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站在王帐前,手里拎着我爹的头,朝他的勇士们振臂高呼。
血从我爹断裂的脖颈处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有节奏一般附和着敌人壮烈的赞歌。
火光下纵横交错的血迹缠裹着他俊美无俦的脸,恍若神祇。
我忽然十分想拿把匕首劈开他的外壳,捅进他的软肉,狠狠胡搅一番。
我想看他痛哭,我想看他哭。
1
马蹄声隆隆在头上响起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被鞭打后的头晕耳鸣。
地牢的门被推开,有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
我耷拉着头,无力去看来人,脑中哀叹今日这折磨好似还没有结束。
「公主,」阿蛮的声音很焦急,他伸手去解我四肢的镣铐,手指颤抖的好几次没插进锁孔。
墙上的禁锢被解开,我四肢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匈奴大单于打进来了,我们得赶快走。」阿蛮在尝试几次拽我起来失败后,直接将我扛在肩头奔出地牢。
呼衍烬?我心里一动。
地牢外的月氏庭满是手持刀箭纵横大掠的骑兵,和惊慌四散的人群。
火光里,踩踏陵蹈,一片狼藉。
阿蛮扛着我无路可走,索性将我塞进尸堆,牢牢的压在我身上,捂住我的嘴。
不知他是怕我被杀,还是怕我逃走。
一双死不瞑目的灰白眼睛瞪着我,我扭头看去,这不是早间被我咬掉半边耳朵的大伯父么。
几个时辰前他在我身上又掐又挠的爪子,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手腕翻着红褐色的烂肉。
我嗬嗬的笑出声,这畜生曾得意的满手指的珠宝如今全被敌人瓜分了,想来确实死不瞑目。
阿蛮捂着我嘴的手加重了力气,我挣扎着张开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肉上,咸腥的滋味顺着牙齿蔓延。
我瞪着满脸痛苦的阿蛮,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了。
忽然狼群啸月般的呼吼一波一波排山倒海而来。
我顺着声音看去,呼衍烬,那个十年前逃走的少年,如今正提着我爹的头,站在月氏王帐前,朝他的匈奴勇士们振臂高呼。
血从我爹断裂的脖颈处滴滴答答的落下来,一颗一颗,像那在无数日日夜夜里用来抽打我的皮鞭上镶嵌的红色玉髓。
呼衍烬一刀断了我爹的头,没有痛苦,也没有羞辱。
我心生不满,他竟这样仁慈。
我呜呜的叫着扭动身体,想要从阿蛮的禁锢中逃脱出来,我很想去大帐里看看如今究竟是副什么模样。
阿蛮不满我的挣扎,抬手朝我颈窝劈来,眼前一黑,我晕了过去。
谁的手在黑暗里将我拉到十年前的那夜。
那年我随阿娘回乡探望病重的外祖母。
从汉境返回月氏的路上,车队隆隆的声响,弥彰的火把和呼喊惊跑了前方撕扯猎物的狼群。
那里躺着个昏迷的少年,背上插着羽箭,皮衣破烂。
我俯下身看清了那是月氏的羽箭。
「月氏逃奴,理应喂狼。」我娘拉着我起身要走。
我转身的时候,脚踝却被抓住了,他的手心很烫,我像被灼烧了一样。
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滚动,嘴唇翕张。
我俯身倾耳。
「别丢下我。」他说。
那晚的草原夜色沉沉,唯有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身上,我一时恍惚,觉得这就是天地的中心。
带他回去,我想带走他。
我娘无奈同意的笑容里,藏着我看不懂的隐秘。
帐篷里,我解开他破烂的皮袄替他清洗伤口。
火光舔舐着他苍白的脊背,新伤叠着旧疤蜿蜒如蛇,箭簇剜出的沟壑,边缘泛着溃烂的青紫。
我的手帕擦过他腰腹时,他无意识的绷紧了肌肉,沟壑分明的线条下仿佛蛰伏着狼群,随呼吸起伏如暗潮。
他蜷缩在我身边,睫毛湿漉漉的垂着,像我幼时养过的雪豹崽子。
忽然他动了动,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我朝他看去。
昏暗的灯光里,他蓄满泪水的双眼,晶莹剔透,就像草原最干净的夜幕里,流淌的漫天星河。
