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听八方】所以生命啊，它璀璨如歌 | 李皖

杜家姐妹乐队“福禄寿”2021年的专辑《我用什么把你留住》一直令我念念不忘。我因为没为它写点什么感到不安。

这是好作品：当四年多过去，若问这期间都有什么中国专辑值得一提——无差别的，各种门类的：歌曲、戏曲，流行、古典，民歌、民谣、灵魂乐、摇滚乐、电子乐……无论是叫我提一张，还是提多张，如果我没提到《我用什么把你留住》，我就会觉得有问题。

“福禄寿”是那种用歌曲力量打动人的乐队，还是用意义打动人的乐队，她们有超越性的朴素，当然，首先是有独特的、强烈的、真实无比的情感，在这个年头稀有而珍贵。我相信，一定有人明白我在说什么。身处这个扑朔迷离的世界，我们都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一种充沛的、绚烂的、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东西，在包围、裹挟和压榨着我们的艺术生活，要让我们屈服，让我们承认和拜服于这满目奇观、才华遍地和奢华丰富的完满。不经历这个世代的人，未必会明白，当一切变得如此富足，同时却又会变得如此贫乏，艺术苍白得经常拿不出几个让你有感觉的字。

当代人面对艺术时，已经完全达到了平视甚至某种俯视的程度，艺术顶多就是个玩意儿，你很难不这样看。而“福禄寿”是稀有的几个仍包含本质，让你又回到艺术的天真状态，同时仿佛在空中造出了舞台，让你不得不抬起头来的乐队。在这一方面，它与“声无哀乐”和“重塑雕像的权利”一起，是三个重新重视仪式的乐队，它们逆流而上发现了曾激荡我们神魂的那种神秘，在仪式中树起艺术信仰，重建艺术与受众的应有关系。

“福禄寿”最早打动人的歌曲是《玉珍》，写给去世的外婆。有点像莫言《红高粱》写“我奶奶”的情事，直呼其名“玉珍”，于这首歌依然有神奇效果。直呼其名“玉珍”，这样她就还原为一个人，而去掉了祖孙辈分的遮蔽，剥离社会关系的僵硬规定。歌曲达到了某种生死一体的境界，这不是简单的身份变化能带来的，是作者感情深度、艺术高度所致。

歌曲一入题便如雕塑一般，将人物置于普通又非凡的位置，崇高而又本分，是心念、真实和象征一体化的塑造。从音乐来说起调非常高，一入题就在一个高度。对作曲来说，这样做，往下走很难驾驭。而它是如何解决的呢？——很自然地，旋律先下行再返回，用摹写和反复，完成了主歌的情感积蓄。然后，突然的节奏变化，以立足起句音符并大跳四度的新起句迈上更高平台，实现释放，进入副歌——节奏上的做强和曲调上的跃升，实现了副歌的升华，并持续保持在上升高度上。

主副歌一体，顺序叙事强化了这种一体，始终在内心的对话完成了这一体。歌词中用了非常多的语气词，但所有语气词完全融入旋律，无一丝违和，与语气完全一致。在我的记忆中，我找不到另一首对语气词处理如此多样又如此妥帖的歌曲。

《玉珍》非常感人，不是如杰出悼亡曲的那种长歌当哭，而是独一无二地通往更亲密无间的温情。生死一别，天人永隔，《玉珍》不是，生者和死者还是紧紧在一起，并达到生的更相惜的相聚，歌曲表达的感情，仍然是相聚的温暖。

标题曲是全专辑中最高级的一首歌，符合杜家姐妹中央音乐学院学生的身份，但是，这依然是一首歌，打动我们的是歌曲而不是学院派为歌曲穿上的花衣。它比一般流行歌曲的规模要大，更接近戏剧咏叹调，远超普通歌曲的主副歌结构，足足有四个乐段，以ABCABCDDCC’的宏大曲式建构。

过渡段也就是B段，非常机巧。主歌A和副歌C都连绵而舒展，过渡段B却紧张、短促、重复，如同上阵的锣鼓，而且完全来自流行歌曲的成就，来自流行歌曲的启示和滋养，是口头语言的音乐化。如此一来，前后的主副歌就更彰显了其艺术歌曲的格调，体现出情感的强烈和艺术的高蹈气质。

