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机哪及禅机好——再说森田芳光

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无疑也是令人沮丧的时代。每个人都可以高光一刻，迅疾又会被另一个人掩盖。时间飞逝，生命赶不上追剧的速度，我越来越感到，我那些多年来私藏秘爱的导演，多数时候只能欲说还休。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同样是追剧迷，其实已然各成几路，谈资多也围绕着当下。旧珍物，需新机遇激活。所喜的是，短短两三年，我喜欢的导演森田芳光，已经被激活了两次。2024年初，我写过他的《其后》，借着王家卫的《繁花》热点刊出，现在，我又想借是枝裕和的流媒体剧《宛如阿修罗》，再说说这位已经逝去十四年的导演。是枝裕和也是我喜爱的，但我至今没有去追新剧，因为，脑子里尽是森田芳光那部同名电影。20年前所拍，好看不是一星半点。怎么能见新忘旧呢？我一奋起，反倒是拿出已经归拢齐整的森田芳光作品又看。

日剧《宛如阿修罗》海报（2025，是枝裕和导演，宫泽理惠、尾野真千子、苍井优、广濑铃等主演)

森田芳光这个名字打出来，自带森系，但是他那些我在DVD时代就陆续在收集的电影，可并不全都森系。文艺系、青春戏、武士剧、悬疑社会问题剧，不一而足。网络与蓝光并存的当今，坊间还推出过他一个作品套盒，命名是“时代之子森田芳光”。时代不时代，是另一个探讨话题，在此不展开，只想说一句很老套的感慨：我们要经多少年，才能全面认识一个导演，并把这经年的体认，准确传达出来。

森田芳光61岁逝去，在艺术与生命一并长青的日本导演群中，足为可惜。九十年代那部《失乐园》大热，但也因此，让很多人对他印象锁定。我也是后来才确认，他最早拍的青春片类型，延续到最后，是他电影里最长的作品线。呆萌动感、游戏感十足，好看度完全不输于岩井俊二、北野武，是另一种青春情态，但也是穿越了好多年，才被我看到。最早那部《像那样的东西》拍于1981年，看到时已经是二十一世纪某年的北影节，依然是春天，竟然还有续作同映，是当年的副导演杉山泰一根据他的原案所拍的致敬之作《像“像那样的东西”那样的东西》（2016）。好看的电影从来都如阿里巴巴符咒，一下子就洞开一个宝藏盒，我后来索性一鼓作气，将他的青春片尽搜眼底。

《像那样的东西》片名特别古怪，中文这样译，也只能意会。精灵古怪，一如森田芳光的青春片格调。主人公多不属昂扬扩张型，懦怯懵懂，青春小烦恼，端在无数搞怪卖萌中化解。现在看，倒颇有零零后化繁为简的行事之风。片中最难忘的，莫过于学落语的志鱼从恋人家里出来，带着被对方家长拒绝的挫败感，做的那番暗夜行路。每一条路名、每个转角景象，都做着RAP式的现场直播，还把自己的名字，嵌在节奏的鼓点里。那真是带感的节奏，让观众也心随着他，从深夜走到黎明。没有椎心泣血的哀伤，也不见滂沱大雨里的拼命嘶喊。镜头一转，一堆小男小女又在一起聊天吃喝。但人在中年来看，却格外戚戚然。只有走过人生某个阶段的人才心知肚明，即使将自己打回青春期，也根本不可能是那些高光亮点的言情剧主人公，更不可能做残酷青春片中的叛逆青年，都只是承平时代的都市小男女，怀揣着莫名的理想在生活里打转。失意时自我消化，但绝不至于沉到谷底，因为生活中，毕竟还飘荡着“像那样的东西”。

所谓凡人微光，梦的追寻，在森田芳光这类片中，更多是自我小宇宙里探寻到的意趣。稳住心神的普通面庞，突然某一刻，就有了映现于银幕上的光。我到现在都无法想象，把那个胀着眼泡，什么时候看都像没睡醒的演员放到今天，哪个导演会去选他作主人公（也的确没在森田芳光电影之外的电影中看到过他的身影），但在他的片中，年轻的志鱼就是这么呆萌有趣，让你的心在怜爱与忍俊不禁之间摆荡。

