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亲在一起的童年时光

刘萤萤

刘炽(左一)在船上吹笛。 刘萤萤供图

几年前，我在上海遇见美国底特律儿童合唱团创始人卡罗尔。在一个合唱节上，卡罗尔听到了由我的父亲刘炽作曲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她觉得这首歌特别美，问我要了谱子，希望儿童合唱团能够演唱它。音乐的感染力多么奇妙啊，它能跨越时间和国界，当所有大人和孩子唱起这首歌，都仿佛回到“飘荡在水中”的美妙童年。

想起童年，我就会想起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他给我起的名字是萤萤。他说：“爸爸的名字是‘炽热’的‘炽’，是大火。你是爸爸身后的一点小火，就叫你‘萤火虫’的‘萤’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上世纪60年代末，我们全家来到辽宁盘锦的向阳农场三道大队。虽然条件艰苦，父亲还是开始了对我的音乐教育。他教我读五线谱，听歌剧和室内乐，用《我的祖国》和《让我们荡起双桨》做例子，给我讲解大小调的不同，教我站在板凳上指挥唱片里的交响乐，要求我在土炕上每天练钢琴。他跟我讲起去东欧访问时听到的音乐、看到的文化，讲起它们对自己的影响。父亲说：“音乐是灵魂的语言，一定要认真学习。不能做井底之蛙，不能画地为牢，要多学习各个国家的音乐和文化。”我想，这就是他一直热心搜集各种唱片，整理、研究国内外民歌和戏曲，结交各国朋友，不断学习，给自己“补课”的原因吧。

父亲常常提起50年代在北京的生活，他会带着哥哥姐姐去北海划船、吃酸奶。我看到他们在船上的照片，很开心、很幸福，也很羡慕哥哥姐姐们。每次讲这些故事的时候，父亲都会流露出神奇的表情，好像飞到了另一个时空。我问父亲：“你不是很怕水吗？怎么会去划船，写出《让我们荡起双桨》这样的歌呢？”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夏天父亲只会站在村里水泡子边上看我学游泳，走到水没过膝盖，父亲就感觉头发晕，再也不肯往深里走了。

父亲笑着说：“那是被逼无奈啊!当年长春电影制片厂的严恭导演拍彩色故事片《祖国的花朵》，请我为电影作曲。剧组体验生活，我跟孩子们一起到颐和园昆明湖划船，我得把乔羽词里的美妙感觉用音乐活灵活现地表达出来啊!”

在回忆录《灵魂的旋律：我的父亲刘炽》中，我这样描述：“孩子们在叫，爸爸硬着头皮上了船。一开始还紧紧地把着船舷，但是看着孩子们活泼天真，毫无惧怕地荡起双桨，嬉笑玩乐，他的童心立刻被唤起，完全忘记了心里的嘀咕，一起跟他们打起了水仗，比赛谁划得最快。他把自己带的笛子拿出来开始即兴吹了起来，那笛声在空旷的昆明湖上回响着……那犀牛望月的铜牛映入眼帘，这时候爸爸突然脑海里涌出那清澈的旋律——‘快靠岸，快把船靠岸!’他急呼出来。‘怎么了，刘炽叔叔？’‘我的旋律出来了，我得赶紧把它记下来!’‘刘炽叔叔来神了，赶紧靠岸，他得写下来，不然神儿就跑了!’”——这首陪伴一代代中国孩子长大的歌就这样诞生了。

父亲的音乐和他在我心中播下的好奇与探索的种子生根发芽，带我走向世界。我在美国伊斯曼音乐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后，在美国大学教授音乐，开始了自己的探索旅程。我常常和各国音乐家在欧洲演奏演唱，与热爱大自然的丈夫一起旅行。我们在阿拉斯加看到了冰山的壮美，在墨西哥听到了鲸鱼的鸣唱，在非洲近距离观察了大象、犀牛和狮子。在这些旅行中，我被大自然和野生动物的美震撼，也痛心于生态环境的恶化，冰山在快速融化，大量野生动物被捕杀，蜜蜂、蝴蝶等昆虫在迅速减少，200万种动植物面临灭绝威胁。这些，都令我深思。

回想成长过程，父亲的音乐启蒙令我受益匪浅。我自问：如何才能发挥音乐艺术的感染力，在孩子们心中播撒下热爱大自然的种子？2016年，我创建了环保教育基金会，探索生物多样性教育的重要性，并通过美育调动孩子们的主观能动性，引导孩子们关爱野生动物，保护生态环境，帮助他们成长为身心健康、对未来富有责任心的人。

我创作的歌曲《灵息》，正是以亚马孙雨林和栖息于此的野生动植物为主题。雨林是氧气的重要来源，保护它们就是保护我们的未来。我用空灵的声音演唱，配奏丰富的古典音律，并融入南美洲的音乐元素和美洲虎、鸟类等来自亚马孙雨林的声音，合奏出一曲悦耳多变的大自然交响乐。

至今，我们已与200多所学校合作，得到全球130多位艺术家和科学家的支持，我们制作的环保音乐视频和故事图画书打动了许多孩子和家长，在他们心中种下了热爱自然的种子。

我希望，音乐艺术能启迪孩子们聆听大自然的交响乐，聆听鸟儿的歌唱、蜜蜂的嗡鸣、鲸鱼的低吟。他们既能无忧无虑地“荡起双桨”，幸福地“飘荡在水中”，又能“遥望星空，看见青山，闻到花香”。

(刘炽，作曲家，代表作包括歌曲《我的祖国》《英雄赞歌》《让我们荡起双桨》，组歌《祖国颂》和歌剧《阿诗玛》等。作者为刘炽之女、音乐家)

《 人民日报 》( 2025年06月06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