他烧得迷迷糊糊,指尖死死勾住我的衣角,喃喃道:「别丢下我。」
星光极盛,我心头大震。
这是我的美人。
只可惜这美人只在我身边待了两天,就趁着某天夜晚,抢了我的马匹逃走了。
我救了他,也被我爹狠狠惩罚了。
返回月氏以后,我才知道,他不是什么逃奴,是匈奴派来做人质的大王子呼衍烬。
我爹说那匈奴的老单于不是个东西,口口声声结质以为盟友,却在大王子进入月氏庭不久,就立马掉头攻打月氏。
我爹想杀了他,却让他跑了。
逃跑的路上,又被我救了。
「你放走了我们的敌人,你该受到惩罚。」我爹的话像阴风掠过,我遍体生寒。
后来我才在细碎的流言中拼凑出了真相。
匈奴老单于上演的不过是出借刀杀人的戏码,为了立幼子为继承人,想用月氏人的手灭了自己的大王子。
至于我爹想杀了他的理由,也并非匈奴攻打了月氏。
呼衍烬是从月氏地牢逃跑的,那个十年里我待了无数日夜的地牢。
我很清楚我爹以及整个月氏王庭对呼衍烬做了什么,如今王庭覆灭,不过咎由自取。
2
醒来的时候,匈奴人已经撤退了。
月氏人正在收拾残局。
我起身朝大帐走去。
大帐里面并没有我想象中惨不忍睹的画面,只有几具我熟悉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着。
我娘引以为傲的丰满胸脯被戳了一个大洞,我爹没了头的身体压在她身上,血喷得到处都是。
他们死得真的太过容易。
我踢翻角落的油灯,火焰弥漫,渐渐吞噬了这罪恶的大帐和这些罪恶的人,让他们去地狱继续那令人恶心的游戏吧。
投降的族人决定带着部落朝西边迁徙。
但我不想走,我早就被狼群撕碎在这里,再也不能愈合了。
这十年我靠着仇恨活着,我总是趁他们大意的时候反击,我咬掉过这些畜生的耳朵,戳瞎过他们的眼睛,甚至还捅死过一个人。
我的反抗带来了变本加厉的折磨,但我不肯认输,我不想顺从,我要活着,亲自和他们斗争到最后一刻。
可是这么忽然的,我曾经以为会用尽一生力气去憎恨报复的人就这样轻飘飘的被呼衍烬斩杀,我满腔的仇恨忽然失去了发泄的对象,我觉得内心空虚的像要窒息。
我必须去恨一个人,去恨一个不可能轻易杀死的人,这样我才能活。
我的仇恨像是一种瘟疫,它附着在我爹娘身上,随着他们的死亡又沿着呼衍烬斩落的弯刀潜伏进了他的身体。
我只能去恨他,去伤害他。
我想看他痛苦,想看他脆弱的哭泣,想看他蓄满泪水的眼睛像草原夜幕极盛的星光。
3
阿蛮要带我走,他说以后和我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凭你也配?」我斜眼睨他,冷笑道。
他的脸白了又青,恼恨的看着我,「你如今只剩下我了,说狠话也没有用。」
「你帮我接近呼衍烬,等我亲手宰了他,或许可以考虑跟你走。」我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戏谑的看着他。
他疑惑的看着我,不明白我想要做什么。
「他灭了月氏王庭,难道你不想杀了他报仇?你不是总说我爹娘对你有大恩,你无法违逆,你难道不想替我爹娘报仇?」
我靠近他,在他耳边轻轻吹气,「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懦夫,你不敢。」
他身体僵了一瞬,恼恨的将我扑在地上,撕扯我的衣服。
我将手里的匕首狠狠戳进他的肩膀,他吃痛停下动作,我一把将他推开,起身踩在他受伤的肩,「你真的以为月氏王庭的人都死了,我便可以是你的了?」
「若我帮你杀了呼衍烬,你果真跟我走?」他捂着伤口咬牙切齿。
「一切听我计划行事,若你乱来,我不介意杀了你,或者杀了我自己,你再休想得到我。」
我转身上马,如今月氏人要走了,我决定先去汉境的外祖家落脚再想计划。
4
外祖告诉我,汉朝廷决定与匈奴和亲,公主的仪仗不日就要到边境了。
呼衍烬果真是我救下的好狼崽子,他竟将汉朝的皇帝围困了整整七日,差点没能回去汉朝廷。
汉朝皇帝于是决定和亲来缓解匈奴带来的压力。
外祖告诉我,由于中原和草原的语言有差,为了更好的促进双方的沟通,他受命为公主准备了通译。
通译?我心念电闪,这是个好机会。
「你要扮作通译?」阿蛮皮鞭抽得枯草飞溅。
「有何不可?公主又不认识我,外祖那里只需你替我遮掩一下,就可以蒙混过去。」
「不如我找机会一刀宰了他?」
「我说过听我计划行事,一刀宰了,毫无乐趣。」
「乐趣?」
「怎么?那么多年守在大帐外,你都没有学会么?你不懂得极致的痛苦才会带来极致的快乐?」
