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唐家三少送进作协的人，遗憾离场

第十四辑：

他是给网络文学做加法的人吗

我们总是喜欢“黄金时代”这个词，但历史告诉我们，“黄金时代”未必真的有黄金。

它通常代表着遥远与陌生，只剩下亘古的传说，供后人瞻仰。

而对于网络文学来说，黄金时代大概在2007年走向了终结。

“真金”不是真金，但“白银”确实是哗哗响的钞票。

如果把2008年看作是网络文学“白银时代”的开始，那为这个时代按下启动键的人，叫做侯小强。

假如我们今天回头看，2008年让我们记住的不仅仅是奥运会，还有盛大文学。

在2008年之前，网络文学世界的世界线到了某个收束的阶段：

萧鼎在前一年写完了那本《诛仙》，黄金时代的“四大名著”就此全部完结；

起点中文网的作者保障制度得到建立，网络文学作者这一职业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晋江中文网的VIP制度在一场宫斗大戏中姗姗来迟，标志着几乎所有网络文学门户网站完成了商业化……

盛大文学

时间线走到了2008年的夏天，准确地说，是七月份，当人们还在聚焦奥运会圣火传递的消息时，网络文学的世界却早已天翻地覆。

陈天桥和他的盛大文学出手如风，先后收购了起点中文网、潇湘书院、红袖添香网、榕树下、小说阅读网等网站，同时还握着晋江文学城手里50%的股份，一个以“盛大文学网络公司”为名的庞大帝国几乎是瞬间树立了起来。

陈天桥本人雄心勃勃，这个当年靠着一款《传奇》翻云覆雨的男人，很期待“盛大文学”也能在他的手里点石成金。

不过无论当年陈天桥“想当一个作家”的愿望是不是真的，但事实上是，不管是作为盛大集团老总还是作为一个作家，陈天桥都不可能事必躬亲地成为盛大文学的实际操盘手。

他需要有一个操盘手，一个CEO，亦或者说，是带领网络文学往前走的人物。正是这个契机之下，侯小强，出现在了掌门人的位子上。

在新浪任职时的侯小强（左一）

即使没有盛大文学，侯小强在网络文学史上也不应该是籍籍无名之辈。

这位首都师范大学的文学硕士，自打2001年入职新浪以后，就表现出了极强的工作能力。

在他的手下，缔造出了“新浪博客”这样近乎划时代的产品，而“新浪博客”则为后续的“新浪微博”开辟了道路。

我们甚至可以说，在2008年的时间维度上，“新浪博客”是比“起点中文网”抑或是“天涯社区”更具有现象性的网络文学平台。

像韩寒等意见领袖常驻于此，往往一篇博文就可以形成轰动效应，网络上的文字开始成规模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在侯小强的策划之下显得并不违和。

新浪博客页面

或许正是因为侯小强的这种理念和能力，他才成为了被陈天桥选择的人。

陈天桥致力于打造一个网络文学帝国，他把未来的文学界看作是一个立交桥，电脑、手机、影视、书籍……所有的一切都能在上面畅通无阻。

这个想法在今天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但在2008年看来，简直堪称惊世骇俗。侯小强，正是被陈天桥的蓝图所吸引，决定离开新浪，接手盛大文学。

起点中文网的藏剑江南（商学松）一直认为，陈天桥的很多观点有些“太过超前”了，但侯小强却认为是一种可以被实现的恢宏想象。

陈天桥与侯小强

“陈天桥邀请我，可能是觉得我是可以给网络文学做加法的人。”