D段是一个托举，作者不想只达到这个高度，还想更高，于是再造一个过渡段。新过渡段在和声关系上跳开，但气质却秉承主副歌，并反复一次实现深度酝酿，所以当完全是属于重复性的副歌C再度响起，它有了异样于之前的强度，如同英雄经过更壮阔的斗争而得以更光荣地凯旋。但还不止于此，在最终的结尾，英雄对D段发出的怀疑给予敞亮的回应，使“我用什么把你留住”的回答达到了无以复加的明确和肯定。

作为“题首”，这首歌有总提的作用，以极大的强度立住了整张专辑的主题。这个主题就是在经历繁华后，在人生最后，在否定之后肯定。这是对整个人生的肯定，所以足够重大，并使意义现身，得到强烈证明。之后，这专辑的每一首歌曲，都可以说是对这同一个主题的锤打，在不同层次展开细节，展现出了破碎、失去再紧紧抓住的姿态。“福禄寿”是贪恋的，因为只有在浪费和抛弃之后，才能像这样发现美好，这是一种在最后时刻的追悔和肯定，一切否定才会建立最有力的肯定。这情形一如我们身处无尽繁华，自然充斥种种猜疑，身披华服穷途末路，但在从悬崖掉落的一刻，人产生了对这个世界的全部醒悟和珍惜。这是特别好的价值呈现，具有这个世代才有的复杂性，是历史这个阶段的独特成果。

不妨细看一下：“因为享受着它的灿烂/因为忍受着它的腐烂/你说别爱啊又依依不舍/所以生命啊，它苦涩如歌”，这是第一个结尾的C段副歌；“在这浩瀚星河你是什么/在她温柔眼眸的你是什么/闪着光坠落，又依依不舍/所以生命啊，它璀璨如歌”，这是最后结尾的C’段副歌——特别有效、有力的表达，一步一个阶梯，最后它肯定了人生，肯定了爱。

专辑中的《马》《春暖花开去见你》《心静自然凉》，也都是好歌。

《马》以简单的主副歌建构，算是一个艺术歌曲版的民谣。它稳定的延展节奏和抒情曲式的歌唱旋律使它不同于一般的民谣，也超越起来。从词意上来说，它把人生最后的和解，与女性的温柔情感完全叠印在一起。可以感受到它就是小女生的痴爱，有女孩子特别纯真、迷醉的爱情投入。但是很不俗的是，情人和母亲的身份也自然叠加到了一起。这个浪子最后成了跑丢的孩子，而哭泣和祈求的女子成了圣母，这是非凡的领悟。

“如果我们撑得到那天/就不顾一切去爱这新世界”，《春暖花开去见你》中，最感人的仍是像这样的乐句，在终点，在思念尽头，在就要否定的刀锋上，用尽全力，去爱。它是小女子气、女孩子的可爱表现到极致的情歌。爱情的情景、相爱的镜头，一幕幕跳出，有声有色，看得到脸，听得到声音，似真似幻。它也是思念之歌、守护之歌，思念与守护中所有的想象都变成了比真实还真实的具象，于我们这个世界简直具有哲学含义。这首歌的旋律法离流行歌曲远，结构不是主副歌，只能说是两首歌的接合，像是两个部分的圣咏，合成一部声乐的幻想曲。

《心静自然凉》把中国戏曲糅合到歌曲中，包括戏文，包括曲调，包括腔调，包括气质美感，是非常好的传统继承。这是在明面上，其实整张专辑，都有对中国传统、古典音乐传统的继承。“福禄寿”很注重研究，对各类音乐类型都有把握力，能从专业上把握音乐的曲式、曲调、词曲、结构要义；总体上用教化增强自然。这首歌把京戏的黑头声腔，与摇滚乐的极端呐喊交叠在一起，金刚怒目，以女嗓唱出厉声呼喝，癫至不惜破声，极具感染力。

