生活的烟火气，最好说真话，以真情感人，而不是始终隔着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