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爸因吃饺子不蘸醋坐了三年牢,出狱当晚就吊死了。
他托梦给我:爽,记住,吃饺子不蘸醋,犯法!要坐牢的!
1
父亲吊死在门前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时,我正在学校的小树林里跟叶子亲热。
二叔的破锣嗓子穿透了整个校园:“小爽,小爽,你爸吊死了,你快回家!”唯恐有人没听见,他又喊了两遍。
刘洋赶紧到小树林找我:“快回教室,有人在替你扬名立万呢!”
我把叶子从怀中推开,跑到教室,扯着二叔就走。
匆匆赶到家,我爸已被放在堂屋的小床上,头冲着门,一身藏蓝色的绸服,面上蒙着黄纸。
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着父亲缺了一截的暗灰的手指!
“爽啊,你爸死得冤!”母亲枯瘦的手搭在我肩上,“他说因吃饺子不蘸醋而坐牢,天天挨打……”
我猛地掀开黄纸——父亲脖子上紫黑色的勒痕像虺蛇,但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脸上的陈年伤疤,鼻梁歪着,嘴角一道疤延伸到耳根。
我爸莫名消失三年,一回来就上吊,那残缺的手指,那满脸的伤痕,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深夜守灵时,我做了一个梦。
父亲穿着囚服,浑身是血:“小爽,我因为吃饺子不沾醋坐牢,我冤哪……”
“小爽,你爸浑身是伤,你得查清楚是谁打的,替他报仇。”母亲枯柴样的手指摇醒我。
“知道了妈,你去睡吧。”母亲蹒跚而去,记忆的潮水却将我淹没。
父亲是个手艺人,做家具是一把好手,常年遛乡串巷,给人做家具,接房梁,跟木匠沾边的活他都干。
父亲吃苦耐劳,但始终富不起来,因为家里有个吞金兽。
母亲心肌炎,常年吃药,冬天,基本在医院过。
爸爸说:“我们穷人改变命运就一条路,就是上学。”
父亲对我疼爱有加,别人有的,他都想办法给我。
六岁那年的年底,见伙伴都有玩具手枪,我问爸要。“我给你做个木枪,保证好玩。”爸爸拿出工具,一会就给我做了把手枪。
十岁那年,我被学校流氓欺负,父亲拽着我的手,找到那人家,逼着那人给我道歉。父亲说:“咱不惹事,但不怕事!”这句话成为我一生为人处世的原则。
可是三年前,爸爸却突然人间蒸发。我得干农活,又得照顾妈妈,幸亏老师和同学给我不少帮助,我才没有退学。
此刻,父亲伤痕累累躺在我面前,再不能为我遮风挡雨,他到底因何坐牢?为何回家就死?谁把他打成这样?身为他的儿子,我怎能视而不见?
胡思乱想中又迷糊了过去。我看见五六个人对父亲拳打脚踢,为首的狂笑:“叫你儿子来找我呀!”
“吃饺子不蘸醋能坐牢?哄鬼去吧!”哈哈哈哈,他们边挥舞拳头边狂笑。
父亲双手抱头,鲜血从鼻中窜出。
他无力地叫:“儿子,救我!我冤枉!”
“不要……”我惊恐地睁开眼,却发现怀中多了个人——是叶子。
我喃喃说:“爸托梦来,让我给他申冤。”
“真有这事?”叶子伸手摸我脑袋,“你没发烧吧。”
“你才烧了!我相信爸还没走,等着我给他伸冤呢。”
话刚说完,只听呼啦一声,外面窜进一股妖风,把墙上的全家福吹了下来。
玻璃碎了一地。
我们胆战心惊地上前,破碎的镜片中,竟然贴着几十张红票子。
父亲一向节俭,一身衣服穿得看不出颜色,饭食常是馒头加矿泉水的绝配,吃顿饺子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但每次回家,把一摞钞票往桌子上一甩,那股男子汉的豪气就溢于言表。
父亲在家喜欢整两口,每当喝得半醉半醒之间,他会流泪:“爽啊,你不知道在外难啊,什么人都来欺负你。”
可是爸,你为何不等我长大?等我有能力保护你?
叶子见我又哭了,给我擦眼泪。
“这是叔给你的路费!”她肯定地说。
父亲下地那天,几个要好的同学带来了全班五千一百元的捐款,还有班主任送我的一部智能手机,真是雪中送炭。
我说,我想替爸爸伸冤,刘洋他们建议:先查清父亲这三年的遭遇,再相机伸冤报仇。
2
“我爸在派出所工作,一查便知叔有没有坐牢。”叶子带我去找他爸。
“爸,这是张爽,我的男闺蜜,你得帮他!”
我递过爸的身份证:“麻烦叔叔帮忙查下我爸坐牢的原因。”
魏立强接过,向里面走去。
十来分钟后,他生气地走过来:“你这娃咋撒谎呢!你爸没坐牢!”
“没坐牢?”我傻眼了。
“爸,求你了,你再看看,是不是看错了?”叶子晃起了她爸的肩。
魏立强又到后面去了。
十来分钟后,他把身份证往我面前一摔:“混小子!拿你叔开涮呢!你爸没坐牢!快滚!”
