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分台剧里的女性，别再过度自省了

01

《忘了我记得》，好看的。

又一部台剧《忘了我记得》上线，豆瓣评分8.3。

刘若英细腻的拍摄笔触加上俗女谢盈萱的演绎，让台剧独有的情感刻刀再一次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故事围绕着女主程乐乐（谢盈萱 饰）的老顽童父亲罹患老年痴呆的主线展开，并一一铺陈着枝繁叶茂的中女烦恼：

因反抗性骚扰的顾客而丢工作；

嫁给完美如霍建华一样的男人，结果发现婚姻的不对等；

以及童年毅然出走的母亲，如同一块乌云一样，时刻萦绕在程乐乐的心里。

可以说，只差一个娃，东亚中女困局的buff，程乐乐就能叠满了。

桩桩件件的刻画，都让人不得不感慨台剧的肌理感。

那股环绕于程乐乐身上氤氲升空的躁郁气息，简直是逼人照镜。

而这，大概也是《忘了我记得》获得赞誉的主要原因。

真实，一直是台剧的尚方宝剑。

只是，当剧情一点点推进，当程乐乐在焦躁的生活间开始去拾回被尘封的温情记忆，找到被生活磨去的柔软，并最后反省自己：

“原来不是我爸需要我，而是我需要我爸”时。

那股“台剧怎么又新又旧”的不对劲感觉，也又一次回来了。

02

匠气的真实，堙灭疼痛

不是说这些找回“忘了我记得”的部份不够动人。

恰相反，它们的确动人。

一个逐渐失能的老人，形同从成人逐渐归于婴孩。

于是，在独自照顾父亲的繁碎间，程乐乐进入了中年儿女必经的身份掉转，并在这些身份转换间，回忆起父女俩许多温情的过往。

哄父亲坐轮椅时，她瞥见了一个家长哄孩子的模样；

喂父亲吃西瓜时，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最爱同她玩的吐西瓜子游戏；

为父亲撑伞时，老顽童父亲滚着轮椅冲进雨中，又唤醒了幼时父亲带程乐乐跳雨中曲的快乐；

当然，最为触及人心的，还得是那句“不要抛下我”。

这句话，曾经是年幼的程乐乐对着要出海的父亲说；

如今，却换做患病的父亲对着成年的女儿说。

东亚女儿，很难不对这种场面落泪。

只是，这个泪，一如许多东亚女孩对家庭的感恩，真切存在，却也只能局部存在，经不起更深的审视。

它不是一份质地纯净的感激之情，非要说，倒更像是一种玻璃渣中寻得一颗糖的复杂。

吐瓜子、冷笑话、雨中曲，这些欢乐不假，只是，藏在它们另一面的真相是：程爸，其实鲜少真正承担起一个有孩成年人的责任。

初登场时，他便在女儿的婚礼上迟到。

当乐乐在婚礼流程的推进与亲家难看的脸色中焦急不已到几乎头冒青烟之际，程爸正满面春风地骑着心爱的小单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

最终，意外摔跤的他非但没能赶到婚礼现场，还需要女儿穿着婚纱赶往医院。

此类“大离谱”事件，程乐乐难以计数，而观众们也只消一个细节，便足以管中窥豹——

永远的泡面。

自妻子出走后，乐乐的饮食，就停留在了邻居家的饭菜，和自家爸爸的泡面两个选项。

直到女儿成年，留孩子吃饭的程爸，也永远只煮泡面。

无论乐乐多少次无语父亲仅限泡面的厨艺，多少次埋怨自己根本不爱吃泡面。

程爸所做，也不过是在泡面里多加点佐料。

也偏偏程乐乐，还就能在佐料里品出父爱。

只能说，真实的过往，实在是不如加了回忆滤镜的“堪回首”。

那句最为动人的“不要抛弃我”，出于程爸之口时，乐乐是实实在在落地执行。

哪怕独身一人兼顾工作与照顾老人已几近崩溃，哪怕甚至因此丢了自己最热爱的脱口秀事业，乐乐也坚决地唾弃了自己片刻将父亲送往老人院的心理，义无反顾地照料了下去。

成为了“我爸爸的妈妈”。

可时光倒带就会发现，当年说出这句话的小乐乐，并不能耽搁半分自己爸爸的航海事业。

她依旧被托给邻居照料，唯一的区别，是多了一条自家钥匙，可以自己时不时跑回家。

在乐乐衣食起居上的一切，程爸的计策，年轻时是靠找“阿姨”，暮年则寻思找老伴。

他的算盘，是“有人伺候自己，就不用麻烦女儿”。

且不论这种转嫁她人的孝顺外包对女方有多侮辱。

单从程乐乐的角度看，但凡经历过老年长辈再择偶的儿女，也能知道这想法有多不切实际。

程爸在花甲之年仍坚定地相信着世界上有外星人，至死是少年的浪漫背后，是妻子、阿姨、女儿不停地做着他的妈妈，为他兜住一切落地的鸡毛蒜皮。

是的，程乐乐的最大心病——母亲出走，核心原因也是父亲出海的长年失职。

饶是如此，离开前的母亲，也仔细教会乐乐煮爱吃的蛋包饭，成为乐乐泡面外的一点喘息。

成年后的程乐乐，把复杂情愫留给母亲，这本可以理解，只是在她将彻底的和解留给父亲的映照下，难免显得不公。

真实吗？

很真实。

只是这种“真”，未免过于匠气。

它一比一临摹并深描着中女心理的每一处细枝末节，从痛苦开始，到自省结束，完成一个pua闭环。而导演意志在其中的展现，不是对其的憋闷与反思，甚至连给复杂一个留白都没有，而是真真切切将这份自省视作了“治愈”与“大团圆”去展现，彻底规避开了思考。