「也对,你还不配品尝。」我手指划过他青筋暴起的手背,冷笑道,「不过若你听话,或许事成之后,我也会大发善心许你一回。」
他的脸青了又白,眼潮翻滚,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期待。
5
汉朝公主仪仗出现的那日,阿蛮将迷药灌进了通译喉中。
一番遮掩下,我顺利混进了公主身边。
一路上,公主都很忐忑,侍女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传说中的匈奴单于。
「据说那匈奴单于是个弑父夺权的暴君。」
「听说当年被清算的人不计其数,引来野兽盘桓了数月。」
「听说那块地方至今还渗着血锈,风吹过还能闻见腐臭。」
我忽然有些好奇,呼衍烬留在我心里的形象还是十年前那个美丽动人的少年,会流下璨若星辰的泪。
那日血洗月氏王庭,他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
不知这些年,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公主仪仗进入单于庭的时候,侍从来报,说单于和各部落首领刚结束围猎,请公主梳洗完毕就前去参加宴席。
我随公主抵达晚宴时,场地中心的篝火已经将夜幕烧得热烈明亮。
数只鹿和羊绑在铁架上烤的滋滋冒油,四周坐在案几前的首领们正在推杯换盏喝的不亦乐乎。
主座上的呼衍烬伸手示意,四周的首领起身行礼。
「恭迎大阏氏!」
公主福身向呼衍烬行礼,然后落座在他身旁空着的案几前。
很快有侍从献上烤肉美酒。
「不知公主是否吃得惯草原的食物?」呼衍烬问,眼光逡巡在他第一次见面的妻子身上。
公主笑着点点头,「往后我便是单于的阏氏,自然喜欢草原的一切。」
呼衍烬笑了笑,示意公主自便。
我看见公主翘起的嘴角,呼衍烬长得并不像她们一路猜测的暴君形象,想来公主应是很满意她这生的俊俏的夫君。
我在公主身后的阴影里看向呼衍烬,他的眼睛沉静漆黑,没有被热烈跳跃的火光染上丝毫温度。
我很好奇在这冷静自持的外表下是不是还藏着当年那个美丽脆弱的少年。
欢呼热闹的人群里,我忽然察觉到不怀好意的目光朝我们看来。
我抬头暗暗看向四周,对面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首领正上下打量公主。
这种表情我太过熟悉,贪婪得垂涎欲滴。
那首领晃晃悠悠的起身走来,满脸油光,举起酒杯要向公主敬酒,生硬的汉话从他喷着浓烈酒气的嘴里吐出,「汉朝的女人竟生的这般细皮嫩肉。」
他又转头看向呼衍烬,暧昧道,「单于今日可是有福了,哈哈哈。」
公主的脸瞬间失了血色,这明目张胆的挑衅和羞辱。
呼衍烬看着他,不动声色,「浑邪王若喜欢汉女,可以求公主赏赐你几个奴婢。」
「哼哼,奴婢算什么,我倒是想尝尝公主的滋味....」
他话没说完,我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他身体一僵,两旁的护卫立时弯刀出鞘,人群的吵嚷忽然被冻住了。
「别动,」我朝他醉酒染红的耳朵轻轻吐气,「你想试试谁的刀快么?」
刀尖轻轻一压,血珠渗了出来。
老家伙的脸瞬间就褪去了红色,「你,你,你想做什么?」
「现在清醒了吗?还知道刚才你的狗嘴在说什么吗?」我手腕又加重了几分,血珠滑落。
「现在,向公主道歉。」
老东西的眼珠咕噜噜的转动,或许是发现呼衍烬不动声色的围观,侍卫出鞘的弯刀也没有下一步行动。
他赶紧连连向公主躬身致歉,连说自己酒后胡言,冒犯了公主,罪该万死。
我一脚踹向他的膝盖窝,他忽的受力不住跪了下去。
「不知大王是冒犯了汉朝的公主?还是冒犯了匈奴的阏氏?」
「单于乃草原之主,父天母地,不想大王您竟如此悖逆,冒犯自己的父亲母亲!」
老家伙忽然慌张了起来,转身朝着呼衍烬邦邦的磕头,「单于恕罪,是我喝醉了酒,一时糊涂。」
「浑邪王既知喝酒误事,便罚你一年不准饮酒吧。」呼衍烬并没有发作起来。
「多谢单于!」
事情告一段落,公主已没了兴致,借口夜风吹的头疼,带着我们离去了。
余光里,我感觉到呼衍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追随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