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一年,大舅走得匆忙,只留下了舅妈隆起的肚子和一屋子不知所措的亲人。
东北的冬天格外寒冷,我家的小炉子烧得通红,屋里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这是大舅唯一的血脉啊!"我妈跪在舅妈面前,泪水打湿了舅妈的衣角,那一刻的哀求至今在我记忆中清晰如昨。
舅妈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里的茫然比窗外的天空还要灰暗。
当时我才十岁,不太明白大人世界的悲伤,只记得舅妈木然的脸和她紧抿的嘴唇,还有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中药味儿。
大舅走那天,我爸在院子里手握铁锹铲雪,眼泪却一直往下掉,他不停地铲,好像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埋进厚厚的积雪下。
八十年代末的小县城,"改革开放"的口号刚刚响起不久,人们的生活还处在"新旧交替"的夹缝中,寡妇带着遗腹子生活并不容易。
我妈常念叨:"人穷不能志短,咱得给孩子撑起一片天。"
那时候,院子里老槐树下有一张大舅亲手做的木桌,是舅妈最珍贵的财产,她总说这是她和大舅的"定情物"。
"下辈子,我还嫁给你。"舅妈常对着桌上的黑白遗照轻语,以为没人听见,却被推门进来的我撞个正着。
舅妈在县里的纺织厂做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披星戴月地回来,领着微薄的工资,将大舅的孩子——我的表弟小強拉扯大。
那些年的纺织厂工人,一个月只有三十几块钱的工资,舅妈总是把钱分成几份,装在不同的信封里,贴上"生活费"、"学费"、"应急钱"的标签,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深处。
每逢周末,我妈总会带着我去舅妈家,提着自家种的蔬菜和父亲从供销社买来的糖果,有时还会悄悄地塞给舅妈一些钱,尽管我们家也不宽裕。
"大妹,你别总来,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舅妈总是这样说,眼睛却不自觉地湿润,手指不停地绞着围裙角。
"这是一家人的事,哪有不管的道理。"我妈语气坚定,那是我少有见到她如此刚强的时刻,平日里在我爸面前总是温柔顺从的她,为了舅妈和小強的事情却显得格外倔强。
小強出生那天,恰逢大雪,县医院的产房外,我和爸妈等得心急如焚。
"是个男孩!"护士阿姨的宣告让我爸激动得差点晕过去,他反复念叨着:"有后了,老张家有后了!"
我妈擦着眼泪,握着舅妈的手说:"嫂子,你辛苦了,小強会是我们全家的希望。"
舅妈虚弱地躺在床上,却执意要看看孩子,她轻轻地摸着小強的脸蛋,低声说:"他长得真像他爸。"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舅妈发自内心地笑,尽管眼角还挂着泪珠。
小強很懂事,从不像同龄孩子那样闹腾,五岁时就能帮舅妈择菜、扫地,那双小手总是忙个不停。
"小強,别干了,去玩会儿。"舅妈心疼地说。
"不累,妈,我帮你。"小強总是这样回答,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股倔强。
我家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大舅已经不在,但舅妈和小強总是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这是我父母对"家"的坚持,也是对逝去亲人的一种纪念。
小強上学后更是勤奋好学,常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读书到深夜,那盏老式的煤油灯是大舅留下的,成了小強学习的伴侣。
"灯油贵,别看太晚。"舅妈心疼地说。
"妈,我不困,再看一会儿。"小強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每次期末考试,小強总能拿回一摞红彤彤的奖状,舅妈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张张贴在墙上,那面墙成了她最大的骄傲。
"看见没,这就是我儿子。"每当有邻居来家里,舅妈总会这样自豪地说,眼睛里闪烁着母亲特有的光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凡而踏实,直到那个意外发生。
可世事难料,小強初中毕业那年,大姑家的表哥考大学落榜,情绪低落,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
那年的高考竞争尤为激烈,整个县城只有十几个学生能够考上大学,表哥落榜在当时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大姑家对此却格外看重。
"现在不比以前,没文化寸步难行啊!"大姑常常这样叹息,看向自己儿子的眼神中充满了失望。
一次家族聚会上,几个长辈喝了酒,话就不受控制了,大姑丈的脸喝得通红,指着小強说:"你表哥天天学习,咋就没考上呢?"
小強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养他白瞎了!又不是亲生的,费那劲干啥?"大姑丈的话像刀子一样刺进每个人的心里,酒气熏天中带着赤裸裸的嫉妒和不满。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筷子落在碗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爸猛地站起来,拍案而起:"老張家的孩子,哪个不是親生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舅妈放下碗筷,轻声说:"小強是我儿子,我丈夫的血脉。"她的平静更显尊严,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姑赶紧打圆场,但那伤人的话已经像箭一样射出,无法收回。
那晚回家,我看见小強蜷缩在院子里那张大舅亲手做的木桌旁,肩膀微微颤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桌面的纹理,仿佛在寻找某种连接。
我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个坚强的男孩无声地流泪,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孤儿",即便有舅妈的疼爱,有我们全家的支持,但那种内心深处的缺失,外人永远无法完全填补。
第二天清晨,小強却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早饭桌前,还是那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妈,我一定会考上大学。"他突然对舅妈说,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舅妈愣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只是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小強的头:"妈相信你。"
从那以后,小強更加刻苦学习,往往天还没亮就起床,点上那盏老式煤油灯,伏案苦读。
有时我妈会送些营养品去舅妈家,看见小強消瘦的身影,心疼地说:"孩子,别太累着自己。"
"婶子,我没事。"小強总是笑着回答,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我家乡有句老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小強好像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
上高中后,小強住校了,每周末才回家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帮舅妈做很多家务,修修补补,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妈,您的手怎么了?"有一次小強发现舅妈的手上多了几处伤口。
"没事,工厂里不小心碰的。"舅妈轻描淡写地说。
后来我从我妈那里才知道,舅妈为了多挣点钱给小強交学费,在纺织厂的正常工作之外,还在附近的砖厂帮工,那里的活又重又脏,舅妈的手常常被粗糙的砖块磨破。
"嫂子太拼了,我劝她别这样,可她不听。"我妈叹息道,眼里满是心疼。
高考前夕,小強突然失踪了,宿舍管理员说他请了假出去,却没回家。
舅妈急得病倒,躺在床上不停地念叨:"孩子啊,你去哪了?"
我们全家分头寻找,联系了所有可能的亲友,甚至报了警,但小城就这么大,竟然找不到一个高中生的踪影。
那三天,我看见舅妈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增添了许多白丝,眼睛里的光也暗淡了许多。
"老张,你在天上保佑孩子平安回来啊!"夜深人静时,我听见舅妈对着大舅的遗照无声地祈祷。
三天后,当我们几乎要绝望时,小強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束野花和一封信,脸上还带着些许风尘。
原来他去了县城外的那座山,那是大舅生前最爱去的地方,据说大舅经常带着学生去那里春游,教他们认识各种植物和昆虫。
"我去跟爸爸说说话。"小強解释道,声音有些哽咽。