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讲得》：不要“看懂”，要去感受

世间许多事物只可意会而不可说穿。在两性关系中，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延伸至生活乃至生命中，说与不说之间的尺度又要如何把握？由香港实验艺术剧团“进念·二十面体”全力打造，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叶童、资深演员黄德斌首次携手、领衔主演的广东话黑色话剧《唔讲得》，早前在广州大剧院上演。悬疑、荒诞、暧昧的剧情，融入网络科技与崭新的叙事手法，从普通话原作改编为广东话版本后增添的灵动感、快节奏与趣味性，令观众沉浸感极强，现场不时听到观众的笑声与低泣。继叶童早前接受南都专访，该剧男主角黄德斌，身兼该剧导演、改编、舞台及多媒体设计的胡恩威也与南都记者分享了《唔讲得》这一趟话剧旅程中的点点滴滴。

黄德斌：亦真亦幻，如何阅读都可以

《唔讲得》故事现实又荒诞，一对脑神经科医生夫妇，表面和谐，实则暗藏心结，旧同学的突然造访，揭开一连串深埋多年的秘密。故事前半段将夫妻关系刻画得入木三分，非常密集的对话都围绕在“讲得？唔讲得？”中打转，“我给你说，你又不说”，“我一说，你又叫我不要说那些”，“当我不出声，你又说我搞冷战”，“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叶童与黄德斌仿佛即兴表演了一个你我生活中都会发生的“现实小剧场”，把夫妻、伴侣之间的磨擦、角力和斗争，用生动贴地的广东话演了出来。后半段则以时空交错的方式讲述了三个不同的可能版本，不断打破现场观众的认知，不知不觉间将你带入如博尔赫斯笔下般的迷宫世界。

黄德斌向来以电影电视剧为主力，这回是首次与实验艺术剧团进念·二十面体合作。“有时候是机缘巧合，我会间断地接触舞台剧。我觉得舞台剧是一种沉淀，让我有机会与新的对手合作，给到我新冲击、新想法、新体验。”他笑言少年时曾看过进念的作品但看不明白，剧团会用比较前卫的概念，近年还加入很多高科技，但在开始合作以后，他有了不一样的体验。

“这个剧本不是线性的起承转合结构，没有一个明晰的结局，你可以多面向理解，不同人会有不同的见解。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剧本，如何阅读都可以。我很喜欢头两场戏，将夫妇的日常状态、言语沟通很真实地展现出来，可能每个人都曾经这样说过：‘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一定要说’……一个脑外科医生和一个脑内科医生在一起，他们到底有什么化学反应？大家的思考方式都是查根究底，看似一致，但角度又很不同，我饰演的脑外科医生，因为要做手术，必须清楚一切，不带任何感情，一刀切下去快准狠；而我太太（叶童饰）是脑内科医生，她的想法会感性一些。当两人结合，就会有南辕北辙的思想。这是我要抓住的人物内核。”

在现实生活中，究竟什么是“讲得”，什么是“唔讲得”？这些也会让黄德斌产生思考。“重点是你说的对象。面对背景、人生经历不同的他人，表达方式就要不一样。当有一些东西可能触犯对方时，就选择不说了，哪怕夫妻也会有这么小心翼翼的时刻。但我很希望什么都能坦白讲。”黄德斌和叶童都认为，伴侣间最不能说恶毒的言语，这非常伤害感情。

近年不少电影电视演员都跨界演出舞台剧，黄德斌也是跨界活跃分子。在他看来，舞台更鼓励演员发放自己的能量，用肢体、形体去让更远的观众也看到，这是一个很新的体验。“我觉得很好玩的是，在表演中，叶童抛什么出来，我就回应什么，导演只会说这场戏需要能量再高一点，但针对具体的演绎不会多说，就算我们不按剧本走，他也会说好。所以观众这次在广州看，下次去香港看，可能感觉就会变了，场地空间不一样，我们的处理方式也会不一样。”甚至偶尔台词出错，也不是大问题，这种感觉和拍电影、电视剧很不一样，让黄德斌非常雀跃：“有时候做错就错了，这是舞台剧live活生生呈现的魅力。舞台的节奏感要靠演员带，而不是靠剪辑。演员怎么做，就会把戏剧的节奏带给观众，让观众跟着你一同呼吸。这部戏的节奏感很强，时快时慢，非常有趣。”

胡恩威：不要“看懂”，要去感受

导演胡恩威

《唔讲得》不仅是一部颇具深度的黑色话剧，也结合了“进念·二十面体”长期以来致力发展的“艺术科技”元素。该剧导演兼改编、舞台及多媒体设计胡恩威，作为实验艺术话剧的先行者，将影像、多媒体技术与舞台表演融合，突破传统戏剧的表现形式，盼能为观众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沉浸式剧场体验。

