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铁缓缓驶出徐州站,窗外的雨丝斜织成网。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发涩的眼睛。
这七天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继父的离世让我疲惫不堪。
手机突然震动,是继姐打来的。
"弟,箱子我打开了..."她的声音哽咽。
不知为何,泪水瞬间决堤,像是压抑多日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邻座的老人递来纸巾,眼中带着善意的关切。
我转向车窗,任泪水流淌,模糊了外面的风景,也模糊了这二十多年的记忆。
一九八七年,母亲带着我改嫁给了继父。
那年我十二岁,正是懵懂倔强的年纪,心里只惦记着三年前去世的亲爹。
记得刚到继父家那天,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着几个青杏子,我伸手去摘,被院子里的黄狗"汪汪"叫唬了一跳。
继父放下手中的烟,轻声呵斥道:"旺财,趴下!"
那条黄狗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卧在地上。
继父走过来,掐了两个熟透的杏子递给我:"娃,有啥难处尽管说。"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从那以后,继父的话就始终不多,他不擅长表达,更不擅长与一个心怀戒备的孩子相处。
我与继父的关系就像堆在角落里的旧书,既不亲近,也无法彻底分离。
九十年代初,继父在县棉纺厂当工人,那时厂里效益还行,到处都在"换车轱辘",说的就是自行车换摩托,摩托换小轿车,日子红红火火。
厂里有个去省城的名额,按资历该轮到继父,邻居王大爷喝了点酒,站在我家门口,大声嚷嚷:"老周,这么好的机会,咋能往外推呢?省城啊,那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去的地方!"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菜刀,眼巴巴地看着继父。
继父只是摇摇头,说:"娃上学要紧,不去了。"
当时我不懂,只觉得这个沉默的男人连点出息都没有。
那时候,我正上初中,成绩不上不下,总是惹是生非。
有一次和隔壁班的孩子打架,被老师叫了家长。
继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来了,听完老师的话,只是低着头"嗯"了几声。
回家路上,我以为会挨一顿骂,甚至挨揍,可他只是说:"打架伤身子骨,有啥想不开的,回家跟爸说说。"
那是他第一次自称"爸"。
我没吭声,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继父的工资袋子薄得像张纸。
母亲常在饭桌上唠叨:"隔壁老刘家都换冰箱了,咱们啥时候也能添置一台?"
继父只是埋头吃饭,说:"等着吧,等娃上大学那阵子,咱家也能添新东西。"
母亲撇撇嘴,却也不再多说。
高中那会儿,流行穿名牌,李维斯牛仔裤成了身份的象征。
我也眼馋,但知道家里条件,不敢开口。
一天放学回家,床上却躺着一条新牛仔裤,不是李维斯,是县城服装厂仿制的"李天王"。
母亲说:"你爸托人从厂家直接拿的,比外面便宜多了。"
我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也叫牌子?丢人现眼的。"
继父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听见我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穿着那条"李天王"去了学校,被同学笑话了一天。
放学后,我把裤子塞进了书桌最底层,再也没穿过。
直到高考那年,我翻箱倒柜找资料,才又看见那条牛仔裤,才恍然大悟——继父给我买的哪是什么牌子,分明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你在我心里,就是天王。
高考前夕,我整宿整宿地复习,继父总是半夜起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挂面,轻手轻脚地放在我的桌角。
那碗面上总是卧着一个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像极了第二天的太阳。
"补补脑子。"他只会这么说。
高考那年,他递给我一沓皱巴巴的票子,眼神躲闪:"学费不够花了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那时我只当是应该的,甚至觉得他做得还不够。
村里的王二嫂背地里嚼舌根:"看那周家,全指望着别人家的孩子光宗耀祖呢,真不要臉!"
母亲气得差点跟她拼命,被继父拦住:"别搭理,考上大学了,啥都有了。"
大学四年,每个月的生活费都准时打到我的卡上,从不拖延一天。
寒暑假回家,继父总是站在县车站的站台尽头,手里提着我爱吃的油炸糕,远远地望着下车的人群。
看到我的身影,他会略显局促地抬手挥一挥,然后快步迎上来,接过我手中的行李。
"瘦了?"或者"壮实了?"这是他全部的问候。
大学毕业那年,我拿到了省城一家外企的录取通知,月薪比继父的退休金还高。
我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单复印了一份,寄回了家,心里还带着一丝炫耀。
电话里,母亲喜极而泣,继父则是一贯的沉默,只在最后说了句:"好好干,别亏待自己。"
从此,我与继父的关系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向前,从不相交。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城里,一年回家不过两三次。
每次回去,继父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抽着廉价的红梅烟,见我来了,只是点点头,然后沉默。
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十句。
后来,我在省城买了房,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回老家的次数更少了,有时一年才回去一次,甚至逢年过节都是打个电话了事。
电话那头,继父的声音越来越苍老,话也越来越少:"在外面好好的,不用记挂家里。"
直到去年冬天,母亲打来电话,说继父查出了肺癌晚期。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请了长假,我匆匆赶回县城。
县城变了许多,新修的高楼拔地而起,只有那条通往家的小巷,依旧坑洼不平。
推开家门,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的继父,他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
看到我,他挣扎着要起身。
我连忙上前扶住他:"爸,别动。"
那是我第一次这样自然地叫他"爸"。
他的眼圈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
病床旁放着个旧木箱,他用干枯的手指了指:"等我走了,你看看。"
那是他唯一的嘱托。
在医院的日子,我才发现继父是个多么坚强的人。
化疗的痛苦让他整夜整夜地呻吟,却从不在我和母亲面前流露出一丝痛苦。
每天清晨,他都会强撑着坐起来,看一眼窗外的日出。
"太阳照到身上,暖和。"他总是这么说。
一天下午,护士来换药,无意中提到:"老周啊,你儿子真孝顺,不像有些人,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继父的眼睛亮了亮:"那是,我儿子从小就懂事。"
那一刻,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原来,在他心里,我早已是他的儿子。
病床前的日子,我开始讲述我这些年的经历,工作中的得意,生活中的挫折。
继父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里满是我从未注意到的关切。
有时,他会突然问起一些往事:"记得那年你高考,我给你熬的鸡汤吗?"
我愣住了,那碗鸡汤我早已忘却,但他却记得那么清楚。
"记得,可香了。"我说着,眼眶湿润了。
继父去世那天,窗外下着小雨。
他握着我的手,眼神清明地看着我,说:"娃,你还记得你爹吗?"
我点头。
"好,记得就好。"他的声音很轻,"他走得早,但他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该多高兴。"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起我的亲生父亲。
头七那天,按照老家的习俗,我们摆了酒席,请亲朋好友来吃"解脱饭"。
饭桌上,继姐提起小时候的事:"记得吗,爸每次去你们家,都要带两样东西——给你的文具盒,给我的发卡。"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怎么从不知道?
"你知道吗,爸每月工资的大半都寄给了我和我妈,只因我上了职高,需要钱。"继姐的眼泪落了下来,"可他从不让我们告诉你和婶子,怕你们难过。"
我突然想起那些年家里拮据的日子,母亲的抱怨,我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