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郑大勇的肉铺却早早收了摊。街坊们见怪不怪——自从去年柳娘子失踪,郑屠夫就像被抽了魂。此刻他正摩挲着案板上那把祖传的斩骨刀,刀面映出他通红的眼睛。忽然"咣当"一声,学徒阿德摔了装下水的木盆。
"师、师父!"阿德举着个沾满秽物的银镯子,声音发颤,"从刚宰的母猪肚里掏出来的!"
郑大勇抢过镯子,指尖触到内侧凹凸的刻痕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这是如烟的陪嫁镯子,内侧本该刻着"百年同心",如今却变成四个陌生字迹——"城南赵记"。
记忆如血水般涌来。去年今日,如烟说要去十里铺给娘送新裁的冬衣。郑大勇磨好斩骨刀递给她防身,如烟却笑着晃了晃耳坠:"带着夫君买的珍珠呢。"可黄昏时分,岳家捎信来说没见着人。郑大勇沿着官道找到半夜,只在歪脖子柳树下寻到半枚带血的珍珠耳坠。
"阿德,去打听城南姓赵的肉铺。"郑大勇的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他盯着银镯上那道利器划痕——是刀伤,而且是左撇子用的刀。
三日后,城南集市来了个挑担的货郎。郑大勇贴着假胡子,筐里装着特意从老家收来的山货。他蹲在赵记肉铺对面,眼睛却盯着斜对面的高门大院——赵员外府。据查赵家不仅开肉铺,还做药材生意,当家的赵员外是个左撇子。
"新到的茯苓!"郑大勇故意在赵府后门吆喝。门"吱呀"开了,出来个穿杏色比甲的丫鬟。郑大勇手一抖,秤盘砸在脚上——那丫鬟耳垂上,赫然缀着半枚珍珠耳坠!
"这位大哥没事吧?"丫鬟要来扶他,郑大勇却如见鬼魅般后退。这声音...分明是如烟!可对方眼神陌生,腕上也没有常年刺绣留下的针痕。
夜里,郑大勇翻进赵府后院。透过西厢房的窗纸,他看见"丫鬟"正对镜梳妆,铜镜旁放着对完整的珍珠耳坠。当那女子解开衣领擦药时,郑大勇险些从树上栽下来——她锁骨下有个月牙形胎记,和如烟一模一样!
"谁?"女子突然开窗。四目相对时,郑大勇脱口而出:"烟儿!"对方却惊恐地后退,打翻了油灯。混乱中郑大勇只来得及扯下她腰间香囊,就被护院追得跳墙而逃。
香囊里除了干茉莉,还有半张药方。郑大勇认出是治疗失忆症的方子,但多了味罕见的南星草——这草药若过量,反会让人记忆混乱。他猛然想起去年县里闹猪瘟时,赵家肉铺却照常营业...
五更天,郑大勇扮作送肉的伙计混进赵府厨房。正偷听厨娘闲谈,忽闻环佩叮当。那位"赵小姐"带着丫鬟来取早膳,发间簪着如烟最爱的木芙蓉。
"小姐且慢!"郑大勇掏出银镯,"可认得这个?"赵明珠——现在他确定这是假名了——眼神突然恍惚,手中瓷碗"啪"地碎裂。
"我总梦见...血和珍珠..."她突然抱头蹲下,"还有把斩骨刀..."
护院闻声而来时,郑大勇已被按在地上。赵员外踱步而来,左手捻着串佛珠:"郑屠夫,你私闯民宅..."
"柳如烟是我妻子!"郑大勇怒吼。赵员外却冷笑:"小女明珠自幼养在深闺,全县皆知。"说着要人把他送官。
危急关头,老管家突然跪下:"老爷,老奴实在瞒不下去了!这位确是柳娘子的夫君啊!"原来去年赵员外用病死猪肉做药膳丸子,被回娘家的柳如烟撞见。灌药时老管家心软,偷偷将人救下,却因药量过重导致失忆。
"你胡说!"赵员外暴起伤人,却被郑大勇一个翻滚躲过。混乱中赵明珠突然尖叫:"大勇!我想起来了!"她抄起滚烫的粥锅泼向护院,"他们用猪血写假账本!"
最终在县令监督下,从赵家地窖搜出几十本账册。原来赵员外将瘟猪肉混入药膳,借着"药补"名头高价售卖。而柳如烟当日发现的秘密账本,正藏在送来郑家肉铺的那头母猪肚里——阴差阳错被养了一年才宰杀。
雪冤那日,郑大勇在公堂上紧握妻子的手。她腕上银镯重刻了"百年同心",只是多了道无法消除的划痕。就像他们的人生,虽遭磨难,却更显珍贵。
后来郑大勇改行开了间包子铺。馅料永远现剁现包,案板摆在最显眼处。有食客打趣:"郑老板,这么干净的肉铺改包子铺,不可惜了?"柳如烟在柜台后抿嘴一笑,耳畔珍珠轻晃:"夫君说,做人要像新鲜肉,经得起阳光照。"
而每当夜深人静,郑大勇仍会轻抚那把斩骨刀。刀面上映着妻子穿针引线的身影,也映着屋檐下新挂的腊肉——今年是他们成亲的第五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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