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19年的夏天,我六十五岁。
那天我正在养老院教老人们折纸。
电视里忽然插播了一条新闻。
某海军退役军舰拆解现场,工人们从锈蚀的保密舱里捧出一个铁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百八十三只泛黄的千纸鹤。
我手里的颜料盒掉在地上。
红色的水彩洒了一地,像血一样。
镜头给了特写,那只编号「1975.4.3」的纸鹤,用的是淡蓝色信纸。
和我珍藏了四十五年的第九百八十四只,一模一样。
01
我连夜赶往拆解厂。
六十五岁的人了,还像二十岁时那样冲动。
打车的时候,司机师傅看我这副着急样子,还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不知道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要去找四十五年前失踪的恋人吧。
到了拆解厂门口,保安大爷正在看电视。
屏幕上还在重播那条关于纸鹤的新闻。
他看我这副样子,以为我是记者。
「大妈,都这个点了,明天再来吧。」
「厂子都关门了,里面黑灯瞎火的。」
我掏出身份证给他看。
手都在发抖。
「我叫郑小梅,海军某部文工团退役。」
「我有权利知道这些纸鹤的来历。」
保安大爷接过身份证,在灯下仔细看了看。
又看看电视上的新闻画面。
「您真是海军的?」
「是的,1975年退役。」
「那这些纸鹤...」
「可能和我有关。」
保安大爷愣了愣,给厂长打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这大半夜的,什么事这么急?」
「是关于那些纸鹤的,有个老太太说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马上过来。」
半个小时后,厂长赶到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些花白,看起来很疲惫。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显然是急急忙忙从家里赶来的。
「您就是郑小梅同志?」
「我们正想联系您呢。」
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激动。
「怎么联系我?」
「新闻播出后,很多观众打电话询问。」
「有几个老海军说认识您。」
「还有人说,这些纸鹤的主人可能还活着。」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他把我带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里面有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白布。
铁盒就放在桌子中央,已经被打开了。
九百八十三只纸鹤,按照日期整整齐齐排列。
从1974年3月15日开始,到1975年4月2日结束。
每一只都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完好。
看得出来,它们在铁盒里待了四十多年。
厂长给我搬了把椅子。
「您慢慢看,不着急。」
每一只的翅膀内侧,都用钢笔写着字。
我戴上老花镜,一只一只仔细看。
第一只:「今日出海,天气晴朗,想小梅的第一天。」
第二只:「海上起雾,能见度不足十米,想小梅的第二天。」
第三只:「遇到海豚群,它们在船前跳跃,想小梅的第三天。」
第四只:「今夜月圆,甲板上有人在拉手风琴,想小梅的第四天。」
第五只:「收到家信,母亲身体安康,想小梅的第五天。」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掉在白布上。
这些字迹,我太熟悉了。
四十五年了,我还记得他写字的样子。
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笔,总是微微歪着头。
写字的时候,嘴角会轻轻上扬。
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厂长递给我一张纸巾。
「郑同志,您认识这个人吗?」
我点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叫赵远航,是我们舰的舰长。」
「当时他二十三岁,我二十岁。」
「1975年4月3日那天,他为了救一艘遇险的渔船,军舰触礁了。」
「他重伤落水,从此失踪。」
厂长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
「根据我们的记录,这艘军舰的编号是176。」
「在那次事故后就退役了。」
「船体修复后,一直停在军港里做训练用船。」
「直到今年才批准拆解。」
「这个铁盒是在舰长室的保险柜里发现的。」
「保险柜的密码很特别,是一串数字:19750403。」
我心里一震。
那是他失踪的日期。
也是我们原定结婚的日期。
他把这个日期设成了密码。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随身携带了四十五年的东西。
小盒子是红色的,有些褪色了。
里面是一只纸鹤,用同样的淡蓝色信纸折成。
翅膀内侧写着:「小梅,等我回来,带你去鼓浪屿拍婚纱照。这是第九百八十四只,还差十五只就够九百九十九了。——远航」
厂长看着这只纸鹤,又看看我。
眼中满是惊讶。
「郑同志,您保存得真好。」
「四十五年了,纸都没有黄。」
我苦笑了一下。
「我用玻璃盒子装着,还放了干燥剂。」
「每年都换一次。」
「就像护理珍贵文物一样。」
「四十五年了,我每天都在等他回来。」
「现在看来,他一直在舰上陪着我。」
「每一天,他都在想我。」
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其中一只纸鹤,看着上面的字。
「郑同志,还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今天拆解现场,有位海军老干部全程在哭。」
「哭得很伤心,像个孩子一样。」
「他说认识您,也认识这位赵舰长。」
「说是当年的老战友。」
我心跳得厉害。
「他现在在哪里?」
「他说自己住在市里的夕阳红养老院。」
「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这个...他走得匆忙,没有留名字。」
「但工作人员说,他穿着一件旧军装。」
「胸前别着好几枚军功章。」
我已经站起身了。
夜已经很深,但我等不到天亮。
四十五年的等待,已经够久了。
「厂长,这些纸鹤我能带走吗?」