《唔讲得》改编自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总监喻荣军的舞台剧《不可说》，原作以一个敏感的作者的笔触，对孤独感、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生离死别有很丰富细腻的表达，广东话版本延续了故事的主线，又融合了导演胡恩威很多出其不意、天马行空的想法。在胡恩威看来，广东话的改编，让全剧的节奏感更爽，令剧作带出一种笑中有泪、泪中有笑、黑色幽默的味道。

“我第一次看普通话版的时候，觉得很沉重。广东话的节奏会快一点，有很多音调的变化，灵活性、开放性很大。所以当时看原作，我就在想如果能改编成广东话还挺好玩的，有趣味性的同时，还能发挥广东话的特色，让剧作有不一样的味道。”

除了语言上的改变，表演形式上也贯彻进念一直以来的“艺术+科技”的实验。“我们用了很多投影、互动、手机的元素，让情节更饱满，让观众不只是看话剧，更是透过不同形式去欣赏舞台剧。”胡恩威举例道，“戏中，叶童与儿子手机对话的那段，是我们重新设计过的，就像她在和一个AI儿子对话一样。现代人随时拿着手机，说不定目前已经有人会跟AI聊天，和我们想象的、虚构的或者是曾经存在的人，在手机里聊天。”

胡恩威以“悬疑、荒诞、暧昧”来形容《唔讲得》。当中描写夫妻关系的部分，能够让观众感受到就是大家身边发生的事情，有一种现实感；而下半场充满超现实和荒诞的元素，又让人仿佛走入了一个迷宫。胡恩威对此表示，可以不必抱着“要看明白”的心而来，“有时候看戏，不一定要弄明白。每个人的背景不一样，读文学的人和不接触文学的人，看戏的体验就不一样。这部戏基本上没什么是看不明白的，只不过看观众以什么方式参与其中。在广州场的演出中，看到大家能体会到广东话改编的幽默语境时，我很开心，大家也都看得很开心。”

《唔讲得》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它处处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夫妻间的秘密，无常的日常，导演以一种写实呈现的方式，去撩拨出一种虚虚实实、真假难辨的味道。“现代人工作太繁忙，大家都有很多不同类型的压力，未必只是情感压力。我觉得这个剧本很自在，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是要制造压力给大家，大家或许可以把它当成侦探片来看。”胡恩威笑说。

对于合作叶童、黄德斌等以影视为主力的演员，胡恩威认为，好的演员应该有更多机会做现场演出，活化自己的感觉，把表演惯性改变，这对演员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觉得应该发展（舞台剧）这个模式，让演员有机会做现场演出，一来可以让演员和观众的关系更加真实，二来提升演员自身的表演修为。”《唔讲得》的排戏历程，对叶童、黄德斌来说可谓深刻，整个团队用了六个星期日日夜夜排练，“现场表演跟影视很不一样，影视可以剪辑，但舞台表演是一气呵成的，要将身体状态准备好。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坊，尝试很多种方法让他们找到特别的表演方式，进行内容表达。”

胡恩威对叶童的表演天分评价很高，“她很专注、开放，具有吸收不同东西的能力，她有修为所在。”虽然叶童并没有受过正统的、所谓学院派的戏剧训练，但胡恩威观察到，叶童在舞台表演技术上花费了很大心思，无论记台词、咬字发音、肢体语言、即时反应，乃至静态的呼吸动作，她都很专注地学习、吸收，在戏中贡献了精彩的表演，与她所饰演的戏剧人物几乎融为一体。“黄德斌也是，他尝试过很多不同的舞台，懂得运用自己的天分去发挥能力；建立自己的表演性格，不是典型化的话剧演出。

“我认为做好戏剧舞台，这是未来内地影视发展必需的模式，因为这样才可以令观众体验到更丰富真实的内容。在视频饱和的现状下，大家可能更想看‘真’的东西，而‘真’是更难做的，不可以靠AI，观众看现场和看视频，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常说文艺高质量发展，现场表演是很重要的一环，虽然它的经济效益未必比得过影视，但这是必须做的，因为这是基础。”胡恩威如是说。

广东话黑色话剧《唔讲得》刚完成亚洲巡演之旅，先后获香港驻雅加达及驻粤经济贸易办事处支持，于吉隆坡演出后，移师到广州演出，两地观众均十分喜爱。2025年9月4日至7日，《唔讲得》将载誉重返香港文化中心大剧院，不容错过。

采写：南都记者 蔡丽怡 实习生 赵睿媛

图片：受访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