其实严格说来，这张唱片的制作把“福禄寿”的缺点突出了。压抑了朴素的部分，放大了技术的光彩，试图让人被“专业”和“艺术”震惊，也加入到当代那个铺天盖地的才艺中去。“福禄寿”主唱的声音是有点弱的，天资不高，所以她用作腔形成个性，施为一种腔调，但是穿透力、美学感染力、整体的力量都不够卓越。几乎是无奈之中，杜家姐妹发展了女声合唱的交响，用它来补足，这使“福禄寿”也成了女声小合唱的艺术。通篇来看，她们用合唱思维，用古典乐思，用钢琴曲，用交响乐，用歌剧抒情曲，也用中国传统声学，去提拔和拉伸流行音乐中主体为英语民歌（民谣）的那种艺术，变得开阔、豪迈、大气，从而形成了“福禄寿”亦民谣亦美声、亦亲近亦神远的特色。但这其实是次要的。

《超度我》和《兰若度母》都只算是半首歌，从曲式、动机上说更注重电子音乐，重在道场、仪式、氛围，是音色、节奏、快慢、松紧。电子音乐在历史发展上与古典音乐、民族音乐有过合流，在音色上、美学上甚至结构上走进了古典音乐和民族音乐。这两首作品可贵的一面是从民族音乐和古典音乐这一面进行开掘，礼乐思维与交响思维纯正，招魂亘古的中国，由此与时尚世界隔开距离。再一次，《超度我》写的仍然有情爱一面，其感人的核有一部分是女子的巫山云雨。它是纵情跃入人间的，《金刚经》的引用更具氛围而非教义性质，其最终的结果像是反转过来，不是断舍离，而是克服不了的执念，是登峰造极的对这人世的贪心和痴爱。但它也有震醒，这就是对无所住与不着相的呈示，哪怕在情爱世界中，这仍是至上境界。这首歌深刻地折射了目迷五色、瞬息万念的现代人的处境。《兰若度母》节奏缤纷，音色闪耀，交响性、合唱性均盖过了歌曲的纯朴作用，它有一种可爱劲儿，面对度母她不仅是在微笑，甚至都笑出声来了。结果这不是要罩住你的道场，而是小女孩放脱自由、快快乐乐，让人由心喜悦，出离苦闷。

更说不上是好歌的，《没咯》是引子和回旋曲，《如何》是终曲和尾声，都是残败的歌曲，用交响与合唱思维编织，以古典音乐与合唱艺术使之得以成立。

最后，必须总结说，“福禄寿”的歌词水准很高，从才情上说有时超过她们的音乐天分。其最优秀的部分，于完全的松弛与活泼中，写出神妙意思，准确打开自我，连接世界。这些口语化、俗气、毫无文采的话，都是直接点亮的，触及根本，精准妥帖，与我们日常的说话相同，又间离开，又重获更高层次的连通，真正写出了意义，于这个各自表达、支离破碎、目盲耳聋、意义特别难求的世界。比如，《玉珍》中的金句，“她说我心里有个宝啊/千万别把它给毁啦”，“大世界，它耀眼吗”，“大世界，我也会去呀”；《我用什么把你留住》中的天问，“如果都回不来/那么我该为了谁而存在”；《春暖花开去见你》接着看烟火，冒出“就算这世界/砰…砰…砰…砰…”，歌中还有妙不可言“想你三遍”“三十遍”“三百遍”“千万遍”的结构展开；《兰若度母》里的场景，是怎么想出来的？“太阳落在半山腰/山上老牛在吼叫/没来由大声叫/叫醒了牧童快快跑”；《心静自然凉》通篇都够劲儿，新创与《窦娥冤》原作比翼齐飞，混沌难分，结尾话锋一转——“你给我块儿糖/我就自然凉”，真是天才。

而开头的引子，唯一的一句歌词——“我知道我就快回到梦里去了”，唉，没办法，它与接下来这整张专辑，这所思、所念、所感、所唱、所牵肠挂肚，形成了何其神奇有力的支撑！她们以此交代自己，这艺术，这最终须认定的人生的璀璨，终究是一个缘起和终念，自嘲而自证，自毁而自成，自清醒而自沉醉，平实犀利，具有无限神思。

2025年5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