明明是想谈文艺片的《宛如阿修罗》，却绕道说开他这个类型，实在是因为，这部电影的风格，离《其后》（同为名作改编）远，处处泛着他那些青春电影的灵光。里面同样有一对我每每看了大笑不已的小恋人——深津绘里与中村狮童搭档，难为森田芳光能找到如此CP感绝配的银幕情侣。

日本电影《宛如阿修罗》海报（2003，森田芳光导演，大竹忍、 黑木瞳、 深津绘里、 深田恭子等主演）

一家四姐妹，平常各自独立生活，却因为老三泷子（深津绘里饰）发现老父在外亦有“家”，且其乐融融，为母亲打抱不平，姐妹一起便开始商议对策。自此，四姐妹连同父母一家的生活，交错展开，状况不断，竟也相映成趣。

原作出自向田邦子，读文字，脑子里汇成的是一汩汩生活流，一波未平一波荡起。看电影，则紧凑跌宕，动感十足。电影在人物时间线上做了腾挪取舍，一架游戏场的旋转飞机，切割出四季流转。这中间每个人都活得不轻省，但观众看着并不堵心，多数时候，还是一种悠然会心。看别人总是旁观者清嘛。电影的镜头间藏着电影之神，这一点森田芳光拿捏得从来出神入化，但就此片我更认为，有些机趣是演员赋形之后带来的，所以要为片中所有女演员献花，包括饰演二姐丈夫秘书、喜欢神秘地歪着头的木村佳乃。男性角色也是一众大咖在演，个个只做合格绿叶，一笑一默，各有玄机。这里我只拣深津绘里与中村狮童这一对来说。四姐妹中惟有她，涉世未深，内向而严肃，带着诚实品性未经检验的固执，以及某种笨笨的紧张，再加上小男友一紧张就面部抽搐，关键话半天也吐不出，妥妥就是森田芳光青春片里走出的一对i人，那一种恋爱调调，才叫风景这边独好。缘起是一方请托另一方，寻出父亲生活的真相。慢慢彼此心生好感。爱在心中口难开，男友的第一次道白，就是公园里展开。

公园戏，那可是森田芳光青春片中纯熟的戏码。森田芳光身后，副导所拍的那部续集，一开场，就是草坪空场座椅上一对年轻恋人，远景推近景，之后椅子上再添一位不速之客，扰人好梦。这便是在向前作致敬。

《宛如阿修罗》的公园戏里，没有扰人好梦的第三人，但两人谈起恋爱来，那叫一个抖抖索索，神经质的紧张，谁看了都好笑不已。对我来说，还可以来回拉进度条，琢磨里面的台词。这是原作中没有，但非常森田芳光的桥段。先见男主人公奔向公园长椅上的泷子，一个颤声：我可以坐这里吗？此时他们还是工作关系。坐定了便从口袋拿出面包，分给女主。嘴里叨叨着想憋出个“喜欢”，不听话的面部神经又开始跳舞。吃着面包表白，倒像是在表白面包：“果酱面包我喜欢，面包掰开来，果酱只有一点点，好可怜啊。”紧张，又在吃东西，台词便听着模糊，但声音自带的萌化，已让你对他生起日语かわいそう（可怜）的同情感。当年看碟时对这里做过字幕记录，最近借着B站一版本重温，这一处译得大相径庭，吓一跳，赶紧请日语达人帮我再听。她从这段对话中听出了なさけない（情けない）这个词，意思多种，也包括“可怜”之意。这倒是帮我确定了，我从初接触的字幕版中领会得没错，这一对恋人在这一刻由物及人，彼此都对对方，生起了爱怜。懦怯的人示起爱，有时比霸道总裁豪横示爱更能让人感动，因为，背后能倚恃的不多，真就是，果酱一点点。被请教的朋友也是看过此剧的，她说当年因为这一幕，才对作为演员的中村狮童有了好感。

