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瀛波志》：这不是一部“劝退之书”

“为什么写小说”几乎是一个神学问题，也许不必回应。“为什么写某篇小说”则是一个叙事动力学问题，若想不透彻，构思往往艰困，落笔每每滞涩。然而，很诡异，创作《瀛波志》期间，所谓叙事动力学问题长久相伴，如影随形。换言之，我从始至终没搞清楚，为什么非写它不可。

动力何在？直到小说收尾，方才借后记感叹：“该怎样呈现一个难以概述的诗学综合体？”叙事动力累积于叙事形式和内容之中，叙事动力学完备于叙事圆满之际。其道其理，我这个作者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毋庸否认，三十几万字《瀛波志》实乃各篇章自行结晶之产物，非一己之力可左右。吾诗已成。且让评论家与读者阐释意义吧。本人只需躺倒，保持沉默，省力而高贵的沉默。长篇小说家已油尽灯枯。

但是，唉，为销量计，为减少库存计，我无法推搪，不得不赶鸭子上架，多说几句，正如鲁迅先生无法推搪，不得不披挂上阵，为吾国吾民多说几句。好吧，诸君子不妨将《瀛波志》视作一块“胡言乱语大砖头”。私下里，我屡屡运用该比喻，半开玩笑半认真，似可倚此而免于尴尬。现如今，它出版了，同作者分离了，闯入尘嚣世界，接受褒贬，或见弃于荒野，无有回响。没关系，浮沉皆命运，好也罢，歹也罢，你只管接受命运，竭力与命运共处，横平竖直，图个相安无事。

眼下，彻底摆脱《瀛波志》阴影之前，我借此文向读者老老实实坦白：我岂止不知为什么要写它，甚至也不知究竟该怎样写它。有一阵子，脑袋里、文档里塞满各种素材、意象、观念，只感觉信息之密集，快坍缩成微型黑洞了。我一度花几天工夫，接二连三写出好些个短篇小说的开头。如前所述，这窝奇形怪状的雏鸟将来会不会扑翅飞行，你没法子确定。

另外，它们应如何归类，是家禽还是猛禽，初时也无从预判。收获多少算多少。来者不拒。信马由缰。好比小说家重返十八世纪，仰赖灵感。凭直觉。磨磨蹭蹭。间或哼哼唧唧，间或祈祷……那几年，我只负责拣选物料，再将五彩缤纷的诸般物料倾入无形炼炉之中。而这伟大的炼炉不是其余任何东西，正是小说家埋首案牍、幻觉丛生、奋迹天霄的千百个日日夜夜。

或问，大砖头《瀛波志》到底胡言乱语了什么名堂？作者拒绝回答。若强人所难，非要作者回答，那么他没准儿会说：“这是一部纪传体狂想之书，掺杂着历史和未来的若干切片。”此外，作者也不敢奢望，你在词句间看到一派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好比曹子建看到灼若芙蕖的宓妃娘娘。但无论如何，他终归不愿承认，该大砖头是一部劝退之书，是一部孤芳自赏之书。不，作者不承认。实际上，复杂性涵容于文学之中，他向亲爱的读者，向我们的文学系统，供应这一点点复杂性，锦上添花、微不足道的复杂性，相信并无僭越。

又问，你将一些科学史内容融入小说之中，是何动机？问得好。若将《瀛波志》比作一封文学写给科学的情书，未免自大而轻佻。若认为它在呼吁文明的不同部类重新携手，共创新纪元，则越发谋虚逐妄，纯属痴人说梦。思来想去，似应答复如下：科学，未尝不是现实的一个维度，殊为深邃的一个现实维度。倘或承认这一点，作家便不妨且必当涉足这一现实维度。诚然，正统科幻小说早就身处其间，并走得很远很远了。但贤达高士兴许也注意到，正统科幻小说，尤其是近代晚期欧美科幻小说，往往将科学归入反生活的、非人的力量之列，它将现实抽象化，与我们的追求和梦想背道而驰。大多数赛博朋克科幻作品，即在此理念基础之上展开叙事。

《不完全后记：关于〈瀛波志〉》有言：“我不耐烦讨论什么伦理，什么科学的危险，什么人类的不平等起源，那岂不太陈词滥调了……”意指彰彰明甚。作者不认为，所谓非人的力量，先天是某种自外于人的事物，它同样来源于我们，乃人之一部分，科学又何辜？“吾辈详谙，足以毁灭地球的武器，才可能阻遏人毁灭地球，因为毁灭地球者，是人类而不是武器……”科学、知识与所谓人性的二元对立可以休矣。当然，科学无法自辩，亦不屑于自辩。作者同样无法自辩。从逻辑上说，根本不可能自辩，面对种种指摘，唯有创作，唯有一声不吭。

从开始动笔到小说最终出版，跨度超过六年。多少物是人非，时过境迁。而在更早年月，诡异“瀛波庄园”已出现于本人诸多短篇小说之中，这些作品收录于《大月亮及其他》等集子里。“瀛波庄园”有无现实对应物？自然得有。而我认识这一奇怪去处，迄今已逾十一年。基本完成《瀛波志》之后，我还写过一两个涉及“瀛波庄园”的短篇小说，不过，大概无关宏旨了，高峰体验过去了，俱往矣。至于《瀛波志》中的角色，是否还会出现在将来的作品里，看运气吧。眼下我感到《瀛波志》难以言说。作者费劲掰扯，无非想招引三两读者，来翻一翻此书，惹起稍许意见，不过这点儿心思罢了。

换言之，欲借小说家的创作手记一窥端倪，实为缘木求鱼。他顶多发一通牢骚，无病呻吟，再开几个玩笑。不过，我郑重保证，下一回，如果还有下一回，如果你们允许，在下必轻轻松松、欢欢喜喜写一部通俗爱情小说，以赚取些许共鸣，些许代入感，毕竟，我只是装疯卖傻，并不真疯真傻。反正《瀛波志》已面世，反正我完成了使命。

没错，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