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铁画，从古镇街巷走向国际展台（新国潮）

徐昳清

储铁艺正在制作铁画。

融合了素描表现手法的铁画。

戴维斯夫妇正在观摩、了解铁画制作技艺。

铁条在火与锤间反复淬炼，柔中带刚，如墨泼白宣，却又处处藏锋，铁的铮铮质感与国画的诗意气韵交融……在安徽芜湖鸠兹古镇，一面高达十余米的白墙上，一幅名为《天下徽商，兴于鸠兹》的巨幅铁画吸引不少游客。这幅铁画面积逾百平方米，远观如山水长卷，近看则是铁丝勾勒的徽商人物与巍峨群山，舟车行旅，神态毕现。

千锤百炼守匠心

“以铁作墨、以砧为纸、以锤代笔、锻铁成画”是芜湖铁画的写照。芜湖铁画于清代康熙年间形成体系，一代代匠人吸取剪纸、錾刻、砖雕等艺术之长，融合国画中新安画派落笔瘦劲简洁、风格冷峭奇崛的艺术特征，创造出这一明暗对比鲜明、具半浮雕感的独特艺术形式。2006年，芜湖铁画锻制技艺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安徽省工艺美术大师、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储铁艺，出生于铁画世家。他的外公储炎庆，是人民大会堂贵宾接待厅内巨幅铁画《迎客松》的作者。储铁艺师从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储金霞，自幼在锻打声中成长。他常说：“我学这门手艺，是因兴趣而起，凭热爱而传。”

铁画的制作过程繁复，包含剪、绞、拧、錾、锻、焊、锉、整形、酸洗、喷漆、装裱等十余道工序。其中，锻造、焊接、锤揲与錾刻4项技法是核心。锻造讲究一锤定音，烧红的铁料需在极短时间内塑形；焊接则如书写，每一笔铁线焊接连成画；锤揲是在平整铁板上通过反复敲击营造立体感，呈现前后景深；而錾刻则在细节中见功力，用刀具雕刻出纹理与层次，让作品更具生动气韵。

作为艺术品材质，铁的颜色主要是黑色、灰色、银色，虽然色彩多样性有限，但其延展性和韧性强，“铮铮铁骨”本身具有独特的张力和美感，这正是铁画艺术的精神所在。“铁为肌骨画为魂”这句在匠人间流传的话语，道出了铁画艺术的内核。铁的材质，赋予画作以形体和结构，是坚硬的骨架，是立体感和空间感的来源；而画是意境的表达，是线条节奏、章法布局、审美取舍，更是中国文化中水墨之魂的延续。

铁画的艺术魅力之根在于中国画的精神意境。“国画是平面的，而铁画虽然同样以线构成，看似二维，却通过锤揲、焊接等技法叠加出清晰的层次与转折，形成近似浮雕的立体效果。这是一种介于平面与空间之间的独特艺术语言。”储铁艺介绍。

在储铁艺看来，真正打动观众的是铁画作品中所表达的内容与情感。面对当代审美的变化与新兴市场的需求，他不断拓展创作题材。从传统的山水、花鸟，到如今的人物、肖像乃至纪念照，他尝试打破风格边界，让铁画走进现代生活。他说：“铁画最难的是设计。线条流畅不流畅、形体优美不优美，归根结底要看创意有没有感染力。创意设计决定了作品是否能够真正打动人心。”

守正创新传薪火

在芜湖赭山脚下的铁画博物馆里，前院陈列着一幅幅熠熠生辉的铁画作品，后排小楼则设立了诸多传承人的工作室。火光映照间，锤声阵阵，伴着悠悠古曲，铁匠师傅们或踩动点焊机，或挥锤击打铁钳，现场制作让游客感受非遗工艺的独特魅力。

戴元宝是芜湖铁画技艺的传承人之一。1996年，他进入芜湖市工艺美术厂工作至今。工作室内，他将一根烧红的铁丝在点焊机上加热，再迅速用锤子敲击出细腻的叶脉。不到3分钟，一片栩栩如生的铁叶便跃然眼前，令前来参观的游客惊叹不已。