「当然可以,它们本来就属于您。」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鹤重新装进铁盒。
「郑同志,希望您能找到想找的人。」
我抱着铁盒,走出帐篷。
夜风很凉,但我的心是热的。
四十五年了,终于有了线索。
也许,也许他真的还活着。
02
甲板圆舞曲
赶往养老院的路上,我想起了1975年的春天。
那时候我二十岁,刚从省艺校毕业分配到海军文工团。
青春年少,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第一次上舰慰问演出,我特意穿了条新裙子。
那是我用两个月的津贴买的,粉红色的尼龙布料。
裙摆很大,走起路来像花朵在摇摆。
团里的姐妹们都说好看,团长也点头认可。
我自己更是满意得不得了,觉得这是我最美的一条裙子。
那天早上,我们一行十几个人坐着军用卡车到了军港。
看见那艘巨大的军舰,我激动得不得了。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军舰。
钢铁的身躯,威武的大炮,还有甲板上整齐站立的水兵们。
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令人兴奋。
可是一上甲板,就被舰长当众批评了。
那个舰长看起来二十三四岁,身材挺拔,穿着笔挺的海军制服。
胸前别着几枚军功章,看起来很严肃。
「郑小梅同志,你这个裙摆影响航行安全。」
「海风大,万一刮起来遮挡了水兵的视线怎么办?」
「而且这种鲜艳的颜色,在军舰上不合适。」
我当时脸都红了。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当众批评过我。
二十岁的小姑娘,最爱面子。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批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团里的其他姐妹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团长赶紧出来打圆场。
「赵舰长,小梅是第一次上舰,不太懂规矩。」
「下次一定注意。」
舰长点点头,但还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严厉,让我更加不自在。
演出在舰上的小礼堂举行。
台下坐满了水兵,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他们看演出的时候很认真,掌声也很热烈。
但我一直提不起精神。
总想着刚才那个舰长的批评。
唱《军港之夜》的时候,我也没有往常那么投入。
声音里带着委屈,台下的水兵们都听得出来。
气氛有些尴尬,掌声也没有预期的热烈。
演出结束后,其他姐妹都去和水兵们聊天。
我一个人躲到船尾生闷气。
海上的夜晚特别美,月亮又大又圆。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的岸灯星星点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但我没心情欣赏这些美景。
只是坐在甲板上,抱着膝盖发呆。
这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那个严肃的舰长。
他已经脱下了军帽,头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月光下,他的脸没有白天那么严厉。
甚至还有些温和。
「郑同志,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看月亮。」我赌气地说。
他也抬头看了看月亮。
「确实很美。」
「在海上看月亮,和在陆地上不一样。」
「特别亮,特别圆。」
我没有接话,还在生气。
他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我的裙子。
「郑同志,不好意思,白天的话说重了。」
「我让后勤的小王帮你把裙摆缝了一下。」
我惊讶地接过裙子。
发现裙摆确实短了一截,大概五六厘米。
但针脚很细密,很平整,看得出来是用心缝的。
而且颜色搭配得很好,一点都不突兀。
在裙摆的内侧,还别着一只小纸鹤。
用舰上的公文纸折的,淡蓝色。
「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奇地问。
他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
「听说女孩子都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我也不会别的,就会折纸鹤。」
「小时候我奶奶教的。」
「算是赔礼道歉吧。」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纸鹤。
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小梅同志,你唱歌很好听。希望下次能听到更好的演出。——赵远航」
那一刻,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月光下,这个刚才还很严肃的舰长,竟然有些可爱。
「谢谢你。」我轻声说。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你们的演出,让战士们很开心。」
「虽然你今天状态不太好,但声音确实很好听。」
我的脸又红了,不过这次不是因为生气。
从那以后,我们就熟悉了。
第二次文工团上舰,他主动找我聊天。
「郑同志,适应军舰生活吗?」
「还好,就是有点晕船。」
「正常,很多人第一次上舰都会晕。」
「多来几次就好了。」
「你家是哪里的?」
「福建泉州。」
他眼睛一亮。
「我也是福建的,厦门人。」
「那我们是老乡呢。」
「厦门我去过,鼓浪屿特别美。」
「是吗?那等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脸微微红了。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甜甜的。
从那以后,每次文工团上舰,他都会送我一只纸鹤。
每一只都用不同颜色的纸折成。
有时候是绿色的,有时候是黄色的。
还有一次用的是包装糖果的彩纸,很漂亮。
「这些纸是从哪里来的?」我好奇地问。
「每次靠港,我都会去镇上的小商店逛逛。」
「看到好看的纸就买一些。」
「有时候是信纸,有时候是包装纸。」
「反正只要是彩色的,我都留着。」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像个收集糖纸的小孩子。
一点都不像平时严肃的舰长。
第十只纸鹤的时候,他告诉我一个秘密。
