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风雅皇帝宋徽宗对茶的审美与寄托

《知否》《梦华录》中的“点茶”究竟是什么？宋代茶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茶如何从青绿叶子变成乳白汤花？厚重的建盏为何是点茶的最佳器具？点茶技艺在宋代生活中为何如此重要？

《大观茶论》是宋徽宗赵佶所作的一本茶学专著，对北宋时期蒸青团茶的产地、采制、烹试、品质、斗茶风尚等均有详细记述。知名茶文化学者周重林凭借20年茶业研习的积淀，逐句讲解《大观茶论》，辅以权威注释、白话翻译，诠释宋茶对现代茶文化的深远影响。另外，书中插入了经典茶事古画、茶器图解及当代茶业制作的照片，图文并茂呈现茶事之美。

《宋徽宗的茶事》，周重林 著，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盛世清尚，茶雅清心

大观是宋徽宗的年号，使用时间为公元1107年到1110年，共四年。

正是在大观年间，宋朝的人口破亿。经济向好，工商业发达，人口繁荣，这是《东京梦华录》书中繁华的宋代，是《清明上河图》画里繁华的宋代，也是电视剧《梦华录》再现的那个宋代，美好得不成样子。

大家敢生，宋徽宗自己带头，生了六十五个孩子，雄踞历代帝王之首。病了有公用的医馆，死了政府的公墓管葬。穷也不用担心，吃不上饭的孤寡老人以及流浪汉，可以去福利院吃大锅饭。上学免费，学习好的还有补贴。

宋徽宗说的盛世，真的是盛世。理财高手通过茶、盐法，为宋徽宗积攒了大笔财富，鼓励他放手玩自己喜欢的，比如造大园林、开画院。

蔡京用了一个词语来形容这盛世，“丰亨豫大”，出自《周易》，意思是富饶安乐的太平景象，可惜后来宋徽宗丢了江山，词随人衰，“丰亨豫大”也贬值为好大喜功。

蔡京的思想，来自管仲。管仲提出过一个经济思想，鸡蛋彩绘，木柴雕花。“雕卵然后瀹之，雕橑然后爨之”，意思就是，鸡蛋煮之前，要绘上画，木柴烧之前，要雕朵花上去。

管仲认为，只要富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去奢侈消费，穷人就有机会活下去。比如，在这个环节里，穷人就可以参与到雕花绘蛋这个环节，富人满足欲望的同时，也创造了新的工种。

现在，我们管这个叫拉动消费，把这种多此一举的行为视为场景营销。

宋徽宗用一整本书，来说茶从一片叶子变成一种饮品的故事，奢侈到它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从种植到采摘，属于茶园管理，一套接着一套的说法；从采摘到加工，有八道程序，精细到无以复加；从茶饼到茶粉，更是需要一系列工具与程序，缺一不可。

等到了品饮环节，从备水、选器、约人，再到调膏、点茶，某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茶便喝不成了。

蛋上画画、木上雕花与盏里点茶，谈的是生活，也是艺术。姗姗来迟的《剑桥中国史》宋代卷的撰稿人认为，徽宗这位寓言式的人物，用优雅文化战胜了战争之术，这也正是他重新出现在我们茶桌前的原因。

现在一些自以为是的人企图把他从历史中摇醒，教他怎么做皇帝，而他只想早点醒来，点一杯茶。

茶汤的艺术

说来惭愧，我一开始读到《大观茶论》的时候，还不知道点茶到底是怎么回事，问询了周边人，谁都不知道。

若要与宋代的茶相类比，云南现在还有紧压茶，要做成北苑贡茶般大小的茶饼倒不是问题，茶碾可以用药碾来代替，茶磨也可以用磨豆浆的石磨代替，罗筛也能找到，实在不行，用小锤子来回仔细地敲打，也能把紧压茶弄碎，最后获得茶粉。