“非遗不能只是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而是应该走进大众生活”。为让更多人了解这项古老技艺，储铁艺注册了短视频平台账号，有一条作品在抖音平台获得了76万的点赞。“以前孩子不理解我每天在干什么，通过观看短视频，他不仅更加了解，还以我为傲。这让我意识到新媒体的传播力”。

“通过抖音、小红书等平台的普及，更多人看到了传统工艺制作背后的复杂与艰辛，认识到它的价值。”储铁艺捕捉到了短视频平台的潜力。自2018年以来，他在网络上收获大量关注，被第三届中国匠人大会评为“十大人气匠人”。社交媒体平台的快速传播打破了地域限制，也让更多年轻人认识并喜爱上这项非遗文化。

在线下，储铁艺也积极探索铁画传承的新道路，探索从“家族式传承”向“系统化培养”的转变。他受聘为安徽机电职业技术学院的客座教授，将铁画技艺与机械制造、工业设计等现代专业相结合，推动传统技艺展现更多可能。

安徽机电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蔡晓骝是这一融合模式的践行者。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与铁画“结缘”，“我原本学习油画专业，后来发现铁画和我的艺术背景是相通的。以前用笔，现在用锤子，以前是颜料，现在是金属，都是在表达自己的艺术思维。”蔡晓骝说。

带着这份热爱，他开设了“芜湖铁画锻制基础”课程。开始只是兴趣选修课，后来被正式纳入学院的专业核心课，成为学生培养体系必修内容之一。蔡晓骝介绍说：“学生们都很喜欢这门课，争着把自己的作品带回家。”

传承模式的改变也有助于打破手工技艺发展的瓶颈。储氏铁画销售负责人李庆直言：“过去设计师和制作师傅共处一个车间，设计能够照顾工艺特点。但现在很多设计者不了解铁画制作的特点和边界，只能靠艺人自己兼顾设计，成长就慢了很多。”因此，在课堂上，蔡晓骝尤为注重培养学生的“设计思维”。他强调：“只有理解工艺，才能在设计中合理取舍、突出结构、简化表现。即使学生未来不从事铁画制作，这种美学理解也有助于他们的艺术创作。”

古老技艺焕新生

如今，通过展会展示、跨国定制、电商平台、艺术合作等方式，融合国画写意神韵与金属工艺立体造型的芜湖铁画，探索着“走出去”的更多路径。近年来，芜湖铁画先后参加过法国巴黎世界博览会和匈牙利布达佩斯造型艺术展，并赴日本、科威特、意大利、尼日利亚、沙特、香港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展出。

2023年，芜湖铁画亮相沙特国际贸易展，吸引了当地一家中文教育机构。“他们定制了鹰、马和熊猫三个形象，因为沙特朋友特别喜爱鹰与马，而熊猫则是中国的特色符号，他们觉得这三件作品兼具艺术性和象征意义。”李庆介绍。这家中文教育机构还将铁画引入课堂教学，“看到实物后，孩子们都惊叹于它的精美。”该机构老师李晓岩说。

海外华人社群也成为芜湖铁画“出海”的重要桥梁，他们偏好定制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的铁画作品，用于家居装饰、纪念礼品及企业展示。马来西亚一位华人企业家委托定制一幅高两米的火车头主题铁画，象征其企业“持续前进”的精神。美国芝加哥的一家动物园也在当地华人的推荐下，定制了一批名犬主题的小型铁画。

艺术的价值可以跨越文化背景，芜湖铁画正在更多艺术创作中“融入世界”。国际设计师布拉德·戴维斯曾为爱马仕家居系列设计地毯，他对铁画的独特工艺有着浓厚兴趣。为此，他和夫人一起来到芜湖，学习、了解这门技艺。戴维斯与储铁艺共同创作了3幅大型人物肖像铁画，作品高达1.5米至1.7米，吸收西方速写风格与复杂空间结构，兼具传统锻造技艺与现代艺术语言。

从古镇街巷到国际展台，从锤火锻造到短视频传播，在时代的火焰中，芜湖铁画这门古老技艺焕发新生，走向更广阔的文化舞台。“只要方向对，就总会有机会。”储铁艺总是这样说。正如他手中炽热的铁丝，在千锤百炼中淬炼出独特的风骨，于坚硬与柔韧之间，绽放出生生不息的文化光芒。

(本文配图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