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汽车的兴起与糖价的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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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我在写作《金龙鱼背后的粮油帝国》这本书的时候，因为糖也是丰益国际这家世界级粮商的一大业务，我顺带对糖的市场进行了一番研究。研究完以后，有了一些有趣的发现。

首先，我们需要理解糖这一产品的本质。人类其实可以不用吃糖。白糖与米面一样，都是碳水化合物的一种。米面等碳水化合物可被人体转变成葡萄糖，直接吸收进入血液循环，供给人体所需的能量。所以，一个人如果一辈子不吃一点糖，完全不影响身体的健康。但是人类又嗜糖。人类嗜糖的本性，很可能源自人类的前身——数百万年前在非洲森林里寻觅水果的古猿。糖不是生活的必需品，而是像咖啡、茶一样的成瘾品。与咖啡或茶不同的是，消费者对糖的价格很不敏感，毕竟消费者直接吃掉的糖极少，90%以上的糖是通过饮料消费掉的。

糖的这些特点使得世界各国普遍在隐秘地征收“糖税”——曾有数据统计，WTO 成员国家的食糖进口平均关税水平为97％，发达国家的食糖进口关税水平为122％。糖的进口、生产和供应等各环节都很容易产生垄断，因为只有少数企业能够拿到进口配额享受优惠关税，糖的生产被控制在少数几家糖厂的手中，糖的市场供应也相对简单，主要就是那几家饮料巨头。市场参与者少，就容易产生垄断利润。所以，不要小看糖这样不起眼的商品。历史上的不少所谓的糖王，都是利用与政府的良好关系，从糖的垄断经营中赚取暴利的。

糖料作物主要是甘蔗和甜菜。甘蔗糖约占全球糖产量的80%，甜菜糖则占剩余的20%。甘蔗是热带作物，产糖的效率大大超过温带作物的甜菜。如果没有各国政府的关税保护，可以说甜菜糖完全无法与甘蔗糖竞争。主产甘蔗糖的巴西是全球糖业中的超级大国。巴西在全球糖业中的地位，甚至远超沙特阿拉伯在全球石油业中的地位。巴西年产4000多万糖，占全球糖产量1.8亿吨的比例超过22%。相比之下，沙特阿拉伯的石油产量仅占全球约12%。巴西多数国土处于热带地区，又拥有大量廉价的荒地，地势平坦适合机械化操作，生产甘蔗的条件得天独厚。

实际上，巴西年产甘蔗约6.7亿吨，按照平均含糖量15%来计算，足以生产1亿吨的糖。为什么巴西实际上仅生产了4000多万吨的糖呢？因为巴西有能力生产的糖实在太多，面对被关税严格保护的全球市场，根本卖不出去。怎么办？巴西就用糖来生产乙醇。2吨糖可产1吨乙醇，巴西每年用约6000万吨糖生产3000万吨乙醇，其乙醇产量约占全球的30%，大部分用于国内汽车燃料（纯乙醇或混合燃料）。巴西约有220万辆纯乙醇汽车，几乎占据了全球纯乙醇汽车的绝大部分。

我们看到，巴西其实是在用乙醇产业补贴糖业，用乙醇来平衡糖的库存。目前，糖的成本约300美元/吨。按照2吨糖产1吨乙醇来计算，巴西所产的乙醇成本不会低于600美元/吨，但目前全球石油的贸易价格大致在450-500美元/吨。巴西生产乙醇越多就亏得越多。所以，巴西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大规模使用纯乙醇作为汽车燃料的国家。

巴西每产1吨乙醇，就要补贴近200美元，年产3000万吨乙醇，就要补贴近60亿美元，这不是一笔小开支。可以说，巴西的乙醇产业其实是很脆弱的，没有政府补贴就无法生存。美国是全球乙醇产量第一大国，主要用玉米淀粉生产乙醇，按10%的比例掺入汽油使用。美国就不搞纯乙醇车，因为补贴不起。

汽车是石油最大的用户，当前全球汽车消耗的石油约占石油总消费量的40%~50%，电动汽车和混合动力车的普及势必会降低汽车对石油的依赖。2024年，全球新能源汽车产量约1812万辆，渗透率约20%。汽车石油消耗占比可能以每年1个百分点的速度下降。预计2030 年，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将超过30%，届时汽车石油消耗占比可能下降至35%~40%。

随着汽车对石油需求的下降，石油价格势必长期低迷甚至不断走低。石油价格只有在高于60美元/桶时，包括乙醇在内的生物燃料产业才能够盈利。而今年4月初石油价格最低时跌到了58美元/桶。5月19日，国内汽柴油下调幅度约为230元/吨，迎来年内第五次下跌，多地92号汽油将重回6元/升。

由于乙醇将石油市场和糖市场联动了起来，石油价格与糖的价格有很强的相关性，石油价格下行也必将影响糖的价格下行。对于巴西来说，它不仅要面对糖价下行带来的困扰，还要面对乙醇补贴金额不断增加的财政负担。虽说乙醇汽车也是新能源车，但与电动汽车不同的是，乙醇的价格与汽油挂钩，而不是与电价挂钩。巴西用乙醇来平衡糖的库存将越来越难。一旦巴西政府减少对乙醇产业的补贴力度，势必对全球糖业产生重大冲击。

早在2018年，电动汽车的渗透率还仅有2%的时候，我就预测：电动汽车迟早将成为汽车市场的主导，市场对汽车汽油的需求下降势必影响到巴西的乙醇产业，进而影响糖的全球市场价格。于是我给丰益国际的老板郭孔丰发了封邮件，提醒他糖这个行业存在极大的风险，在不久的将来，“全球糖业或将面临灭顶之灾“。

郭老板客气地回了封邮件：“谢谢你的提议，但我对行业的方向/方法和潜力有不同的看法。”（Thanks your offer but I have different views about the direction/approach and potential of the industries.）

一晃7年时间过去了。这几天，我心血来潮，查阅了一下丰益国际的财报，想看看它的糖现在做得怎么样了。

2018年，丰益国际卖了1174万吨的糖，产生40亿美元的收入，贡献了1.23亿美元的亏损（如果不计1.386亿美元的资产和商誉减值，实际赚了1560万美元）。

2019年，丰益国际卖了1360万吨的糖，产生47亿美元的收入，贡献了260万美元的利润。量是上去了（增长16%），利润却大幅下滑（减少83%）。

从2020年开始，丰益国际的财报不再将糖业单列，而是与种植业合并数据，不让你知道它在糖业上的收入和利润了。同时，丰益国际开始公布糖的自产数量。2019年是398.6万吨，2020年是352.7万吨。丰益国际销售的糖，约四分之一的比例是自产，其它的来自贸易。

那么，丰益国际最新的一份财报，2024年，显示它的糖的自产量是多少万吨呢？309万吨，同比下降13%，也是自2019年以来最低的一年。

而丰益国际2025年第一季度财报显示，其糖的销量仅194.7万吨，同比下降41.5%。

种种迹象表明，丰益国际的糖板块业务很不乐观，甚至有可能给集团业务拖了很大的后腿。不管怎么样，对于这块营收高达40多亿美元的业务，即便想要放弃，恐怕也不容易下这个决心吧？

（作者简介：余盛，硬科技财经作家、荷兰商学院行业导师，著有《芯片战争》《芯片浪潮》《手机战争》《金龙鱼背后的粮油帝国》等作品。欢迎关注公众号“余盛”，第一时间阅读余盛本人的原创科技、财经和历史类深度评论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