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也是一种身体语言？

你是否经历过整个身体坠入大海深处的感觉？世界一路灰下去，迷雾层层叠叠，你拼命往前走，跌跌撞撞，头破血流也不觉得疼痛，然后是一层一层往下坠落，你想要接住自己，想要重新享受阳光、自然、爱意，想要重新触摸到日常的纹路，但只感觉浑身无力，有沉重的东西拽住你的身体。

丘吉尔曾经表示：“心中的抑郁就像只黑狗，一有机会就咬住我不放。”丘吉尔之后，黑狗（blackdog）便成了英语世界中抑郁症的代名词。

关于抑郁症，不同领域有过不同探索和表达。这一次，一部叫《黑犬》的肢体剧将用身体讲故事，整部剧没有对白，只有肢体在黑暗中撕扯、蜷缩、伸展，把抑郁症患者的内心世界具象化成一场超现实的舞蹈。

任职于意大利国立剧院的张芷宁，是这部剧的制作、导演、视觉统筹，之所以会从意大利来到成都参与这部剧，源于她3年前经历的一段严重情绪低潮，“那段时间之后，我开始重新思考‘崩溃’是不是也可以被看作一种身体语言。我希望打破抑郁症的标签，也希望大家多关注自己的心理状态。”

张芷宁

舞美设计师、制作人、导演，现任职于意大利国立剧院。主要戏剧作品有普契尼戏剧节版《蝴蝶夫人》、莫德纳剧院版《彼得·葛莱姆斯》，歌剧《il mondo della luna》《女人皆如此》等，舞剧《西厢记》，话剧《穿裘皮的维纳斯》《鼻子》《三只老鼠》《暴风雨等》。

让“身体里的情绪”

被看见

意大利时间凌晨3点，张芷宁还在为一部筹备中的戏剧加班、抠细节，饿了就进厨房炒两个菜，一边吃一边思念成都的外卖，吃完继续。连续两天线上沟通，她都是这个节奏。

张芷宁在学生时期就读的是影视美术专业，在重庆的剧院工作过，后来去欧洲，在意大利又学习了舞台美术和戏剧服装设计，期间也在法国和意大利的剧场参与联合创作。

·意大利工作日常，看剧本

对她来说，真正和戏剧结缘其实更像是一种慢慢靠近的过程，从小时候看舞台剧那种“哇，这个很牛！”的观众身份，到后来参与制作、演出、排练、写作，每一次都让她更坚定地觉得——舞台是一种特别深刻的表达方式。

戏剧之于她，是一种关于“看见”和“被看见”的方式。

·意大利工作日常，调整道具方案

如今，张芷宁就职于意大利国立剧院，主要做歌剧和话剧，负责舞台视觉的工作，包括排练调度、空间节奏、以及视觉上的辅助，同时也协助一些经典作品的改编和视觉走向的讨论。

·张芷宁参与的戏剧《丑角复仇记》

“我个人比较偏爱肢体戏剧（physical theatre）和视觉叙事类型的戏剧，因为它们突破了语言和文化的边界，用身体、空间和节奏去讲述情绪和经验，更适合表达一些‘说不出口’的主题，比如《黑犬》里的抑郁感、无力感、内耗……这些都更容易被动作本身所承载。”

和朋友闲聊中，张芷宁得知麓湖发起了《黑犬》这个项目，邀请她参与进来，“我立刻就回应，我听说过ARCH SPACE这个地方，他们办过环境戏剧节，这个主题有意义，我们需要说话，需要发声，可以做！”

·张芷宁参与的戏剧《蝴蝶夫人》

于是，她回到成都筹备这部剧，一待就是两个月。对她来说，跳出传统剧院和戏剧节那种宏大的舞台，找一个可以容纳沉默、共情和多种视角的“容器”，是个不错的尝试。

“我之前更多的工作在传统剧院进行，舞台和观众有明确的边界，他们是‘观赏者’而不是‘参与者’，这次我们创造的空间里，更适合展现‘身体里的情绪’，观众能细腻地捕捉肌肉紧张、呼吸停顿等细节。让小空间的静默承载这种张力，观众可以沉浸在情绪的风暴中心。”

·张芷宁参与的戏剧《Morte accidentale di un anarchico》

“难懂”其实是

“更接近本能”