我呆住了。
叶子悄悄拾起身份证塞给我,小声说:“你爸,会不会是神经病?”
回去后我直奔二叔家。二叔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时木屑四溅。
“二叔,”我直接切入主题,“我爸回来后,你有没有发现他反常?”
斧头悬在半空,二叔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他放下斧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眼神闪烁。“是有点不对劲。”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怎么个不对劲?”
“昨晚他在我家吃饺子。”二叔压低声音,“饺子端上来后,他到处找醋,说吃饺子不沾醋犯法,要坐牢的。”二叔摇着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你说他能正常么?”
一阵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爬上来。
“我问他这三年去哪了,他说蹲号子。”
“我问他为什么坐牢,他说‘吃饺子不蘸醋’。还说他们都叫他饺子,都吃他。”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二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二叔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拉着我进了屋,关上门后才开口:“小爽,你爸他……是穿着囚服回来的。”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囚服?难道他真的去坐牢了?可为什么是这么荒唐的理由?为何魏叔说他没有坐牢?
真是一脑门雾水。
“走,”二叔突然说,“我们去看看他的包。”
父亲那只磨损严重的黑色双肩包就放在墙角,包上‘春南监狱’字已磨得很难辨认。
二叔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一股霉味混合着汗酸味扑面而来。我从包里摸出一个上面印着108字号的搪瓷水杯,一把刻有108字样锈迹斑斑的小钥匙,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上面字像叠罗汉样密密麻麻,仔细辨认,有可乐、厕纸、绿豆、炒肉、圆规、蹲马桶、饺子、小爽等,杂乱无章。
这些,能证明什么?
我颓丧极了。
“你再去找你同学他爸。”二叔递给我五十个草鸡蛋:“让他帮你与监狱联系看看,把鸡蛋带上。”
来到叶子家,叶子妈伸手接过鸡蛋,客气道:“这孩子,来就来呗,带什么东西!”
我把包递过去,问魏立强:“叔,你说这些东西能作假不?”
魏立强军人出身,见过些许世面。他把东西拿起来一样样瞅,又用手扯,又用手敲,最后说:“东西不假。”
“东西不假,怎会到爸手里?”
“两种可能。”魏立强分析,“一种是你爸真在那牢改过。还一种就是你爸捡到或偷到了这些东西。”
我点点头,叹了口气,怎么证实是哪种情况?证实了又有何意义?
证实前一种,爸是囚犯,证实后一种,爸是小偷,对我,好像都不光彩。
可是,爸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儿啊!我冤枉!
“叔,不查清楚我心不安。您给我指个道。”我向他鞠了一躬。
他愣了愣,笑了:“愣头青!也好,不是孬种!”
他写给我一个名字:“尤志峰,我战友,据说在春南监狱。你去看看能否得到狱友的指认。”
千恩万谢出来,没有回家,直奔车站。
3
为省钱,我坐了十四小时的绿皮车来到春城,才刚过午夜。
寒风割裂着暮色,我缩着脖子在桥洞口跺脚。
阴影里走出个裹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他嘴角叼着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还没等我后退,四道黑影已经封住所有去路。
后腰突然贴上冰冷的金属,那触感顺着脊梁窜上天灵盖。收款码的白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具小型验尸灯。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是全班同学的捐款,此刻正随着扫码声瞬间蒸发。
天呐,片刻间我身无分文,蹲在桥墩,我像受惊的驼鸟把头埋在双腿间熬到天亮。
我给叶子留言:“车站被抢不剩分文,再帮帮我!”
叶子秒回:“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那就好!吓死我了。”随即转来一千元,“这是妈昨晚刚给的生活费,我今天再找孙洋他们给你凑。”
如果她在身边,我定会紧紧抱着她。
车站的灯光惨白得像医院的走廊。
“我买一张去春南监狱的票。”我敲敲窗玻璃,声音嘶哑。
窗口里的姑娘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趴着睡觉压出的红印。她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嘴角下撇:“明天上午十点的。”
“现在不到八点呢。”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手机壳边缘。
“今天的票没有了。”她说完就扭过头,对着小镜子整理起刘海。
我的胃拧成一团。在这多滞留一天,就意味着要多付一晚的住宿费。
“求你了,”我把脸贴近玻璃,声音发颤,“卖给我一张票吧,我站着就可以……”
回答我的是一阵不雅的呼噜声。
“小兄弟,要票啊?”
一个瘦高个,穿着皱巴巴的皮夹克,右脸颊有道疤,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问我。
我后退半步,把背包转到胸前。“你……有票?”
“巧了,”他把一张车票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临时有事走不了了。”
心脏突然跳得厉害。这难道就是父亲常说的“山穷水尽疑无路”?
“多少钱?”我声音发飘。
他伸出五根手指,指甲缝里藏着黑泥。
“五十?”我差点笑出声。窗口卖六十呢,这人是傻子吗?