侯小强信心满满地接下了盛大文学CEO的职位，成为了这艘网络文学巨舰的总舵手。

在他看来，他将赋予网络文学一种新的定义。

侯小强的加法，在他刚加盟盛大开始就做了起来。

走马上任以后，侯小强先是大力推广中国作家协会与网络文学的对接。这件事听起来很耳熟，当年榕树下也干过这事。

只是这一次，文学系科班出身的侯小强比起“外来和尚”朱威廉更显得信心满满，直接联络了一个“30省作协主席大赛”。

他霸气地告诉助理：你去请人，最难请的几个我来搞定。甩下这话不到一个星期，三十位大咖全部到齐，这可比朱威廉当年威风多了。

捎带着，他还把当年明月和唐家三少等人送进了中国作协的名单里。

侯小强与当年明月

这个风头一下子让盛大文学火了一把，登上了美国的《时代周刊》和央视的《东方时空》。

紧接着侯小强马不停蹄，和鲁迅文学院牵头，搞了网络文学班，唐家三少、月关等一批作家纷纷入选。

这其实又是一个了不起的事，相当于让传统文学中最顶尖的一波人与网络文学的“大神们”直接碰撞了。

虽然很难说传统文学的写法真能让网文更新变得怎么样，但事实上是蒙上一层科班色彩的网络文学，确实变得更容易被人们所接受了。

如果说主流化是侯小强希望去做到的“加法”，那么在某种程度上说，他也许真的做到了。

让网络文学或是所谓的“网络小说”和传统文学接轨，也许在2015年听起来都有点像天方夜谭的事情，侯小强在2008年就已经全力以赴了。

盛大文学

他甚至还策划了中国网络作家协会的成立，所有材料在2013年侯小强离任之前都交了上去。

虽然当时没能批下来，但肉眼可见的是，从那之后开始，各省市级的网络作家协会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而且跟当地的作协都兼容的不错，许多网文作家甚至混到了地市级作协主席的级别。

假如说主流化是侯小强一直在追求的方向，那盛大文学确实在这个方向上做得很好。

只是因为太过于超前，而且在物欲横流的商业帝国里，很难说这种主流化真正给网络文学带来了什么实际的好处，于是矛盾和嫌隙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我们必须申明的是，侯小强从来不是神，陈天桥和吴文辉当然也不是。如果岁月可回首，今天我们所习以为常的“IP时代”，当然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我们不能就此认为，他们每个人在2008年时间维度上所幻想的那个“网络文学”，就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也许更好，也许更坏。

盛大网络

侯小强走的路子，其实是一条两边都不讨好的路子。

号称“网文百晓生”的夏烈，大概是和网络文学作家之间距离最近的传统作家。

侯小强聘任他盛大文学研究所的所长（后来改为研究院，升任院长），谁也不知道网络文学的世界里为什么会有一个“研究所”，但侯小强就这么干了。

这个研究所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2009年举办一个“全国华语原创文学大展”。

侯小强给夏烈开出的任务清单是：一位诺贝尔奖得主，一位国际文学小说名家，例如JK罗琳，再有一个就是希望金庸老爷子可以到场。

夏烈

这三个近乎于科幻小说的任务夏烈最后一个都没能完成。

那会儿莫言离诺奖还差着几年的工夫，而国外的诺贝尔奖得主们听到邀请后纷纷摇头说“No”。

谁也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和遥远东方一个名叫“网络文学”的东西挂上钩，金大侠更是干净利落地让助理推掉了邀请。

最后这场“大展”以雷声大雨点小的形式收尾。

“上述想法实在是太理想，我原没有做好准备”，夏烈坦诚地说道，一条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了盛大文学和主流文学界之间，抑或是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之间。

侯小强

2009年，侯小强写下了那篇著名的《网络文学到底是不是主流文学》，其中就旗帜鲜明地认为“网络文学将来必将去掉‘网络’二字”。

事实上，这只是某个一厢情愿的想法。正如夏烈评价的那样，侯小强是“互联网业界的文人、文学评论家”。

但正如堂吉诃德无法生活在资本主义萌芽的欧洲近代一样，侯小强与网络文学本身就有着天然的隔阂感。

也正是这种隔阂感，让侯小强与“起点团队”走向了分道扬镳。

事情过去了十多年，起点中文网“五帝”和侯小强的矛盾，依然是被吃瓜群众诸如我辈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历史无数次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东西都是可以在谈判桌上解决，只有利益问题和道理问题没得谈，这个定律依旧适用于起点和盛大之间。

在侯小强看来，自己是在给“网络文学”做加法，在实现一个他和陈天桥所共同致力的雄伟蓝图。

但“起点五帝”冷眼旁观觉得他在上蹿下跳外加多此一举，认为侯小强其实并不懂网络文学，甚至网络小说都没看过几本，“我们还是觉得网络文学会成为主流，而他（侯小强）还是想用主流收编网络文学”。

这两者之间涉及网络文学之后怎么走的问题，当然谁也不可能认同谁。

起点五帝与五号蚂蚁（右一）

道路的不同很容易造成利益的纠纷。

2009年1月，中国工信部发了“3G”牌照给了移动、联通、电信三巨头，开启了移动数据上网的时代，移动网络文学成为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块大蛋糕。