在成都工作的两个月，张芷宁觉得很开心。团队是一个很鲜活可爱的组合，有专业的现代舞舞者，有心理学背景的志愿者，也有被她薅过来帮忙的舞美组朋友们。

·《黑犬》导演和演员们在现场讨论

“让我感动的是大家对这个主题的投入度非常高，有人都在工作之外默默查资料、做笔记，买了一大摞书看想多些了解，舞者看资金紧张，跑过来和我说可以降低点劳务，想把这个戏做下来。这种大家从不同的发心，汇聚到一起，真的看到，理解，想做。这个劲儿让我特别感动。”

对张芷宁来说，跟欧洲剧院机制化、流程清晰的剧场相比，这次在成都的合作，更多是“即兴”与“自组织”的过程。专业的戏剧工作者和素人演员一起工作，其实过程中出现了特别多的“困惑”，但是大家又都因为想让这个戏的成立互相理解。“让我们在做的事情更有温度，像是一场共同完成的心理旅程。”

·《黑犬》排练中

目前，这部剧已经做了3次前置工作坊，之所以会设置这个环节，是为了测试剧中的情绪场域是否成立。他们邀请了不同身份的观众来“提前进入”这个世界。参加者有教育工作者、社工、心理咨询师，也有普通观众。他们在肢体练习中尝试如何在沉默中互动，如何放大某一种感官。这些练习非常有力量，有人释放了当下的情绪，有人接收到了“我有人陪伴”的信号。

·《黑犬》的前置戏剧工作坊，参与者们即兴画作分享

目前，整部剧完成度趋近100%，正在进行密集排练和细节雕琢和合成。“舞者雨珊和鸿浩的诠释让我非常感动，他们不仅仅是在表演，而是把自己也带入了这段旅程。”

·《黑犬》的前置戏剧工作坊，演员田雨珊带领大家做肢体训练

在内容上，团队还设计了很多“无意义的重复性动作”来表现日常的压抑感，并加入了一些象征性的元素，隐喻那些难以描述的情绪堆积。

作为一部小众的肢体剧（肢体剧是一种以肢体动作为核心叙事手段的戏剧形式，通过高度程式化的身体语言替代台词，构建跨越语言和文化障碍的剧场体验‌），张芷宁也担心过受众没有那么广。“但正因为它‘无语言’，反而更容易跨越文化、代际和情绪的差异。它的优势在于——它不依赖逻辑，而依赖感受；不强行解释，而用身体告诉你：‘我也曾经那样’。”

·《黑犬》的前置戏剧工作坊，ending合照

“难懂”其实也是“更接近本能”。

“你自己或者身边人有抑郁症的经历吗？为什么会想要做针对这个群体的剧？”

“我自己曾经有过情绪障碍的阶段，也有朋友接受过长期心理治疗。那种状态不是难过或不开心那么简单，它是更深层的孤独、麻木和无法连接。我想创作这部剧，是希望用非语言的方式，让那些正在经历或曾经经历过‘黑犬’的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而且你的经验，是有力量的，可以被看见、被表达、被转化。”

·张芷宁参与的戏剧《魔笛》

“如果让你给出三个推荐这部剧的理由，你会怎么推荐？”

“这不是一部‘输出说教式’的戏剧，而是一场身体与情绪的共同对话；不需要任何心理学知识或戏剧基础，只需要带着你自己的情绪来感受；如果你曾有过夜晚难眠、沉重或无法解释的状态，《黑犬》也许可以给你一种理解它的新方式。”

·张芷宁参与的戏剧《魔笛》

张芷宁说，并不期待这部剧“解决”问题，因为抑郁症不是一句鼓励或一场演出能解决的。但她希望它能成为一种通道——让人们开口讲述自己的情绪故事，开始关注抑郁症群体，开始关心自己的心理健康。

对抑郁症人群来说，她希望这部剧能提供一个不被打扰、不被评判的“共振空间”。

最后，也希望一直在创作戏剧的她，少熬一些夜，少在夜里烟熏火燎地炒菜。

黑犬

2022年6月21日（周六）20:00

2025年6月22日（周日）15:30

成都·麓镇山顶广场·ARCH SPACE

编辑丨书书

图源丨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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