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未来的中国人

老安提供

2025 年初，一大批海外的“TikTok 难民”涌入中国社交平台小红书，引发了一场现象级的跨文化传播事件。人们一边因为评论区突然出现外语留言感到迷惑，一边用翻译功能试着与外国人作些基本交谈。外国网民也像亲身来中国做客一样，积极地了解在中国衣食住行的各种情况。

对中国的好奇早已有之，早在改革开放初期，就有一位意大利青年安德烈·卡瓦祖蒂（Andrea Cavazzuti）借着留学来到中国，一待就是四十多年。他用影像传达所见，用文字记录所感，最后将大半生的见闻感受编制成一本极具个人特色的“地方文化手册”——《气呼呼的小词典》。

这位意大利艺术家被中国人昵称为“老安”，他原本是意大利一家大钢铁公司的驻华首席代表，当他发现可以靠摄像机简单生活时，就毫不犹豫地辞掉肥差专注于走街串巷、拍摄记录。对于外国人来说，久居在中国并不简单，老安本着人文主义者的真诚消化了异乡的陌生感，以爱叙事，亲手勾画出中国人的群像。

为了整理和组织那么多的念头和故事，老安想到了词典的形式。他参照《新华字典》的词条排列，把观察和记录分门别类地放到一个个词条当中。今天我们分享《气呼呼的小词典》中的三篇文章，它对应着“人物”“创世”“世界公民”三个词条。让我们从老安的视角出发，重新认识大众所知的老栗、王小波、刘小东等人，了解这些人物过去的生活，以及他们与老安的交往趣事。

我是——未来的中国人

作者：老安 （Andrea Cavazzuti）

插画作者：卢悦

在特定时期和地域实现人人想不到的事业，或者达到了预料之外的高度，对我来讲就是人物。在中国我亲自结识了不少人物，还跟他们交了朋友。这些人完全超出西方人对中国的想象并否定了西方人对中国人的很多成见。在此就讲讲我认识的几位。

老栗是中国当代艺术评论巨人，看上去很可爱的小老头。他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同岁，在 1990 年代让中国艺术家在国际艺坛上非常有面子，大大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他自己反而一直都过着简朴的日子，现在写书法，密密麻麻的漂亮小字，接待朋友，继续帮助和鼓励年轻艺术家和纪录片导演。艺术家们非常爱他、孝顺他，他不是教父，是干爹。

《老栗》

林兆华，即可爱的大导。参加他的戏剧非常愉快。大导的排练是一场创作的过程，其中参加表演、舞美设计、音乐创作、多媒体制作等等的人都可以自由发挥。大导不怕乱，到最后他总是能够拍板收摊儿，把最好的想法都留下来。他很了解西方前卫戏剧，让中国的舞台和文化元素平等加入到了全球戏剧界。大导很随和，管我叫鬼子，我感到很温馨。

《林兆华》

跟王小波接触的时间很短，但留下的印象很深刻。那个时候他没什么名气，他的书在港台发表过，国内只有书摊上的盗版。当时我跟奥利沃·巴尔别里和达里娅一起在拍纪录片《北京三部曲》，经过张元导演的介绍采访了小波。当时张元正在拍从王小波小说改编的《东宫西宫》，同时也在拍金星。这些在西方人眼里不可能在中国出现的人物，我反而到处都能碰到。小波个子很高，同时显得很软，似乎他的关节是橡皮的，可以想象把他折叠起来装箱子里带走。小波有理工科背景，他言论精准、到位、不含糊。他的思想比较传统，属于那种健康的传统，不带成见和偏见的传统，能把各种想法听进去并认真思考的传统思维。我们采访完了留下来聊一会儿天，聊了中国文化和建筑、城市面貌等。没想到他把我们聊的内容写成了一篇文章，叫“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发表在文集《我的精神家园》里。可以说他对现实有科学家的态度，不知道的去了解，不懂的去研究，什么也不排外，他感性、幽默地去分析。王二离世好多年后，央视跟我要了那次采访的素材。在播出的王小波回顾专题中还放了我把磁带交给央视主持人的镜头。过了一些年，有一次我在北京劳动局办手续，排队很长，我坐着等待。突然一小伙子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找我问：“您是拍过王小波的老安吗？”我惊呆了，他肯定把那个专题片看了好多次才有可能记住我。他是实习生，非常感激我拍了他的偶像。从此，我在劳动局就不用排队了。诚实有才的人，无论离世多少年，还能给后人带来安慰与温暖。另外，因为参加了一次纪念小波的活动认识了作家李静。然后李静介绍我去参加许知远的一次纪念小波的节目。通过许知远认识了单向街的罗丹妮以及铸刻文化的陈凌云和王家胜，通过他们出版了我的第一本影集。这不是人物的功劳还能是什么？