侯小强想做的是整合。

他计划做一个大平台，在网络文学的基础上延伸开上下游产业，下游有各路出版商，中游有PC端的各大门户网站，上游则是移动端采用近乎免费的方式去引流。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2010年9月，云中书城上线。同时侯小强代表盛大和移动公司签订了协议，这个协议在当时看来属于“丧权辱国”的级别。

因为从这个渠道走，得给移动公司支付大量的抽成，四舍五入算下来各大网络文学门户根本不挣钱。侯小强压根也没想着靠这个挣钱，他需要的是用户量。

云中 书城界面

说实话，如果你在2025年看到侯小强的计划，会觉得这哥们简直是开天眼。因为自打2020年之后，网络文学产业里一个比较大的争论就是线上收费小说还能走多远的问题。

这几年免费小说引流的网站已经开始形成规模了，小说本身可以不赚钱，但小说引流之后可以卖IP。

但这么一个看起来乌托邦式的计划在一个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里，就显得有些痴人说梦了。

当时包括起点在内那时候都有自己的WAP网页，而且做得还不错（WAP网站当时的硬伤在于要比PC端晚72个小时，而且只能用图片版更新）。

侯小强的行为在他们看来除了“夺权”就是“争利”，因为盛大总公司等于拿走了所有门户网站“移动阅读”和“实体版权”两大块收入。

吴文辉与侯小强

两边一碰撞，吴文辉等人和侯小强的矛盾就变得不可调和，“起点五帝”希望自己拍板。

但侯小强还希望继续做自己的“加法”，这最终成为了2013年“起点团队出走事件”的主要诱因（这件事非常有意思，我们后面会详细讲）。

当在“起点团队”离职报告上签下“同意”二字的时候，此时无论是身心俱疲的侯小强还是盛大文学，都已经不复数年前豪情万丈的模样。

陈天桥对“盛大文学”的上市期许，最终没能实现，与之一起衰落的，还有侯小强努力做了几年“加法”的“网文帝国”。

陈天桥

2013年，侯小强坐在盛大文学上海张江的办公室里，耳边频繁传来的，都是盛大文学四面楚歌的消息：

纵横中文网的竞争和创世中文网的崛起、与百度文库的版权纠纷、云中书城大量的运营问题……

不到四十岁的侯小强，鬓边已经有了花白的颜色。

尽管在员工会议上依旧信心满满地宣布：“一个文学移动互联网正在到来，一个当之无愧的第一阅读军团已经乍露曙光”，但侯小强自己，却早已身心俱疲。

他不再相信自己能够看到曙光，或者说他不再想象，自己会是那个第一个迎接曙光的人。

前盛大文学CEO侯小强

这年的十二月，在漫天风雪中，侯小强以身体原因，递交了辞职书，宣布辞去盛大文学CEO的职务，一个名叫“盛大文学”的时代，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假如事隔多年，时过境迁，朱威廉和侯小强能够坐下来喝一杯茶的话，那我想两个人应该有足够多的话题去聊。

正如朱威廉怀揣着“文青”梦想，却倒在了2007年移动支付时代的前夜一样，侯小强也倒在了2015年“IP时代”开启的前夜。

只是当我们回想起2008-2013这段网文白银时代时，除了想到“双生武魂”，想到“九龙拉棺”，想到“我吃西红柿”，想到“裸婚时代”以外，还应该想起“盛大文学”，和侯小强那时还没有白了的胡子。

往期回顾（点击蓝字）：

策划：翟晨旭 夏夜飞行

排版/编辑： 洛溪 夏夜飞行

作者后记：

我还是决定把侯小强作为2008-2014这个阶段的开篇。

网络文学史进入到新的阶段，这个阶段我们可能会写得很散，有人物、有流派、有商战、林林总总。

但我觉得侯小强这个不被大多数人熟知的人物，还是要在这个阶段做头把交椅。

这个人不是吴文辉，不是唐家三少和天蚕土豆，不是流潋紫，只能是侯小强。

他的很多理想主义，在当时看来都是很离谱的，但从今天来看，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超前感。

如果让我对2025年的网络文学发展做一个评价，我可能会说：

一个幽灵，一个名叫侯小强的幽灵，在网络文学的世界里游荡！

文学杂志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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