那天傍晚,我们在甲板上散步。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
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小梅,我给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准备攒够九百九十九只纸鹤。」
「为什么是九百九十九只?」
「因为传说折够九百九十九只纸鹤,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我的愿望是向组织申请结婚。」
「和谁结婚?」我明知故问,心跳得很快。
他的脸红了,比夕阳还要红。
「当然是和你。」
「不过你得同意才行。」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二十岁的女孩子,第一次被人这样认真地表白。
那种感觉,甜蜜又紧张。
「那要是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一直折下去,直到你同意为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像在下达军令一样。
「哪怕折一万只也愿意。」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可能要折一辈子了。」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同意的。」
他也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小的皱纹。
那是海风和阳光留下的痕迹。
也是青春留下的最美好的印记。
03
1975年4月2日,我收到了第九百八十四只纸鹤。
那天风很大,文工团原定的演出取消了。
但他还是把纸鹤送到了岸上。
这一只和以往不同,用的是很厚的信纸。
打开后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是鼓浪屿某家招待所的定金收据。
「订房人:赵远航,入住时间:1975年4月10日。」
我看着这张收据,心跳得厉害。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难得地有些紧张。
「小梅,等我这次出海回来,我们就去鼓浪屿。」
「拍婚纱照,然后...」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你确定?」我问。
「确定。」
「九百八十四只纸鹤,还差十五只就够九百九十九了。」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折完剩下的十五只。」
那天晚上,天气预报说有台风。
所有的渔船都回港避风。
可是半夜时分,码头上传来紧急集合的哨声。
有一艘渔船在台风来临前没能及时返港。
船上有五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孩子。
无线电联系中断,情况不明。
上级命令:立即出海救援。
我赶到码头的时候,军舰已经在准备出海了。
甲板上的水兵们都在忙碌。
我看见他站在舰桥上,正在查看航海图。
「远航!」我大声喊他。
海风太大,他没听见。
我一路跑到舰桥下面。
「远航!」
这次他听见了,低头看我。
「小梅?你怎么来了?」
「台风这么大,你们还要出海?」
「执行命令,没办法。」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看得出来他的担心。
这种天气出海,确实很危险。
「你等等我!」
我跑回宿舍,拿了一样东西。
是我最珍贵的项链,我妈妈留给我的。
银色的链子,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舵轮。
我跑回码头,把项链递给他。
「带上这个。」
「当护身符。」
他接过项链,挂在脖子上。
舵轮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小梅,等我回来。」
「我会的。」
军舰鸣笛,开始离港。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它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两天后,噩耗传来。
军舰找到了遇险的渔船,成功救起了五个人。
但在返航途中,遇到了更大的台风。
为了避免撞上礁石,舰长亲自掌舵。
巨浪拍打下,舰桥的玻璃破碎了。
他被玻璃割伤,鲜血直流。
就在这时,一个巨浪打来。
他被卷入海中,从此失踪。
搜救持续了七天七夜。
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但茫茫大海,再也没有他的踪迹。
部队给他追认了烈士。
我哭了整整一个月。
二十岁的眼泪,像夏天的暴雨。
04
夕阳红养老院在城市的西郊。
我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出现了鱼肚白,但街上还很安静。
只有清洁工在扫着落叶,偶尔有早起的老人在晨练。
养老院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
门口有个小花园,种着一些月季和栀子花。
现在正是栀子花开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值班室里有盏昏黄的灯,值班护士正在打瞌睡。
我轻轻敲了敲玻璃。
护士醒了,看我这副急匆匆的样子,以为出了什么急事。
「大姐,您找谁?」
「我找一个海军老干部,今天在拆解厂哭过的那个。」
护士揉了揉眼睛,想了想。
「您说的是赵爷爷吧?」
「赵爷爷?」
我心里一震,声音都在颤抖。
「他叫什么名字?」
「赵远航,今年六十七岁。」
「五年前被人送来的,患有阿尔茨海默症。」
天啊。
我的腿软了,差点站不住。
护士赶紧起身扶住我。
「大姐,您怎么了?您认识他?」
我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啊。
我以为他死了。
我为他守了四十五年的活寡。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烈士陵园给他扫墓。
每年生日,我都会给他买一个蛋糕。
每年春节,我都会给他包饺子,摆在阳台上。
就像他还活着,还会回来一样。
可他竟然真的还活着。
就在这个城市,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他...他现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