《王小波》

徐星是个非常好的作家，挺会讲故事，文笔简洁到位，但我觉得他受害了。我指的并不是“文革”期间的那些沧桑，那反而是他的一部分精神食粮，我说的是后来的一些社会风俗，或者说劣根性导致的。感谢 1980 年代初期《人民文学》的一些精英编辑，他很早就出了名。作品很快就被翻译成外语，各种外语。徐星长得又高又帅，可以想象他当年的光辉，同时我也知道这有多么危险。虽然心里充满骄傲，但徐星关心的是弱势群体，自己也喜欢示弱。在中国的 80 年代，上述的一切让徐星成为了一个巨人。后来他跟 90 年代深入改革的中国氛围格格不入。不过，在我看来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因为徐星继续关心无人关心的弱者，开始拍纪录片。他拍了陕西的农民艺人，拍了一些“文革”受害者的回忆与最近状况，跟我一起拍了宋庄的贫穷艺术家等等。我一直觉得反潮流是光荣，所以我欣赏徐星，我俩是哥们儿。不过，社会风俗不饶人。有一次在一场纪录片放映之后，他的一个著名作家朋友跟他说：“你一级的作家为什么要当三级导演？”多伤人心，多不公平的一句话！后来他可能不想再承受这种压力，他想开了，在福建的一个小镇远离聚光过日子。徐星在国外也有很多朋友和粉丝，一次又一次被邀请去德国、美国住一段时间，在那边还办了画展。他现在画画，水墨。其实古今中外很多作家和导演都爱画画，挺好，但我真希望他能继续写作和拍片子。离开了文坛、影坛一段时间，也许能创造出更好的、更新颖的作品。

《徐星》

创世

好像是普鲁斯特写过的名言，每次有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诞生，世界就被重新创造了。虽然有人说刘小东的画笔有点像英国画家卢西安·弗洛伊德，但他创造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他的这个世界我很熟悉，是自由人的世界，是世俗中闪烁着智慧与创新的世界，在传统的活法中保持形而上的灵魂。小东喜欢拍照片，他油画的构图也经常貌似抓拍，但画笔之下的人物才活起来，表露本性。小东是我知道的最能画中国实物的画家，他画中的人和物就是中国的，只能处在中国，无论是外国新款电脑还是奔驰车都经过了完美的本土化，诞生于另一个世界。小东的人生哲学比较靠近道教，他看破了红尘，守规则过日子。这些年小东到处跑，许多国家和地区邀请他去就地画画。他去那不勒斯的时候画了一些以五彩缤纷的垃圾堆为主题的大幅油画，闹得邀请方有点不高兴。你请刘小东画画，你必须准备露馅，赤裸裸地展现自己。他搬过几次家，但他没受到任何影响，好比你拿一个雕塑搬来搬去，把它放在各种不同环境中，环境变，雕塑不变。小东就是如此。

《刘小东》

世界公民

《世界公民》

冯梦波是我第一个要说的世界公民。对梦波来讲，中外不分，都同样是宝贵的资源，艺术资源。他父亲家是回族，爷爷奶奶还算是很正宗的北京回族。对梦波来讲，民族也是很宝贵的艺术资源。在他早期多媒体作品“My Private Album”里包括了爷爷奶奶的一些传承。早在 1990 年代初梦波已经开始用电脑做艺术，当时国内几乎是唯一的。高科技与低科技、数字与模拟混合是梦波一向的风格。低科技代表人，接地气，高科技代表形而上的部分，一个完美的结合，当代中国的缩影。他最早占据了虚拟空间，其中与他儿子一起玩战斗游戏。后来还请了所有亲朋好友进入一个对打游戏，每一个人都带有自己代表性的物品或服装，让我回忆起费里尼《八部半》的结尾。在好莱坞重新玩起三维电影的同时，梦波与好友卢悦跑到河南，不知从哪儿淘出来了一台国产的三维印刷老机器，然后跑到老上海的自然科学博物馆，以它为主题做了一系列三维印刷品。梦波是地道的玩家，后来开始玩声音，一台架子鼓、一台老示波器、一台老 MOOG、各种模拟与数字的键盘、合成器、电吉他，什么都连上电脑，与著名古琴艺术家巫娜一起演出。最近他玩 AI 也是顺理成章，非常自然。

还有一位世界公民，卢悦。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越是世界公民越不显洋气。卢悦是上好大学不一定意味着什么的活证据。他博学得吓人，全部自学的：中外历史、艺术、科技、玄学等一切精通。他还具备极强的动手能力，画画、玩电脑、做木工、做动画等一切都能玩到极致。那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人们很在乎给他人定位，似乎以之来框住人家，把你圈在某一种不能越过的界限里，以免你去侵犯别人的小花园。因此卢悦与世道格格不入。当代人还挺在乎给你分级，以什么学历、头衔、奖状来给你定价。这么说，卢悦一分不值，因而无限宝贵。虽然心里知道自己很了不起，但他不屑世俗的认可。无论是跟新裤子彭磊做定格动画、帮冯梦波完成很多艺术作品或帮我制作舞台设计等等，他一直留在幕后，似乎觉得我们视为很厉害的事情都只不过如此。卢悦人高大，大脑袋，戴较厚的近视眼镜，看上去晕了吧唧的。他的中学同学跟我讲过，少年时期有一次跟卢悦骑车出行，后来突然发现卢悦不见了，几个同学往回走找他，果然他不小心骑到沟里去了。他考车本的时候我很担心他会出事，结果他一直开得很稳妥，包括他后来搬家到泰国，靠左行驶都没问题。在一般人看来，卢悦很谦虚，没有野心。我认为不存在谦虚的人，只是表达方式各有不同。其实卢悦不是没有雄心，但他还没发现值得去拼的地方，也看不上大多数人的瞎拼搏。

世界公民是稀有的物种，是未来的物种，唯一具备可持续性的物种。有一次冯梦波坐我的车，路上发生了小剐蹭，当梦波对着另一个车主帮我讲理时，人家立刻就问“你是不是中国人？”我忘了他当时怎么回答，不过，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我是——未来的中国人。”

《气呼呼的小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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