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张九龄：谁比我更懂荔枝

文|邱俊霖

近日，电视剧《长安的荔枝》热播，众多观众沉浸式感受一颗荔枝背后的盛唐风云。说起岭南的果子，数也数不过来，比较知名的有龙眼和荔枝。这其中，唐朝诗人张九龄最喜欢的是荔枝。

张九龄，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市)人，自唐中宗景龙元年(707)考中“材堪经邦科”后，便长期在京为官。

唐玄宗开元四年(716)，张九龄因为直言进谏得罪了宰相姚崇，于是便以“秩满”为借口，短暂地回到韶州。岭南商贸繁盛，广州还设有市舶司，广州港会聚着五湖四海的客商，他们从海外运来了大量的奇珍异宝。从岭南翻越山岭前往中原的道路十分繁忙，韶州以东的大庾岭上有条通向北方的小路，可那条山路小径实在狭窄险峻，路上还得途经山崖沟壑，令人心惊胆战。若要将岭南的珍宝从那条小路运往北方，只能靠人背肩扛。

张九龄在长安时，便曾向天子谏言在大庾岭新开一条驿道。回到韶州后，朝廷便让他以“左拾遗内供奉”的身份开路。张九龄沿着被灌木丛覆盖的石阶小道探察一番后，规划了一条新的路线，新路线绕过了原先的陡峭之处，而在地势相对平缓的山地开辟新道。仅仅花了两三个月，新开大庾岭驿道的工程便完成了。新驿道平坦开阔，能并排走五辆车，从此，岭南通往中原的道路不再是险隘。

开元六年(718)，朝廷诏拜张九龄为左补阙，他从韶州前往东都赴任。张九龄在朝为官时，有好奇的同僚会向他打听岭南的风俗奇闻，自然也有人问他岭南有什么好吃的。张九龄跟同僚们说，岭南出产荔枝，每到夏天，荔枝的果实成熟，果园里都飘荡着荔枝的香气。荔枝的外形奇异，与普通果子都不同。拨开外皮，能看见如肌肤般雪白的果肉。荔枝的味道甘甜又饱含水分，百果之中怕是没有一种能比得上荔枝的。

有好奇的人说，当年魏文帝(曹丕)曾将南方的龙眼、荔枝与西域的葡萄、石蜜相对比，说荔枝的甜味比之葡萄与石蜜较淡。张九龄解释，魏文帝所处的年代是三国，南方与西域的线路并不相通，说荔枝比不上葡萄和石蜜，要么是没吃上新鲜的荔枝，要么定是谬传：“魏文帝方引蒲桃及龙眼相比：是时二方不通，传闻之大谬也。”(《荔枝赋并序》)

无论张九龄如何描述荔枝的鲜美，同僚们都不信：荔枝极其容易变质，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大部分同僚都没到过岭南，又哪里有机会品尝新鲜的荔枝呢？所以他们自然不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美味。唯有来自彭城的“刘侯”，他年轻时多次调迁官职，曾去过岭南，并且吃到过新鲜的荔枝，他听了张九龄的话不仅深信不疑，而且赞叹这荔枝的确甘美至极：“南海郡出荔枝焉。每至季夏，其实乃熟，状甚瑰诡，味特甘滋，百果之中，无可比。余往在西掖(中书省)，尝盛之，诸公莫之知，固未之信。”

数年后，张九龄被排挤出京，转任桂州(广西桂林)刺史，兼岭南道按察使、御史中丞。张九龄依然记得当年与同僚谈论荔枝的往事，想写一篇文章向人们介绍岭南的荔枝，但因为政务繁忙，一直没来得及。如今回到岭南，大概因又见到了那美味的荔枝，于是他终于写下了一篇《荔枝赋》。

张九龄在《荔枝赋》里，为人们详细描述了荔枝的形态和生长环境。至于荔枝的味道，他则这样形容：人们都说水果有酸、甜、苦、辣、咸等五种味道，而荔枝的甘甜能衍生出多种层次的滋味，它那种醇厚美好的味道数不清也道不尽，即便是最精妙的语言，也无法将它的好全然展现在世人面前：“彼众味之有五，此甘滋之不一，伊醇淑之无算，非精言之能悉。”

“心恚可以蠲忿，口爽可以忘疾”“信雕盘之仙液，实玳筵之绮缋”，张九龄认为，荔枝的美味可以让心中怨恨的人忘记仇恨，味觉失灵者吃了它可以忘却疾病。荔枝确实是精美容器中的仙液，华美宴席上的奇珍。

即使是不贪婪的人，吃过荔枝后也一定会沉浸在它的甜蜜之中。人们夏日聚会时，席间若是有荔枝，那用寒泉冰镇过的李子与甘瓜，恐怕也变得不那么香了。因为满座之人的目光都会被荔枝所吸引，味蕾都会被荔枝所征服，它可是那四时之中最珍贵的果子啊：“有故无厌于所甘，虽不贪而必爱。沈李美而莫取，浮瓜甘而自退，岂一座之所荣，冠四时而为最。”

荔枝的美味比天庭里的甘露还要神奇，那柑橘与葡萄之类的果子，哪能与荔枝相提并论呢？拿那些果子和荔枝相比，简直是古人的一大失误：“且欲神于醴露，何比数于甘橘？援蒲桃而见拟，亦古人之深失。”

张九龄还在字里行间感慨：“夫物以不知而轻，味以无比而疑，远既不可验，终然永屈。”一件事物往往因为不被人们了解而被忽视，就好比荔枝的味道分明鲜甜无比，却因为生长在偏远的地方遭到世人质疑。

后来，张九龄来到荆州。橘子是荆州最有名的果子之一，张九龄曾觉得橘子是没法和荔枝媲美的，可如今看见荆州那成片的柑橘树历经寒冬依然绿意盎然，他对柑橘产生了极大的好感，甚至觉得柑橘是一种了不起的果子：“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感遇·江南有丹橘》)

江南的丹橘树即便经过严冬的洗礼，可它们依旧绿得可爱。这并非因为江南气候温暖，而是因为丹橘树本身就具有耐寒的品质，所以它才能像松柏那样屹立于寒冬。张九龄还感慨，这些丹橘的果实甜美，本可以献给食客享用，只可惜山高路深，它终究与那岭南的荔枝一样，没法端上桌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