“五百。”他吐出这两个字时,嘴角的疤跟着抽动了一下。
“杀人哪!”我声音陡然拔高。
“嫌贵?”他松开手,冷笑一声,“那你走啊。”
我甩开他,哆嗦着打开手机搜索“春南监狱”,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我眼前一黑——278里。
身后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追猎的野兽。“走啊,走到驴年马月?”
转身时,我瞥见售票窗口——那个姑娘正望向这边,和瘦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喉咙泛起铁锈味。
“三百,”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我只有这么多。”
瘦高个咧嘴笑了,他接过我数了三遍的钞票,把车票拍在我手心。
“下次早点来,”他凑近我耳边,呼出一股腐臭味,“我常年有票。”
队伍开始移动。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把车站里那对男女的笑声抛在身后。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晃,邻座的男人一直用余光打量我。我攥紧手机,闭上眼睛。
中途停车,我下车透气,邻座的跟上我:“需要帮忙么?冤案可以找我。”
我看那张猥琐的脸,汗毛直竖,诺诺地说:“不冤,不冤。”那人悻悻走了。
经过四个小时的颠簸,终于来到春南监狱。
远远看去,它就像荒野中的一个怪物,庞大而孤独。
铁门上的寒霜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我站在那扇足有三米高的铁门前,喉咙发紧。一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来探监?探监证呢?”他的声音比这冬日早晨还要冷上三分。
我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探监证?”我愣住,这才意识到自己连最基本的程序都不懂。
“我……我来找尤志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风中飘零的枯叶。
卫兵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两道锋利的刀片。“尤指导?给他打电话,让他来带你。”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滑下。“我,我没他电话。”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打他办公室电话也行。”卫兵的脸像结了一层冰,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我也没他办公室电话。我不认识他。”我的脸颊烧了起来,仿佛有火在皮肤下燃烧。
卫兵的手指在枪托上敲击,发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那你找他干什么?”这是他最后的耐心了。
“问他点事。”我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尤指导员今天不在,你改天再来。”卫兵转身,用背影对我下了逐客令。
我沿着高墙徘徊,围墙上的铁丝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警告。寒风割着我的脸,我蜷缩在墙角,不知不觉陷入昏睡。
梦境来得突然而诡异——
“过新年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饺子下锅的咕嘟声。父亲站在凳子上贴春联,我扶着凳子,闻着墨汁的清香。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塞进嘴里。
“混账东西!”父亲突然暴怒,一巴掌掴过来,“吃饺子不蘸醋,犯法!要坐牢的!”
我惊恐地看着父亲扭曲的面容,他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
“喂!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一张年轻的脸庞映入眼帘——是那个站岗的卫兵。我的额头滚烫,四肢却冰冷如铁。
“好烫,你发烧了。”小战士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冰凉舒适。
我试图站起来,世界却天旋地转。双腿像面条一样软,我又跌坐回冰冷的地面。
“来,我背你。”小战士蹲下身,他的背脊像一块坚硬的钢板。
模糊中,我感觉自己被带进了一栋建筑,温暖的空气包裹着我。
“首长,人给你带来了。”
“怎么了小孙?”
“他发烧了首长,在门口昏倒了。”
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上我的额头,“烧得这么严重?至少三十九度,得送医院。”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水下传来。“不用……”我想解释,但黑暗再次吞噬了我。
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我睁开眼,刺眼的白光让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这是哪儿?”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一张恬静的脸凑过来,护士帽下的眼睛弯成月牙。“醒啦?头还疼不?”
“我渴。”我的喉咙像被火烧过。
护士递来一杯水,我贪婪地一口饮尽,水流过喉咙的感觉让我几乎呻吟出声。“再来!”
连喝六杯水后,混沌的大脑才稍稍清醒。
我猛地掀开被子,双脚刚触地就被护士拦住。“首长有命令,没他允许,你不能走。”
窗外的光线渐渐转暗,当最后一缕夕阳消逝时,门被推开。小战士站在门口,“首长要见你。”
穿过几条幽长的走廊,我被带进一间朴素的办公室。一个浓眉方脸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他的肩膀宽厚得像能扛起一座山,眼睛却深不见底。
“你是尤叔?”我试探着问。
他眉头皱起,像在辨认一个模糊的记忆。“你是?”
“魏立强……”我直视他的眼睛,“魏叔……”
尤志峰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像冰雪消融般舒展开来。“强哥?”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近我,“什么事?”
我说明来意,递上身份证。
他把身份证递给孙战士:“带他去查一下。”
“查无此人。”狱警的四个字像冰锥捅进心口。
“上周出狱的是张来宝。”对方翻着档案,“一字之差。”
我盯着他制服上反光的铜纽扣:“能见见和张来宝同监舍的人吗?”
等待的六十三分钟里,我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门外进来一胖一瘦两个男人,身后四名持枪警察的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我把父亲那张泛黄的身份证递过去时,边缘已经沾上了汗渍。
瘦削男人的眼角突然抽搐了两下,他飞快地瞥向同伴,那个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我的幻觉。胖子突然重重咳嗽一声:“不认识。”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瘦子脸上,像在传递某种警告。
瘦子经过我身旁突然跌倒,他起身时,我左脚鞋里多了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