或许绝对忠于自己的体验。

但也仅是忠于自己的体验。

如同一个匠人，在每一处细节上倾注所有心血，却不曾退一步，纵观整个作品的比例，是否有些失衡与过时。

这大概便是为什么，台剧客观上的“真”，永远伴随着一种主观感觉上的“旧”。

站在舞台上吞下痛苦，包起饺子的程乐乐，再也没有机会探索，她对照料失能父亲的痛苦感受，除却客观上的繁杂琐事。

还有没有一些，她对“他从未照顾过我”的在意。

在面对父亲留下录像带里，那几句“你总是很忙”前，程乐乐不停流着泪道歉。

却从来没想到，她从童年起，就要因父亲的“调皮”“爱玩”，而无数次中断自己的事情，开始“找爸爸”。

而常常失约的那个人，也从来不是自己。

程乐乐其实没有一刻忘记过父女温情。

她真正忘记的，是自己的疼痛。

03

自省的台剧，不敢出走

台剧真的在这份匠气的迷瘴里，打转太久。

去年火出圈的《不够善良的我们》，曾在开局以绝对细致的女性心理展现，斩获一波“台剧已经next level”的舆论。

却又在奔回老公怀抱的“和解”结局中跌下神坛。

而今年年初的《童话故事下集》，也是靠清醒的名句出圈。

却以“我爱老公，老公爱我”的俗套收场。

而如果熟悉台剧的朋友或许知道，早在16年播出的《荼靡》，就已经是一样的路径。

匠气过盛的双生子，是勇气不足。

你会发现，与置身家庭间的女主们在终局时堙灭掉痛苦，重归自洽相对应的，是台剧对独立女性的缺乏想象。

《荼靡》中选择事业的plan A版郑如薇、《不善》的事业强人Rebecca、与《忘了我记得》中，程乐乐的无孩爱猫好闺蜜，走得都是一条与家庭型主角恰相反的叙事路径：

前期看起来很爽，终局告诉你很惨。

超强的工作能力为她们带来的没有快乐，只有更多的工作、车祸、癌症与孤独。

于是，本已事业顺遂，爱情丰收的郑如薇，突遭男友被撞死的变故，只得回到老家，又见当年为事业放弃的老情人，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而眼见着就要走出渴望“五菜一汤”内耗的Rebecca，也草草患癌，并突然在弥留之际感叹自己没有把握住白月光男友。

乐乐闺蜜的结局已最是仁慈，不过是被编剧揭晓其“父母在国外”的说法实为谎言，告诉观众，看似潇洒的她，早是双亲皆亡。

在这千篇一律依靠突发意外创造出的大女人惨案背后，不难窥见台剧编剧们一股浓浓的“不敢”。

不敢让这些抛夫弃子的女配们获得平静。

就像不敢让那些囿于家庭的女主们承认痛苦一样。

而也正是因为看见这份不敢，于是我很难彻底指责台剧“迂腐”。

因为我熟悉这个“不敢”。

我知道，它的背后，是一场长达几千年，浩浩汤汤的规训。

《不善》的编剧徐誉庭曾在面对结局争论时发过这样一条社媒。

在前三条里，我们可以看见台剧那份细腻与真实的出处。

而最后一条，则暴露了那种陈旧匠气的来源。

在句子“每一个角色都是我的一部分”之后，罗列着全剧所有主要角色的性格缺点。

而“庆芬，是我花了最大力气反省自己的角色。”

你看，台剧里那些细致入微的女性痛苦，从不是女编剧们向外思考世界的产物。

而是她们向内反省自身的结果。

这种“女性自省”就像一个思想钢印，深入骨髓，让人纵然时会呐喊，却又从不能真正离开。

只是，时代总要向前，而我们终将要迎来刮骨疗伤的一天。

台剧没有走向next level，但许多女性们已经步履不停。

若苦守匠气不放，再精准的刻刀，也终将有彻底失效的那天。

台剧，真的不能再恋旧了。

比起恋旧的理由，女性更需要的，是破旧的思考。

而我想说的，是不要怕。

承认痛苦，并非意味着程乐乐就得憎恶程爸。

只是希望乐乐的痛苦表达得到同等份量的看见，而不要仅仅沦为大和解结局的一个漫长前摇。

它与看见温情并不相悖，所以也不必试图用一方去否认另一方。

勇敢起来，其实并不困难。

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复杂，还给复杂。

编辑：Tristan

撰文：莉莉斯

设计：B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