涉世未深的人，临水而立，明明收得紧，放不开，偏偏还鼓着勇气，将父亲的真相一再道破。四姐妹中，属深津绘里演的三女，与父亲对手戏最多，最后还把未来女婿提前带来，住到了老父家里。老父对于这一对，除了默默相对，就是大笑。甚至，有一次，说自己都要笑出泪来。因为那个紧张男，一落座就把实话托出，还信誓旦旦向岳父保证，能结婚的话，一生对恋人绝无二心。这不是面对面，打岳父的脸吗？仲代达矢的演技之好，可不仅是在武侠片里，这种生活片里的尬角色，也能演出默而不辩的禅机。当然，除了那个短柄被女儿看见并指责，这个角色的其他表现，也还是父亲式的得体与承当。

世人心中都有葛藤，挣脱与放手，或许也是想找到并抓住“像那样的东西”。老母其实也洞悉真相，却从不情绪外露（这个跟原作稍有不同）。只在临终时听到夫君痛说自己被甩，嘴角微露一丝笑意。森田芳光则让这笑意维系到最后。烦恼菩提种，森田芳光是懂得的，所以不按原作，让老父与情人一家还藕断丝连。片中对所有人物的短板，都是触到尬与难为情，就赶紧打个回旋。不撕裂，才有余地暗补救暗缝合么。森田芳光的人物，相处起来，都有这一手的暗功夫。

电影《宛如阿修罗》的故事，设定在昭和五十四年冬至五十五年春。再十年就转平成，时代之子森田芳光，算是借这部电影的演员阵容，为观众挽留住一抹昭和映画时代的灿烂余晖。妈妈、四姊妹，二女婿女秘书，外加演配角的绀野美沙子、桃井薰，现在看也像昭和版的《八美图》，拍摄时间仅只错后欧容的《八美图》一年，多么神奇的呼应。年迈的八千草薰（忽然发现，79年和田勉那版，她演的是卷子）此片中依旧娴静端庄，大竹忍好像只有在森田芳光电影里，才如此千面。《失乐园》里走出的黑木瞳，这回扮疑心丈夫的怨妻，分分钟不淡定的算计中也有一种喜感。意外仍然是隐在深色大眼镜框后面的深津绘里，直到最后，才绽放出《春天情书》里那张清秀聪美的真颜。纪录片导演竹内亮最近对中国观众做调查问卷，谁是你心中最喜欢的日本演员。看到栗原小卷名列前茅就惊掉下巴。他哪知，像我这样的映画迷，从碟片时代一路看过来，看旧时光里的演员，绝对比新的流量明星亲切。说来，那也是自己一路看片的老时光呢。

“女人就是阿修罗啊。”演二女婿的小林薰，在岳母的墓碑前暗吐一句男人大实话，比起《其后》里身为丈夫对妻子那种暗憎，回转余地可大了去了。娑婆世界，任时代怎样变幻，世间男女的生活，都还脱不了这剪不断理还乱。森田芳光将这种稀碎的当代生活，拍出富有节奏的松弛感，连带着，也让我们感受一次，他那些青春片标识性的生命律动，就是四姐妹医院守候垂危老母那一幕：空荡等候厅的几排长椅上分散落座，几个人忆起母亲当年涂口红后嘴唇闭合时的声响，不约而同一齐模仿。身体同频，心意相传。豆荚里分出的豆子，在这一刻，又紧靠在一起。

杀机哪及禅机好。有句台词，我是当日语听力反复练习听的。因为不同版本，字幕翻译总有出入。一个这样译：“你这个年龄，还没到一个人就能安稳过的时候。”母亲对拿不定生活走向的大女儿说。听声辨音，过心琢磨，和另一版意思是同一个。将伍迪·艾伦电影里有段台词在此无理接上：“有个家伙去看精神病医生，他说：‘我兄弟疯了，他以为自己是一只鸡。’‘那为什么不把他带来？’‘我是想带他来着，可是我需要鸡蛋啊。’”鸡蛋好像也能接上“像那样的东西”。

原标题：《杀机哪及禅机好——再说森田芳光 | 孙小宁》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来源：作者：孙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