另一方面，普洱茶行业也有人在做茶粉，蒙顿茶膏、天士力以及大益都有。所以，碎茶环节从来不是问题。

真正难的是点茶环节，汤瓶尚可以用手冲咖啡壶代替，建盏也可用茶碗代替，但茶筅？用汤匙还真不行。

等我要为《大观茶论》做注的时候，才发现，大部分之前为这本书做注释的前辈，所遇到的情况也差不多，有些甚至更糟糕，人不在茶区，碎茶环节的各种道具一样也接触不到。大家像清代毛奇龄写茶筅一样，全靠想象。日本即便有茶筅可供观察，但也没有点茶的传统，更何况去日本参加茶会的机会也难得。

而现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手边已经有一整套点茶工具，朋友圈有三十多人常年以点茶为业，从碎茶器到点茶器，完备且美丽，仿佛宋代生活从未离我们远去。

我们交流茶粉的使用经验，认为粗老的茶沫饽会更多；也交流水的适宜度，南方用山泉水，北方用纯净水。

经常有人问我，除了《茶经》外，还有哪本茶书值得诵读，我回答，《大观茶论》里的点茶部分，文采斐然，是所有茶书里最璀璨的篇章。

它讲什么呢？讲点茶这门艺术要怎么实现。在这一层面上，赵佶的“七步点茶法”与褚遂良的“锥画沙”、颜真卿的“屋漏痕”一样，是心法，是妙悟。

张旭对颜真卿说，他的舅舅陆彦远曾从褚遂良那里听说书法要领是“锥画沙”，但陆彦远始终参悟不透这三个字到底指什么。后来陆彦远来到江边，看到沙平地静，心情大好，就想在上面写字。

“乃偶以利锋画而书之，其劲险之状，明利媚好。自兹乃悟用笔如锥画沙，使其藏锋，画乃沉着。当其用笔，常欲使其透过纸背，此功成之极矣。”

在沙地上写字，是许多人会干的事。但书法家却能从中看到不一般的东西。

颜真卿对怀素说：“学习草书除了有老师传授知识之外，还必须自有心得。张旭看孤蓬自振、惊沙坐飞，还有公孙大娘的舞剑，这才习得低昂回翔之状。不知道你的老师邬彤身上有没有这样的例子。”

怀素回答说：“老师的竖画牵引得像古代发钗的尾端，是草书竖画牵引的极致。”

过了一段时间，颜真卿才对怀素说：“你老师邬彤的竖画牵引模拟古代发钗的尾端，跟破屋的墙壁中雨水渗漏的痕迹相比怎么样？”

怀素顿时开悟，抱着颜真卿高呼你这老贼得道了。

颜真卿又问询怀素的心得，怀素回答说：“我观察夏天的云朵常变成奇形怪状的峰峦，就曾经师法它。夏天的云朵随风变化，没有固定的形态，又像墙壁裂开的纹路，逐一自然而然。”

颜真卿说：“啊，草圣的深奥玄妙，没有一代断绝过。这可以说是从没听说过的意旨呀。”

这个故事，是茶神陆羽在《怀素传》里记录下来的。陆羽一生致力于把茶道带入艺术殿堂，希望茶道能与书法一样，成为雅文化的一脉。到了宋代，这门艺术终于大成。

在宋代，茶道是非常重要的艺术修养，与着棋、书法和弹琴并列。宋人向子諲为名伎赵总怜写词时说，赵总怜有四艺：着棋、写字、分茶与弹琴。

向子諲《浣溪沙》写道：“艳赵倾燕花里仙。乌丝阑写永和年。有时闲弄醒心弦。茗碗分云微醉后，纹楸斜倚髻鬟偏。风流模样总堪怜。”

宋人吴自牧在《梦粱录》介绍的文人雅士四艺里，有茶艺：“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

宋徽宗在《大观茶论》里的点茶法被今人总结为“七汤点茶法”，立意上取卢仝的“七碗茶歌”，手法上迭代陆羽的“茶之煮”，体现出极为高超的技术与艺术水准。七汤点茶法完全基于茶汤本身，根究茶与水的融合艺术，精细、精致、精彩，独创了一个属于茶汤的明亮世界。

原标题：《读懂风雅皇帝宋徽宗对茶的审美与寄托》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周重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